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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河套風雷起

2026-10-20 03:08:12 作者: 冰點溫情

  弘光六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當金陵城外的楓葉開始染上第一抹紅暈時,秦州城外的草場已然泛起金黃。

  收穫的季節里,城南的榷場愈發繁忙,來自烏斯藏的馬幫、西域的商隊、河套的皮毛販子,將這個新興的邊貿集鎮擠得水泄不通。

  駝鈴、馬嘶、各色語言的吆喝聲,從清晨一直響到日暮。

  李來亨站在城頭,眺望著北方蒼茫的群山。

  冒襄的使團平安歸來,西域諸部態度雖各異,卻皆對南明崛起投來了關注的目光。

  尤其是準噶爾部的巴圖爾琿台吉,那份務實的「諒解」雖然充滿算計,卻也為秦州的未來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夏完淳登上城樓,手中捧著一卷剛剛收到的軍令:「懷明兄,征西大將軍令。」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夏完淳登上城樓,手中捧著一卷剛剛收到的軍報:「懷明兄,征西大將軍令。」

  李來亨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浮起笑意。

  「懷明」是李來亨的字,是奇襲隴西成功後,弘光皇帝朱由崧親賜的。

  「懷明」二字,既寄予了「心懷光明、復我河山」的期許,也暗合他出身闖營、歸附明廷後矢志報國的心志。

  李來亨出身底層,並無取字的舊俗,但天子親賜,便是莫大的恩榮。

  從此軍中同袍便多以「懷明」相稱,既顯親近,亦表敬意。

  李來亨接過軍令細讀,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李定國的命令簡潔明瞭:「准部已通,河西當固,命你部整軍北上,相機收復河套,沿途蒙古諸部,剿撫並用。」

  對於這份軍令,李來亨並無絲毫意外。

  自去年收復關中後,朝廷在秦州開設榷場、重開茶馬互市,西域商隊已陸續前來,用戰馬、皮毛換取大明的茶葉、絲綢和瓷器。

  短短不到一年,秦州榷場便已初具規模,上萬匹良馬輸入關隴,極大地充實了明軍的騎兵力量。

  然而,這條剛剛打通的商路,卻始終面臨著一個來自河套的致命隱患。

  河套扼守著西域商隊進入關中的必經之路。

  從秦州出發的商隊,若想北上河西、西出嘉峪,必須繞行河套邊緣,隨時可能遭遇蒙古騎兵的劫掠。

  若不徹底解決河套問題,這條剛剛打通的商路,便如同懸在刀鋒上的絲線,隨時可能斷裂。

  而河套的價值,遠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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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套草原橫亘於隴右與河西之間,恰如一道楔子,卡在商路的咽喉處。

  那片被黃河幾字形彎道環抱的沃野,水草豐美,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自秦漢時期便在河套屯田戍邊,唐朝於此設六胡州,大明初年亦曾置東勝衛控扼其地。

  但自正統年間蒙古諸部南下遊牧以來,河套便逐漸脫離大明控制,成為蒙古鄂爾多斯部的核心牧地。

  如今盤踞河套的鄂爾多斯部雖名義上歸附清廷,實則游移不定。他們既不真心臣服滿洲人,也不會輕易相信遠道而來的明軍。

  西域諸部都在觀望,他們在等,等南明證明自己不僅有光復舊都的兵威,更有穩定邊疆、保障商路的長久之能。

  若明軍能拿下河套,震懾蒙古諸部,則西域人心必為之所動;若連河套都拿不下,那些精明的葉爾羌商人、謹慎的和碩特台吉、虎視眈眈的準噶爾人,又怎會真正相信大明有能力重開絲路?

  收復河套,已成當務之急。

  李來亨的目光從軍令上移開,落在夏完淳臉上:「河套的情況都摸清了?」

  夏完淳點頭,條理清晰的分析起來:「河套之地,目前由蒙古鄂爾多斯部占據。其部原隨元朝皇室居於漠北,至今已近二百年。天聰九年歸附後金,清廷設了一個叫伊克昭盟,將鄂爾多斯部分為六個旗,封其首領額璘臣為盟長。」

  夏完淳頓了頓,搓了搓手指道:「而且鄂爾多斯部還有一個特殊之處,他們守護著一個極其重要的象徵,成吉思汗的『八白室』。」

  所謂八白室,是供奉成吉思汗遺物的八頂白色宮帳,是全體蒙古人共同尊奉的聖物。


  成吉思汗去世後,其靈柩、畫像、遺物分置八處,以白色宮帳供奉,守護八白室的部族,就是鄂爾多斯部

  「鄂爾多斯」一詞,本意便是「宮殿群」。如今八白室供奉在達拉特旗的黃河南岸,由世代守護聖物的達爾扈特人看管。

  「八白室在誰手中,誰就握住了蒙古人的信仰。」夏完淳緩緩道,「若能控制八白室,則日後經略蒙古高原,便有了絕佳的支點。」

  李來亨點點頭,「召集諸將議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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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李來亨召集諸將正式宣布西進方略。

  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展開來,將河套山川、部落分布標註得清清楚楚。

  帳內除了夏完淳、馬萬春、艾能奇這些熟悉的面孔,還有一些年輕人。

  劉芳亮之子劉忠,二十出頭,眉宇間頗有乃父之風。

  劉體純之侄劉成,沉默寡言,目光卻異常銳利。

  袁宗第之侄袁安,略顯文弱,卻精於計算糧草輜重。

  郝搖旗之子郝平,年方十八,卻已隨父征戰數年,悍勇之名在御林衛中數一數二。

  李來亨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觸。

  他們自歸附南明以來,弘光皇帝對待闖營的方式,著實出人意料。他沒有像尋常君主那樣猜忌、分化,而是將闖營重要將領的後輩子侄——李來亨自己、艾能奇,還有劉芳亮之子劉忠、劉體純之侄劉成、袁宗第之侄袁安、郝搖旗之子郝平等二十餘人全部召至南京,名義上是編入御林衛充作侍衛。

  朝野皆以為這是皇帝以這些闖營子弟為質,確保闖營忠誠。

  但只有李來亨他們這些人知道,在南京的一年多來,皇帝待他們如弟子,親自指點火器操演,講述兵法韜略,甚至與他們探討天下大勢。

  皇帝那份看重與栽培之意,是真心實意的。

  如今,他們這些年輕人陸續被派回各軍,有的隨李來亨在隴西,有的隨李過在陝北,有的隨李定國在關中。

  他們不再是需要父輩庇護的將門子弟,而是真正能夠在戰場上獨當一面的年輕將領。

  「河套之地,沃野千里,水草豐美。拿下河套,則西可通西域,東可脅太原,北可圖漠北,南可屏關中。」李來亨指著地圖,聲音沉穩,「但這一仗,不光是要攻城略地,更要打好一張牌——八白室。」

  李來亨詳細剖析了鄂爾多斯部的內部矛盾:鄂爾多斯部雖歸附清廷,但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普通牧民、奴隸,備受台吉、喇嘛壓榨;而台吉們又要向清廷繳納重稅,負擔極重。更關鍵的是,守護八白室的達爾扈特人,世代以守護聖物為使命,對成吉思汗最忠誠,對異族統治最為牴觸。

  「所以這一仗,要三管齊下。」李來亨開始分派任務,「其一,軍事威懾。艾能奇、郝平,你二人率三千精騎為先鋒,出蕭關,沿黃河西岸北上,直逼河套南緣。沿途多樹旌旗,虛張聲勢,讓清軍摸不清我軍虛實。」

  艾能奇咧嘴一笑:「這個老子在行!」

  郝平雖年輕,卻已沉穩,抱拳領命。

  「其二,政治攻心。」李來亨看向夏完淳,「完淳,你精通文墨,擬一道檄文,翻譯成蒙語,派人深入鄂爾多斯各部。檄文中要寫明:凡歸順之部落,可保留草場,減免賦稅,開放秦州榷場優先交易;凡頑抗者,大兵壓境,玉石俱焚。」

  夏完淳點頭:「明白。」

  「其三,釜底抽薪。」李來亨的目光落在馬萬春身上,「萬春,你率白杆兵精銳,密遣小隊潛入達拉特旗,尋機接觸守護八白室的達爾扈特人。白杆兵擅長山地攀援,夜行潛蹤,正是合適人選。若能爭取他們,則八白室不戰可得。」

  馬萬春抱拳:「末將遵命。」

  「其四——」李來亨頓了頓,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打出『牧奴分地』的旗號。」

  帳內諸將面面相覷。

  分地給牧奴?

  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夏完淳輕咳一聲,接過話解釋道:「蒙古貴族與喇嘛如何統治?草場盡歸台吉、寺廟所有,普通牧民只是奴隸,替他們放牧,向他們交稅,生死皆操於人手。林丹汗當年為何敗亡?表面上是八旗鐵騎強悍,實則是內部被喇嘛和貴族掏空——他徵稅,喇嘛免稅;他徵兵,貴族不出一兵。這樣的汗,如何不敗?」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軍若承諾:凡歸順之部落,將草場分給牧奴,使每戶牧民擁有自己的牧場;同時免除喇嘛對牧民的額外盤剝,只向朝廷繳納統一賦稅——你們說,那些世代為奴的牧民,是願跟我大明走,還是願給台吉當牛做馬?」

  其實這番話的核心,正是弘光皇帝朱由崧在江南推行已久的「攤丁入畝」新政在西北草原上的延伸。

  所謂攤丁入畝,便是將以往按人頭徵收的賦稅,改為按田畝數量徵收,從而減輕無地少地農民的負擔,抑制豪強兼併。

  此法在江南推行之初,遭到士紳階層的激烈反對,但朱由崧以鐵腕手段強行推進,又配合清查隱田、整肅衛所,這幾年下來,國庫日漸充盈,百姓負擔反而減輕。

  如今這套方略被移植到草原,只不過將「田畝」換成了「草場」,將「豪強士紳」換成了「蒙古台吉與喇嘛」。

  其核心邏輯一以貫之,打破舊有的依附關係,將普通牧民從貴族的私屬變為朝廷的編戶,使其擁有自己的生產資料,從而既贏得民心,又削弱地方勢力,最終實現朝廷對邊疆的直接控制。

  夏完淳明白這才是皇帝陛下的深意所在。

  江南如此,西北亦如此;漢地如此,草原亦如此。只是這些話,夏完淳不便在帳中明言,只能點到為止。

  劉忠忽然開口:「可是懷明兄,此舉會不會激怒所有蒙古貴族?若他們聯合起來……」

  「他們若是真能聯合,蒙古就不會被滿洲人逐個擊破了。」李來亨打斷他,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貴族要的是保住自己的草場和奴隸,台吉們要的是維護自己的特權。我軍先給牧奴甜頭,貴族必然慌亂。屆時,是戰是和,是降是逃,便由不得他們了。」

  李來亨說完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北方蒼茫的天際線:「傳令各部,三日後誓師出發!目標,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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