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召寺。
這座始建於萬曆年間的藏傳佛教寺廟，是歸化城的香火勝地。寺內供奉著金鑄的釋迦牟尼佛像，寺外是一圈轉經筒，常年有蒙民信徒繞寺轉經。
今日的大召寺卻格外冷清。
街面上的信徒少了，寺門半掩著，幾個身披僧袍的喇嘛站在門口，神色緊張地朝東面張望。
夏完淳和馬萬春帶著五百騎兵來到大召寺山門前。
馬蹄聲驚動了守門的喇嘛，一個年長的喇嘛匆匆迎了出來，雙手合十：「夏大人，馬將軍，可是……可是東邊上出事了？「
夏完淳翻身下馬，神色平靜：「科爾沁騎兵犯境，已至城東三十里，我來見活佛。「
那喇嘛臉色一白，連忙側身：「大人請，活佛……活佛正在殿內念經，為一城百姓祈福。「
夏完淳冷笑一聲。
祈福？
怕是在祈願科爾沁打贏吧。
他也沒有點破，整了整官袍，邁步走進寺門。馬萬春要跟著進去，卻被夏完淳用眼神制止，輕聲說道：「你在外面候著，看好弟兄們。「
「夏大人……「馬萬春皺眉，「我是怕這些喇嘛………「
「不會。「夏完淳淡淡道，「他們還沒那個膽子，真要有，也不會等到今天。「
說罷，夏完淳便隨著那引路的喇嘛往裡走去。
大召寺的正殿恢弘莊嚴，供奉著三丈高的銀佛，殿內酥油燈長明，香菸繚繞，幾十個喇嘛盤膝而坐，正在誦經。
為首的一名老喇嘛，身披黃色僧袍，頭戴五佛冠，正是呼圖克圖活佛。
聽到腳步聲，呼圖克圖活佛睜開眼。
「夏大人。「呼圖克圖活佛的聲音很慢，帶著酥油燈搖曳般的韻律，「老衲已料到大人會來。「
夏完淳立在殿中，微微頷首，並不行禮：「活佛既已料到，便當知我來意。「
呼圖克圖活佛笑了笑，抬手示意。殿內誦經的喇嘛紛紛起身，披好僧袍，魚貫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殿，瞬間空了。
酥油燈花噼啪一跳。
「夏大人是來問罪的？「呼圖克圖活佛緩步走下佛台，琥珀色的念珠在指間緩緩轉動，「問老衲為何收留逃戶，為何不讓屬民入籍？「
夏完淳目光一凝。
這個老狐狸，倒是坦白得很。
「活佛既知，「他沉聲道，「那便該知道，朝廷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朝廷的限度，老衲管不著。「呼圖克圖活佛走到他面前，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老衲只知道，黃教的信徒，要靠黃教來庇佑。朝廷要收稅、要征丁、要讓他們去打仗。這些，老衲不能答應。「
「庇佑？「夏完淳冷笑，「活佛庇佑他們不用交稅，那誰來庇佑他們不被科爾沁的鐵蹄踏死，靠念經嗎？「
呼圖克圖活佛面色不變：「科爾沁是蒙古人，我們也是蒙古人，他們來了，不會動寺廟的。「
「是嗎？「夏完淳上前一步，逼視著活佛，「那我倒要問問活佛，科爾沁台吉僧格，信的是黃教，還是信的是滿洲人的辮子？他的騎兵身後，站的是順治小皇帝，還是你的達賴喇嘛？「
活佛瞳孔微縮。
「弘光五年，察哈爾部歸附清廷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黃教站出來說句話？「夏完淳的聲音越來越冷，
「阿濟格一連數年強索蒙古各部戰馬上萬，怎麼不見你們這些活佛作聲！」
「如今大同的孟喬芳在草原上征丁征糧，逼得多少牧民家破人亡，怎麼沒見你們活佛去庇佑！」
「現在我大明朝廷來了，要讓蒙漢百姓都有地種、有飯吃，你們倒跳出來說要庇佑了？「
「夏大人慎言！「活佛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黃教的事，不是你們漢人能懂的。「
「我是不懂黃教。「夏完淳毫不退讓，「但我懂一個道理，誰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誰就配受百姓的香火。科爾沁來了，只會把歸化城的糧食搶光、把青壯擄走當牧奴、把姑娘們搶去做妾。到那時候，活佛你這座大召，再金碧輝煌，又能庇佑得了誰？「
活佛沉默了。
他垂著眼，手中的念珠轉得越來越快。
夏完淳也不催他，只是站在原地，等著他的答覆。
良久，活佛才緩緩開口：「夏大人，老衲可以答應你科爾沁攻城的時候，寺廟不會添亂。屬民也好，喇嘛兵也好，都會守在寺里，不出來生事。「
「只是不添亂？「夏完淳皺眉。
「老衲能做的，只有這麼多。「活佛抬起眼，「黃教是出世的，不問世事。朝廷贏了，老衲帶著寺廟歸附；科爾沁贏了，老衲也帶著寺廟歸附。這是幾百年來，草原上的生存之道。夏大人莫要逼老衲。「
夏完淳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信活佛一次。希望活佛不要讓我失望。「
說罷，他轉身便走。
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活佛的聲音：「夏大人。「
「晉商那邊，「活佛的聲音很低，「范永斗昨天夜裡，派了一個夥計出城，往東去了。老衲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但老衲知道範家的商隊，上個月還往大同送過一批藥材。「
夏完淳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多謝活佛告知。「
然後快步走出了大殿。
～～～
四月二十八日，黃昏。
歸化城東面三十里處的草原上，塵土沖天。
李來亨策馬立於城東的一處高丘上，望遠鏡舉在眼前，面色凝重。
鏡頭裡，東面的地平線上湧出了一條黑線。那條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如同一片從草原深處席捲而來的烏雲。
成千上萬的馬。
馬上的騎手穿著皮袍、戴著皮帽，手持彎刀弓箭，在夕陽的餘暉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草原，朝歸化城方向壓來。
蒙古科爾沁部，大清最鐵桿的盟友。
從努爾哈赤時代起，科爾沁部便是建州女真的姻親盟邦。
皇太極的中宮皇后哲哲、以及當今聖母皇太后布木布泰，全都出自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
當今順治皇帝福臨，身上流著一半科爾沁的血。這份世代聯姻的紐帶，將科爾沁與大清綁得比任何盟約都緊。
去年冬，多爾袞暴斃，福臨親政。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根基未穩，急於樹立權威，一面清洗多爾袞舊部，一面向外朝用兵，試圖用一場大勝來證明自己。
當南明北伐的訊息傳到盛京，科爾沁部首領、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聖母皇太后的兄長、福臨的親舅舅第一時間便派人去了京師，表決心、請戰令。
舅舅幫外甥打天下，天經地義。
三月初，福臨降旨，命科爾沁出兵西進，攻打歸化城，牽制李來亨，使其不敢南下大同。
吳克善接旨後，當即點兵八千，以你弟弟滿珠習禮為主將，堂侄伊勒都齊、部將哈喇巴特爾為左右兩翼，從洮兒河流域出發，穿越察哈爾草原，直撲歸化城。
這一戰，吳克善勢在必得。
一來，是給剛親政的外甥皇帝爭臉面、立威權；二來，歸化城是塞上商埠，金山銀海，打下來便可分一杯羹；三來，鄂爾多斯部的額璘臣去年投降了南明，若是科爾沁能打下歸化城，便能在蒙古諸部中壓過鄂爾多斯一頭，坐穩漠南蒙古第一的位置。
八千騎兵在平原上，足以碾碎任何步兵方陣，這一點吳克善無比有信心。
李來亨不是普通的步兵將領，他手裡有火器，有城池，有大青山做屏障，但他沒有足夠的騎兵。
四千騎兵對八千騎兵，比例仍是劣勢，在草原上打騎兵戰，一比二是危險的局面。
更麻煩的是，鄂爾多斯部的濟農額璘臣，自發去徵召令這麼久卻按兵不動，還在西邊的河套草原上觀望。
「大帥，「艾能奇策馬來到他身旁，聲音有些緊，「斥候確認了，前鋒約兩千騎，後面還有六千，兩日內必到城下。「
李來亨放下望遠鏡，面無表情。
「城裡火藥還有多少？「
「火藥六萬斤，彈丸十萬發，炮彈四千發，夠打三場大仗。「
「糧食呢？「
「存糧可支四個月。「
「好。「李來亨勒轉馬頭，「回城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