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是達拉特旗的牧奴。
達拉特旗,鄂爾多斯部左翼後旗,駐牧於黃河南岸,水草豐美之地。
達拉特旗內有紅鹽池,產鹽如雪,是河套各部的命脈所在。
然而這片肥美的草場和鹽池,早被台吉們瓜分殆盡,普通牧人不得染指。
鐵蛋所屬的是巴圖爾台吉的部落,屬烏拉特部的一支旁系,依附於鄂爾多斯部,在諸部中地位低微。
這個時代的蒙古人,早已不是成吉思汗時代的蒙古人了。
林丹汗敗亡之後,蒙古便徹底沒了脊樑。
那位自稱「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的末代大汗,帶著四十萬部眾的虛名,在後金十萬大軍的追擊下亡命西竄,最後病死在青海大草灘。
林丹汗的妻妾被皇太極和宗室瓜分一空,兒子額哲被俘後,皇太極將皇次女嫁給他,封他為察哈爾親王,名為恩養,實為軟禁。
這位黃金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從此在盛京城裡鬱郁度日,再也不能踏足草原一步。
林丹汗一死,漠南蒙古各部紛紛歸附後金。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皇太極將蒙古分為若干旗,設札薩克,編佐領,分而治之。
鄂爾多斯部於天聰九年(1635年)歸附,順治六年(1649年)清廷設伊克昭盟,將鄂爾多斯部分為六個旗,各旗互不統屬,直接聽命於清廷。
台吉們名義上是首領,實則不過是清廷的奴才,每年要向盛京進貢馬匹、毛皮,戰時還要出兵助戰。
更狠的是清廷對蒙古的「軟刀子」。
自皇太極以來,清廷在蒙古大力提倡喇嘛教,廣建寺廟,豢養僧眾。
一戶蒙古家庭,最多只能留兩個男丁繼承香火,其餘的一出生就要送進寺廟當喇嘛。
喇嘛不得娶妻生子,不得從事生產,終日誦經念佛,坐食供奉。
蒙古人自己也在流傳一個說法:「滿洲人給咱們兩條路,要麼當兵替他們賣命,要麼當喇嘛斷子絕孫。」
這哪裡是宗教信仰,分明是釜底抽薪的絕戶計。
鐵蛋的祖父就是崇禎年間從陝西逃出來的漢人流民,被擄來給台吉放牧,配給一個蒙古女人,生下了父親。
鐵蛋的父親又配給一個逃荒來的漢人女子,生下了他。
鐵蛋的母親經常用漢話一遍遍的念叨:「孩子,這兒沒活路了,等我死後,帶著你妹妹,往南逃……往南邊有漢人的皇帝……也許那邊有活路……」
鐵蛋沒逃,他不知道往哪裡逃。草原上到處都是台吉的耳目,逃出去也是死。
所以鐵蛋只能繼續替台吉放牧,換取每天一碗酸奶和一小塊磚茶。
這天傍晚,他把馬群趕回圍欄時,看見台吉巴圖爾的大帳前聚滿了人。
火光搖曳中,幾個穿紅袍的喇嘛正搖動經輪,念誦著什麼。
人群躁動不安,偶爾有人低聲咒罵。
「南邊的明軍打過來了!」
這時一個牧奴悄悄告訴他,「聽說有幾十萬人,火銃火炮多得嚇人,巴圖爾台吉嚇得要命,正請喇嘛念經詛咒呢!」
鐵蛋茫然地站著。
明軍?漢人的軍隊?他想起母親臨死前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們……真的是來殺人的嗎?
~~~
「老實待著!一會兒明軍來了,你們這些二轉子先上!」
鐵蛋被人推搡著往前走,身後的巴圖爾親衛狠狠踢了他一腳。
鐵蛋腳下一絆,摔在亂葬崗的枯草叢裡,他沒吭聲,蜷縮在地上,聽著周圍那些和他一樣的人低聲啜泣。
三百多個混血牧奴,被繩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樣趕到這裡。
他們手裡沒有武器,身上沒有甲冑,只有破爛的皮袍和滿身的鞭痕。
遠處,烏拉特部首領巴圖爾正在列陣,他騎著那匹雪白戰馬,在陣前賓士嘶吼,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鐵蛋聽得清清楚楚:
「都給我聽好了!明軍是來搶草場的!是來殺咱們的!誰敢後退,我先砍了他!」
鐵蛋根本就不信他的話,台吉們搶草場才是真的,明軍還沒來,他們先把牧民的牛羊征光了。
「南蠻子要搶咱們的草場!要殺你們的女人!誰砍一個南蠻子,賞羊十隻!誰砍了那個姓李的漢將,封他做台吉!」
三千多蒙古騎兵應聲吶喊,聲震四野。
可鐵蛋聽得出來,那喊聲里沒有多少底氣。
他太熟悉這些蒙古兵了。
最前面那兩百多個,是巴圖爾的親衛——「達爾罕」,人人有鐵甲,有硬弓,騎著高頭大馬,馬身上還披著皮製馬鎧。
這些人是台吉們用最好的草場、最肥的牛羊養出來的,打仗時沖在最前,搶東西時也搶得最多。
可後面那黑壓壓的三千人,不過是從各部落臨時征來的普通牧民。有的穿著破爛皮袍,有的連皮甲都沒有,手裡拿著自製的骨箭——箭頭是羊骨頭磨的,射出去輕飄飄的,三十步外就沒了力道。他們的馬也矮小瘦弱,吃的是最差的草,喝的是最渾的水。
而他們這些「二轉子」,連普通牧民都不如,他們是漢人俘虜和蒙古牧奴生下的孽種,兩頭不是人,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炮灰也得有武器,他們連武器都沒有。
「轟轟轟——」
南邊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炮響。鐵蛋猛地抬頭,看見明軍陣中噴出幾十道白煙。
這不是他聽說的舊式火炮,那些炮身更長,炮架更穩,硝煙散去後,炮彈已經在空中飛了。
每一發炮彈都帶著悽厲的呼嘯聲,砸向蒙古人的隊伍。
一顆炮彈砸在蒙古陣前五十步處,彈跳起來,撞進一個親衛的隊伍里。
鐵蛋看見那顆鐵球砸在一匹馬上,馬頭瞬間沒了,血濺了三丈遠。
炮彈余勢不減,又撞翻了兩匹馬,三具屍體砸在地上,動也不動。
另一顆炮彈落在人群密集處,直接從一個人身上穿了過去,又穿透了後面那個人——兩個人都斷成兩截,腸子流了一地。
蒙古陣型瞬間大亂,那些臨時征來的牧民哪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聽慣了「蒙古鐵騎天下無敵」的傳說,可傳說里沒說炮彈能把人打成兩截。
有的撥馬就跑,有的愣在原地,有的乾脆從馬上滾下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巴圖爾的親衛們拼命揮刀砍殺逃兵,勉強穩住了陣腳。
可就在這時,明軍陣中又傳來一陣密集的銃聲。
「砰砰砰——」
明軍火銃手排成三排,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預備。
一排射擊完畢,立刻後退裝填,第二排上前射擊。周而復始,彈如雨下。
鉛彈如暴雨般潑向蒙古騎兵,那些穿著鐵甲的親衛成了最好的靶子。
子彈打在鐵甲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有人被打得從馬上飛出去,有人連人帶甲一起洞穿。血霧瀰漫,慘叫聲此起彼伏。
巴圖爾的臉上徹底沒了血色,他也是打過仗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對手。
炮還沒停,火銃又響;火銃還沒停,明軍的騎兵已經從兩翼包抄過來了。
「殺!」
明軍陣中,艾能奇一馬當先,率領兩千騎兵從正面衝來。
他們的戰馬是秦州榷場用江南絲綢換來的西域良馬,比蒙古馬高出一頭,跑起來風馳電掣。
騎兵身上穿著棉甲,輕便靈活,要害處綴著鐵片。馬刀是南京軍器局新制的百鍊鋼刀,一刀下去,能砍斷蒙古人的骨箭,能劈開劣質的皮甲。
最可怕的是,他們衝鋒時不喊不叫,兩千騎兵,只聽見馬蹄聲如悶雷滾動,那種沉默的壓迫感,比任何喊殺聲都讓人膽寒。
兩邊騎兵轟然撞在一起。
蒙古人還在用他們祖傳的戰術——衝鋒、射箭、迂迴、再衝鋒。
可明軍根本不給他們迂迴的機會。火銃手在前排持續射擊,打得蒙古騎兵抬不起頭;騎兵從兩翼包抄,截斷他們的退路;白杆兵的長矛陣從正面推進,一步步壓縮他們的空間。
鐵蛋趴在地上,看著這場一邊倒的屠殺。他看見艾能奇一刀劈下,一個蒙古親衛的腦袋飛上半空。
他看見明軍騎兵三人一組,互相掩護,配合默契。一個騎兵衝鋒,兩個騎兵護衛側翼,遇到抵抗就輪番砍殺。而蒙古這邊,親衛們雖然勇猛,但各自為戰,很快被分割包圍。
那些臨時征來的牧民更慘,他們本來就不想打,看見明軍衝過來,撥馬就跑。
可這一跑,把親衛們的側翼全暴露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三千多蒙古騎兵死傷過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巴圖爾帶著幾十個親衛殺出重圍,頭也不回地往北跑。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和哀嚎的傷兵。
鐵蛋蜷縮在地上,閉著眼睛等死。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用漢話喊:「這裡還有活人!」
鐵蛋被一把拽起來。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年輕的明軍士兵正盯著他。
那明軍士兵穿著一身灰色號衣,臉上帶著硝煙的痕跡,但眼神不像他見過的那些清兵,沒有兇狠,沒有鄙夷,只有疲憊和好奇。
「你是漢人?」那士兵問。
鐵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我……我娘是漢人。」
那士兵回頭喊了一聲:「督撫,這裡有個人會說漢話!」
一個穿著甲冑的儒雅將領走過來。
夏完淳上下打量了鐵蛋一番,問:「你是被他們抓來當炮灰的?」
鐵蛋連連點頭。
夏完淳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帶去後面,給點吃的。」
鐵蛋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點吃的?不殺他?還要給吃的?
蒙古族的部落經常爭鬥,他們在打掃戰場的時候,是不會留下他們這些「二轉子」活口的。
鐵蛋被帶到戰場後方的一個臨時營地里,那裡已經聚集了幾百個和他一樣的人。
那些被俘的混血牧奴,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哭,有的在狼吞虎咽地吃著明軍發的乾糧。
一個伙伕塞給他一塊餅,鐵蛋接過來,手抖得厲害,餅差點掉在地上。他連忙把餅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活了十九年,這是他頭一回吃上不餿的飯。
傍晚時分,鐵蛋看見那個一身儒雅的年輕將領來到營地。
夏完淳站在一塊石頭上,對所有人宣布:
「你們聽著!平羌將軍有令: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牧奴,也不是俘虜。願意留下的,編入輜重營,有飯吃,有餉拿,打完仗分草場。想走的,每人發三天乾糧,自尋生路。但有一條,以後不許再給那些草原台吉們當狗!」
營地里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歡呼聲。
鐵蛋沒有哭,他只是蹲在地上,死死盯著夏完淳的背影,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兩天後,明軍開拔,繼續北上。
鐵蛋沒有走,他帶著兩百多個和他一樣的混血牧奴,主動找到夏完淳,跪在地上說:
「將軍,我們不走。我們要跟著你們,打回草原去,把那些台吉欠我們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夏完淳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人,沉默片刻,說:「好。你們跟著輜重營,先學規矩,等到了歸化城,有你們出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