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衙門議事廳。
李來亨坐在主位上，面前展開一張塞外輿圖。廳中站著十餘名面色各異的將領，有的鎮定，有的憂色，有的面露躍躍欲試之色。
夏完淳也在，他剛從大召回來，便立刻趕來議事。
「科爾沁八千騎兵，兩日內到城下。「李來亨開門見山，「我軍騎兵只有四千，野戰打不過。「
這話直白得近乎粗暴，廳中一片沉默。
「所以不打野戰。「
李來亨手指在輿圖上歸化城的位置一戳：「我們有城、有炮、有火銃、有四個月糧食，守到冬天都不怕，科爾沁來攻打歸化城，是幫清廷牽制我們這路兵力的，不是來送命的，他們打不下歸化城，自然會退。「
艾能奇忍不住說道：「難道咱們就這麼縮在城裡挨打？「
李來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誰說挨打？「
他手指沿輿圖東移，停在歸化城東面二十里處的一個地名上。
「科爾沁騎兵從東面來，必經白塔，白塔兩側是大青山的余脈，中間是一片開闊地，寬約三四里，雖夠騎兵衝鋒，但也只夠沖三里。「
「我在白塔設一個伏擊圈。「李來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火器營兩千人在白塔正面列陣，誘敵衝鋒；兩翼各埋伏一千弓箭手和火銃手；城牆上的紅衣大炮射程可及白塔西側，等科爾沁騎兵衝到那裡，正好進入火炮覆蓋範圍。「
「兩千人正面硬扛八千騎兵？「艾能奇倒吸一口涼氣。
「扛不住也得扛。「李來亨面色沉靜，「但只需要扛一刻鐘。一刻鐘之內，火炮、兩翼伏兵同時開火，將衝鋒的騎兵截成三段。」
騎兵衝鋒最怕被截斷，前軍停不下來，後軍跟不上來，中間被夾擊，陣型一亂便是屠殺。
李來亨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科爾沁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全軍一起沖。先沖的大概是前鋒一兩千騎，我們吃掉這一批，剩下的就不敢再沖了。「
廳中將領面面相覷，片刻後，艾能奇率先抱拳：「末將願領正面前陣！「
李來亨搖頭：「正面不用你。你帶騎兵在城北待命，等科爾沁前鋒被伏擊打亂之後，你從北面殺出來追殺潰兵，潰兵最怕追擊，殺一陣就夠了，不要深入。「
「那正面誰領？「
「我親自領。「
眾人一驚。
「你是一軍主將，怎能親臨前陣險地。「夏完淳反對。
「我不去誰能鎮得住這個場面，「李來亨打斷他，「兩千人扛兩千騎兵的衝鋒，差一絲一毫都要崩。有我這個主將在，下面的兵就有底氣。「
李來亨輕吸一口氣，目光轉向夏完淳：「若我萬一有個好歹，這城防就交給你了。「
夏完淳起身拱手：「放心，城在人在。「
「還有晉商那邊，「李來亨的聲音壓低了些，「得派人看好八大商號的人。不要抓，也不要動，就盯著，咱們在外面打仗的時候，可不能讓後院起火。「
「我明白。「夏完淳鄭重點頭。
「還有鄂爾多斯部的額璘臣。「李來亨的手指在輿圖西邊河套的位置點了點，「此人去年歸降朝廷，說是歸順，實則一直首鼠兩端。科爾沁打過來，他那邊至今沒個動靜，既不派兵來援，也不表態站隊，擺明了是想觀望風色，誰贏幫誰。「
夏完淳眉頭微皺：「額璘臣老個狐狸，最是滑不溜手。弘光五年我軍奇襲隴西時，他便在一旁觀望，直到我軍大獲全勝，他才匆匆遣使請降。這種人，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也不能讓他添亂。「李來亨沉聲道，「他手裡有三千騎兵，要是在背後捅一刀，我們腹背受敵，麻煩就大了。「
「將軍的意思是……「
「派人送封信去河套，「李來亨緩緩道，「告訴額璘臣，朝廷知道他忠心可嘉，讓他整兵備戰，隨時聽候調遣。另外把我們在白塔設伏的計劃，「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有意無意地透露一點給他。「
夏完淳眼睛一亮：「將軍是想……借他的嘴，給科爾沁傳假情報？「
「不全是。「李來亨搖頭，「額璘臣是個老狐狸，他不會輕易站隊。但如果他知道我們有把握打贏這一仗，說不定會出兵幫我們，不是幫我們，是幫他自己。贏了，他能分到功勞；輸了，他也能隨時倒向科爾沁。這種騎牆派，關鍵時候推一把，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我明白了。「夏完淳點頭，「這就安排人送信。「
「馬萬春。「
「末將在！「
「你帶一千騎兵，在城南待命。「李來亨手指點在輿圖上城南的位置，「萬一白塔那邊有變數，你隨時可以增援，另外……「
他的目光沉了沉：「看好南城的糧倉。那是命根子。「
「末將領命！「
四月二十九日。
天剛蒙蒙亮，草原上瀰漫著淡淡的晨霧。
李來亨率火器營兩千人於白塔正面列陣。陣型是標準的方陣，前三排火銃手跪射、中三排立射、後三排預備，兩側長槍兵護翼，再往外是埋伏在丘陵後的弓箭手和火銃手。
他站在方陣正中，全身鐵甲，手持長刀，面朝東方。
辰時剛過，東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點。
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匯成一條黑線，如同草原上湧來的潮水。
科爾沁前鋒到了。
約兩千騎，呈散兵線鋪開，緩緩向白塔方向推進。騎兵們勒馬於五百步外停住，打量著眼前的明軍陣型。
一個穿著華貴皮袍的科爾沁將領策馬出列，用蒙古語高聲喊了什麼。
李來亨聽不懂蒙古語，但他看得懂對方的姿態，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彷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別理他。「李來亨低聲對身旁的傳令兵說，「等他們衝過來。「
科爾沁將領喊了幾句，見明軍紋絲不動，冷笑一聲，勒馬退回本陣。
片刻後，號角聲起。
兩千騎兵同時發動衝鋒。
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兩千匹戰馬以散兵線正面衝擊，寬度鋪開足有兩里，速度從慢跑到疾馳，如同一面移動的牆壁，朝明軍方陣碾壓而來。
三百步。
李來亨舉刀。
「穩住！「
兩百步。
「前排——「
一百步。
「放！「
前三排火銃齊射，白煙升騰，彈丸如暴雨傾瀉。衝鋒最前面的騎兵人仰馬翻，數十匹戰馬倒地嘶鳴，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撞上前面的屍體，陣型出現混亂。
但只有一瞬。
科爾沁騎兵畢竟是草原上磨礪出來的騎手，混亂只持續了幾息，後面的騎兵便分流繞過倒地的同伴，繼續衝鋒。
「中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這次距離更近，命中率更高，倒下的騎兵更多。可衝鋒的慣性太強，兩千騎兵如同不可阻擋的洪流，依然在向前碾壓。
七十步。
五十步。
「後排——放！「
第三輪齊射。
三排火銃手輪番射擊，火力不間斷，在騎兵衝到陣前之前打出三輪齊射。每輪齊射能放倒百餘騎，三輪下來，倒下的騎兵已超過四百。
但還不夠。
還有一千五百騎衝到了三十步以內。
三十步。騎兵衝鋒的最後衝刺距離。這個距離上，馬匹的速度已經達到最快，衝擊力足以撞碎任何步兵的防線。
「長槍——「
李來亨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迎！「
兩側長槍兵同時上前，槍尖如林、斜指前方，組成一道鋼鐵叢林。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收不住馬，連人帶馬撞上槍林——
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個缺口即將被撕開的瞬間，兩翼伏兵同時開火。
丘陵後面，兩千名弓箭手和火銃手從埋伏點殺出，側射衝鋒中的騎兵。箭矢和彈丸從兩翼傾瀉而來，將衝鋒的騎兵截成了三段，前軍沖入了陣中、後軍被火力攔住、中間被夾擊。
與此同時，歸化城頭上的紅衣大炮發出怒吼。
十二門紅衣大炮齊射，炮彈呼嘯著掠過白塔上空，落入騎兵後陣。實心彈在地面上彈跳，每跳一次便掃倒一片人馬；開花彈在騎兵群中炸開，彈片橫飛、血肉模糊。
科爾沁前鋒瞬間陷入三面夾擊，正面是長槍方陣、兩側是伏兵火銃、後方是城頭重炮。
「騎兵——「
李來亨舉刀高呼。
「出擊！「
城北方向，艾能奇率四千騎兵殺出城門，從側翼橫掃過來，直插科爾沁前鋒的側後方。
潰敗開始了。
衝鋒的騎兵陣型已經被截成數段，各段之間失去聯絡，前軍被圍、後軍被炮、側翼被騎兵一衝，這種情況下，再兇悍的騎兵也支撐不住。
科爾沁將領試圖收攏潰兵，但為時已晚。隨著艾能奇的騎兵從側翼殺入，將已經混亂的騎兵進一步分割，長刀劈砍、弓騎追射，草原上到處是潰逃的戰馬和倒地的騎手。
一個時辰後，戰場歸於沉寂。
科爾沁前鋒兩千騎，陣亡約八百、受傷約四百、被俘約兩百，其餘六百餘騎向東潰逃。
明軍傷亡約五百，其中火器營陣亡一百二十餘人、長槍兵陣亡八十餘人、騎兵陣亡四十餘人。
李來亨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渾身浴血，面色卻異常平靜。
「打掃戰場，收繳戰馬、兵器和皮甲。「他吩咐道，「戰馬是寶貝，一匹都不能浪費。「
一身是血的艾能奇策馬來到他身旁，興奮之餘帶著幾分憂慮：「懷明，前鋒打退了，可後面還有六千呢。科爾沁不是傻子，吃了這一虧，不會再這麼沖了。「
李來亨點頭：「你說得對。下一波他們會改打法——圍城、騷擾、斷糧道，用騎兵的機動優勢拖垮我們。「
「那怎麼辦？「
「守。「李來亨簡短地說，「守到援兵來。「
「援兵？「艾能奇一愣，「哪來的援兵？「
李來亨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望向關中的方向。
白塔之戰當天，他就派了三撥斥候突圍南下，分別往西安和平陽送信。科爾沁剛來，包圍圈還沒合攏，斥候衝出去不難。
高斗樞手裡有李過的萬餘精銳，是駐紮陝北的大順軍舊部。只要訊息傳得到，援兵就一定來。
科爾沁主力六千騎兵抵達歸化城下，與明軍隔城對峙。
果然如李來亨所料，科爾沁台吉僧格吸取了前鋒慘敗的教訓，不再發動正面衝鋒，而是採取圍困戰術。
六千騎兵分作四隊，在歸化城四面游弋，切斷城內外聯絡，同時派出小股騎兵襲擾明軍的糧道和牧場。
歸化城被困，但並不危急。
城中有四個月糧食、充足的火藥彈丸，城牆堅固、火炮齊全，科爾沁騎兵攻不下城。可李來亨同樣出不了城——四千騎兵對六千，出城野戰仍有風險。
雙方陷入僵持。
僧格是個老練的草原將領，他知道歸化城不好打，但他也不急。清廷給他的任務是牽制李來亨、不讓他南下，只要把李來亨釘在歸化城，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而李來亨同樣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