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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廣陵粉飾,徐兗察弊

2026-10-20 03:08:47 作者: 冰點溫情

  朱由崧御駕北巡的鑾駕,終於踏入揚州府境。

  作為江北第一重鎮,揚州扼守漕運咽喉,坐擁鹽鐵之利,既是南明財賦重地,更是江北防線的前沿樞紐。

  天子親自巡閱江北,意在統籌北伐大局,揚州上下官員,早已為此籌備了整整三月。

  鑾駕尚在百里之外,揚州知府便領著府縣兩級官員,連同當地鹽商、鄉紳耆老,早早出城三十里,在官道兩側設下迎駕營帳。

  沿途官道,被民夫連夜拓寬夯實,坑窪之處盡數填平,路面灑上清水掃得纖塵不染;沿街那些破舊的民房、簡陋的棚戶,全都被官府用青布帷帳徹底遮擋,一眼望去,入目皆是整齊的白牆黛瓦,連街邊的商鋪,都被勒令統一更換了嶄新的招牌。

  道旁彩旗獵獵,從城門口一直綿延到迎駕亭,數不盡的宮燈、錦緞掛滿枝頭,百姓被組織起來,手持鮮花鑼鼓,按照事先演練好的隊形排列,連歡呼讚頌的話術,都被官府反覆叮囑過。

  等到朱由崧的龍輦行至近前,霎時間山呼海嘯,跪拜之聲不絕於耳,文武官員身著簇新的官服,匍匐在地,口中儘是歌功頌德之詞,稱頌天子新政惠民,江北百姓安居樂業,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坐在龍輦的朱由崧微微掀開車簾一道縫隙,目光清冷地掃過眼前這刻意營造的繁華,臉上不見喜怒。

  他執掌南明江山六年,推行銀元改制、攤丁入畝、鹽引債券、裁撤冗官、嚴查士紳隱田等一系列新政,早已看透了官場這套逢迎討好的把戲。

  眼前的揚州,光鮮得太過虛假,街道上沒有尋常市井的煙火雜亂,沒有沿街乞討的流民,沒有百姓為生計奔波的愁容,連田埂里的莊稼,都像是特意挑選的良田,長勢喜人,全然看不到邊角貧瘠的土地。

  這哪裡是巡閱地方,分明是地方官員為了討好聖駕,不惜耗費重金、勞民傷財,搭建起來的一場面子工程。

  這些官員心裡清楚,如今朝廷重心在北伐,天子巡閱江北,就是要看地方吏治、民生、防務的實情。

  可官員們偏偏報喜不報憂,用粉飾太平來掩蓋境內的種種弊病。

  錦衣衛的密奏中報導過鹽商勾結官府偷稅漏稅,底層鹽民飽受盤剝;士紳大族隱匿大量田產之事尚有不少。

  而且城防軍械看似整齊,實則多有老舊不堪,兵卒操練更是流於形式。

  現在揚州官員們費盡心思做足排場,只為博天子一笑,為自己的政績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至於百姓疾苦、邊防虛實,從來都不在他們的首要考量之中。

  朱由崧面色平靜,沒有當場發怒,也沒有出言拆穿,只是淡淡吩咐隨駕官員,受了百官朝拜,便起駕入城。

  揚州行宮內,鋪陳極盡奢華,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擺滿廳堂,府衙官員輪番設宴,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輪番奏報的,全是揚州府墾田多少、賦稅增收多少、百姓安居樂業的捷報,對於境內的苛捐雜稅、士紳欺壓、防務漏洞,半句不提。

  席間官員頻頻敬酒,阿諛奉承之語不絕於耳,只盼著能借著御駕巡幸的機會,得到天子賞識,就此平步青雲。

  坐在行宮主位之上,朱由崧看著眼前的推杯換盞,心中一片冰涼,更翻湧起無盡的思量。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六年推行的新政,早已觸動了天下士紳大族的根本利益。

  王朝就是與士大夫共天下,士紳階層便是王朝的根基,他們坐擁大量田產,享受免稅免役的特權,把持地方吏治,甚至能左右朝堂輿論。

  而他鐵腕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當差納糧,廢除他們的免稅特權;嚴查隱田,追繳歷年欠稅,動了他們的核心利益;發行鹽引債券,把控鹽鐵商貿,斬斷了他們與鹽商勾結的財路;鑄造銀元,統一貨幣,擠壓了他們私鑄錢幣、操控市面的空間。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在從士紳階層的口中奪食,哪一樣不是在戳他們的脊梁骨?這些人表面上對天子俯首帖耳,稱頌新政英明,背地裡不知多少人咬牙切齒,恨不得他立刻倒台,恨不得北伐一敗塗地,好讓一切重回舊軌,讓他們重新作威作福。

  若是此次北伐失敗,大軍折戟黃河北岸,非但中原故土收復無望,南明江山必將再度陷入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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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這些被觸犯利益計程車紳,必然會群起而攻之,朝堂之上非議四起,地方之上叛亂叢生,他這個銳意改革、鐵腕治國的皇帝,會被徹底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史書由後世儒生執筆,而這些儒生大多出自士紳階層,他們必然會極盡抹黑之能事,將他寫成窮兵黷武、橫徵暴斂、違背祖制、殘害士紳的暴君,將他六年嘔心瀝血的新政改革,全部貶為禍國殃民的苛政,永世不得翻身。

  不止是他,那些緊緊追隨他、支援新政的帝黨官員,也會被盡數清算。

  內閣輔臣袁繼咸、堵胤錫,武將李定國、閻應元、李來亨等人,皆是他推行新政、籌備北伐的心腹,一旦北伐失利,帝黨勢力崩塌,這些人要麼被罷官奪職,要麼被構陷處死,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他重生一回,力挽狂瀾,救下南明危局,好不容易收攏的忠臣良將,好不容易積攢的復國基業,將會徹底化為泡影,天下百姓又要重回滿清鐵蹄的蹂躪之下,他也將成為千古罪人。

  可若是北伐成功,揮師北上,攻破北京,驅逐滿清韃虜,收復中原故土,光復大明江山,那一切便截然不同。

  成者王侯敗者賊,千古一理。

  一旦他完成光復大業,一統天下,便是大明的中興之主,是再造河山的聖君。屆時,自有天下大儒、文人墨客為他歌功頌德,為他的新政辯經。

  那些觸犯士紳利益的舉措,會被解讀為富國強兵、匡扶社稷的必要之舉;那些鐵腕手段,會被定性為整頓吏治、穩固江山的英明決斷。

  史書之上,只會記載他平定亂世、光復華夏、推行新政、惠及萬民的不世功勳,所有的非議、所有的詆毀,都會在蓋世功業面前,煙消雲散。支援他的帝黨臣子,也會成為中興功臣,名留青史,享盡榮華,世代尊崇。

  這條路,從他推行新政、籌備北伐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與天下半數士紳為敵,他也必須帶著大明,帶著麾下的忠臣良將,一路向北,踏破滿清防線,收復故都北京。

  一念至此,朱由崧再也不願待在這被層層粉飾的揚州行宮,不願再聽官員們的虛與委蛇。

  次日一早,他便下旨,裁減鑾駕儀仗,只帶少量親衛和錦衣衛心腹,褪去龍袍,換上尋常富家公子的服飾,悄無聲息地離開揚州,不走官道,不通知地方,微服輾轉巡查江北各州府。

  他要親眼看看,江北最真實的模樣,看看新政推行之下,地方到底是何等光景。

  一路北行,越遠離揚州,那份刻意的繁華便褪去一分,真實的民生百態漸漸展露。

  在淮安府,他看到了新政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成效:當地知府勤懇務實,嚴格推行攤丁入畝,清查出大量士紳隱田,賦稅充盈。

  官府有足夠的銀兩修繕水利、開墾荒田,百姓安居樂業,田間莊稼長勢喜人,糧倉之中存糧充足;城池防務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兵卒每日操練不懈,軍械糧草籌備妥當,百姓感念新政安穩,對朝廷向心力極強,不少青壯主動報名參軍,一心想著北伐收復故土。

  更有不少忠實幹吏,不計個人得失,紮根地方,一心為民,默默為北伐積蓄力量,讓他看到了江北吏治的希望。

  可在海州、邳州等州縣,他也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弊病,部分官員陽奉陰違,表面推行新政,暗地裡依舊與士紳豪強勾結,虛報墾田數目,剋扣朝廷下發的賑災、耕牛糧種,中飽私囊;士紳大族依舊橫行鄉里,欺壓百姓,強占民田,逃避賦稅;城防空虛,軍械鏽蝕,兵卒疏於操練,將領吃空餉、剋扣軍餉,毫無備戰之心。

  這些官員貪圖安逸,不思進取,只想著保住自身的權力富貴,全然不顧北伐大局,不顧朝廷安危。

  好壞交織,利弊共存,這才是江北最真實的底色。有忠心為國、實幹興邦的能臣,也有蠅營狗苟、只謀私利的庸官;新政已然落地生根,惠及百姓,卻依舊被舊勢力層層阻撓,推行之路步履維艱。

  朱由崧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默默記下各地的吏治民情、防務虛實,心中對北伐的謀劃愈發清晰,整頓吏治的決心也愈發堅定。

  他深知,北伐之前,必須肅清地方庸劣官員,整肅軍紀,統籌各方糧餉、兵力,才能確保北伐大軍無後顧之憂。

  數日後,微服巡查的朱由崧,抵達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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