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西，大青山口。
一支軍隊從西面的山口湧出，如同一條鐵灰色的洪流，沿著大青山南麓蜿蜒向東。
打頭的是三千騎兵，鐵甲輕騎、弓刀齊備，騎手們面色黝黑、目光銳利，一看便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騎兵後面是一千火器營，火銃擦得鋥亮、彈藥充足，行軍佇列沉穩如山。再後面是兩千步卒，推著輜重車、趕著馱馬，腳步紮實、殺氣內斂。
旗幟在隊伍最前面飄揚黑底紅字的「李「字大旗，旁邊還有一面更加醒目的「一隻虎「戰旗。
二十天，八百里路。
從綏德到歸化城，李過帶著六千精銳兼程北上，日行四五十里、人不卸甲馬不離鞍。
出榆林、穿河套、沿鄂爾多斯草原邊緣北進，這條路線從陝北直插塞北，越走越荒涼、越走越寒冷，可他的行軍速度從未減慢。
六千精銳走到歸化城下時，減員不到百人，大多是腳泡和風寒，沒有一人掉隊。
李過年過四旬，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劃到下頜，左眼蒙著黑布，那是潼關之戰留下的紀念。
李過帶兵有個旁人學不來的本事，他跟士兵同吃同住同拼命，不坐馬車、不搞特殊，跟著步兵一起走路、一起啃乾糧、一起睡野地。士兵們死了，他親手埋；士兵們傷了，他親手裹。士兵們怕他，更服他。
大順軍里，他是有名的「一隻虎「。
他能把一支敗軍帶成鐵軍，能從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崇禎十六年，他率五千人死守潼關，抵擋阿濟格的十萬清軍，城破後帶著殘部突圍，轉戰千里，從陝西打到湖廣，又從湖廣打回陝西。
如今李過又帶著這支百戰老兵走到了歸化城。
～～～
歸化城頭。
李來亨站在西門城樓上，遠遠望見了那支從山口湧出的軍隊。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面「一隻虎「戰旗。
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李叔來了。「他低聲說，語氣中有三分欣喜、三分放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身旁的艾能奇目瞪口呆：「懷明，您怎麼知道援兵會來？您什麼時候……「
「猜的。「李來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城門接人。「
他轉身下城，走了兩步又停下，對身後的親兵說：「去請夏督撫和馬將軍也來西門，就說李過將軍到了。「
「是！「
歸化城西門大開，李來亨親自率騎兵出城迎接。
夏完淳和馬萬春也來了，站在城門洞下，望著那支緩緩逼近的軍隊，神色各異。
「一隻虎李過……「馬萬春低聲讚嘆，「當年藍田之戰，陣斬吳三桂的就是他吧，不愧是曾經闖營的頭號猛將。「
夏完淳微微頷首：「有了這六千精銳，破科爾沁便有了七成把握。「
兩人說話間，李過已經策馬到了近前。
他翻身下馬，摘下頭盔，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孔，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劃到下頜，左眼蒙著黑布，右眼卻炯炯有神，如同鷹隼。
他比李來亨大了近二十歲，個頭也高半頭，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渾身散發著久經戰陣的殺伐之氣。
「來亨！「李過大步走上前，一把抱住李來亨的肩膀，聲音洪亮，「你小子可以啊，聽說你帶著二千人就敢硬扛科爾沁騎兵，沒給咱丟臉！「
李來亨被他抱得有點疼，笑著掙開：「李叔說笑了，如今這情況，再撐幾天我就真得吃馬料了。「
「馬料？「李過獨眼一瞪，「那可不行！等老子把科爾沁那伙崽子揍趴下，給你烤全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在草原上迴蕩，粗獷豪邁，如同大青山的風。
笑了一陣，李來亨側身讓過，指著身後的夏完淳和馬萬春：「李叔，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夏完淳夏大人，軍中督撫，兼管著歸化城的民政，我這兩萬多人吃的糧都是他籌措的。這位是馬萬春馬將軍，秦老夫人的孫子。「
李過收斂笑容，鄭重地向兩人抱拳道：「久仰夏大人清名，也久仰秦家白杆兵的威名。李過，見過二位。「
夏完淳拱手還禮：「李將軍千里馳援，辛苦了。「
馬萬春更是激動：「李將軍藍田斬漢奸吳三桂的事跡，末將聽了無數遍，一直想當面請教！「
「好說，好說。「李過擺了擺手，又湊近李來亨，壓低聲音，「先別敘舊了，城裡情況怎麼樣？科爾沁那些敵軍呢？「
李來亨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神色一正：「走，進城說。「
～～～
眾人進入歸化城府衙議事廳。
李來亨和李過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張塞外輿圖。夏完淳和馬萬春坐在兩側，艾能奇等將領站在後面。
隨李過進入議事廳的還有三個人，袁宗第鐵塔似的杵著，手按刀柄，眼露凶光；黨守素麵色沉靜，手裡摩挲著腰間的燧發槍；劉芳亮則微微低著頭，目光在輿圖上掃來掃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三位，都是大順軍里數得著的老將，跟著李自成闖了半輩子。
「情況我都摸清了，科爾沁的滿珠習禮率本部八千騎兵為前鋒，在白塔被我吃掉千餘人，但這個滿珠習禮是個老狐狸，吃了虧後他的騎兵在城外游弋，不打城、不退兵，就這麼耗著。他們知道攻不下歸化城，就改了圍困戰術，斷糧道、搶牧場、切斷城內外聯絡，以待援軍。」
「最新訊息，吳克善親率八千本部人馬，加上扎魯特、巴林兩部聯軍八千人也到了。」
「蒙古兵超過兩萬。」李過皺眉問道，「你有多少兵？「
「近兩萬，但騎兵只有四千，野戰打不過他們。「
李過手指在輿圖上畫了個圈：「我帶了三千騎兵、一千火器、兩千步卒。加起來，你的騎兵變成七千了。「
「還是不夠。「李來亨搖頭。
「唉，不要硬拼嘛。「李過嘿嘿一笑，獨眼眯成一條縫，「來亨，你忘了當年咱們打陝西的時候，怎麼端清軍糧道的？「
李來亨一怔，隨即眼中亮起光芒。
當年大順軍轉戰陝西，李過率輕騎奔襲清軍糧道，火燒敖倉，斷阿濟格十萬大軍的糧道，才得以突圍而出。
「你是說……「
「你守城，正面吸引滿珠習禮的注意力。「李過手指在輿圖上沿大青山北麓劃了一條線，「我帶三千騎兵出北門，沿大青山北麓繞到科爾沁大營的東面，他們的大營在城東二十里的草原上，東面是他們的後方，牛羊輜重都在那裡。「
劉芳亮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走大青山北麓的話，我建議分兩路，主力走鷹嘴崖，再派一支偏師從西面的老虎溝繞過去，兩面夾擊，更穩妥。「
李過想了想，點頭：「行，那就你帶五百騎走老虎溝，配合主力動作。
「你要燒他們的輜重？「
「不光燒。「李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像狼一樣兇狠，「草原上打仗，牛羊比人重要。我燒了他的牛羊、斷了他的口糧，他們的騎兵吃什麼？」
「吃草？吃馬？」
「尤其是扎魯特和巴林那些部落兵，本來就是跟著科爾沁部來搶東西的，沒了吃的，不譁變才怪。」
李來亨沉思片刻，眉頭微蹙。
「大青山北麓的路不好走，全是山路。你三千騎兵走山路，速度慢，就怕萬一被蒙古的斥候發現。」
李過承擔的風險太大了。
「發現不了。「李過自信滿滿，「老子當年從潼關突圍，十萬清軍圍追堵截，不照樣鑽山溝鑽出來了？大青山這點路，算個屁。「
李來亨看著他那張自信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當年潼關突圍也是這樣，他這個養父能帶人殺出重圍，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可他偏偏做到了。
李過的本事，不在刀槍弓馬，在於他總能在所有人以為死定了的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來。
「好。「李來亨拍板，「你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
「兵分兩路，我負責正面。「李來亨伸出手，「老規矩，你到位置了，放三發紅色號炮，我出城正面沖。「
李過伸手和他擊掌。
「一言為定。「
擊掌之後，李來亨轉頭看向夏完淳：「夏大人，你這邊有什麼要交代的？「
夏完淳沉吟道：「有兩件事，兩位將軍需留意。其一，晉商八大家那邊，我已經派人盯緊了。范家為首的幾家，這些日子一直和科爾沁有往來，我懷疑他們暗中給科爾沁傳遞訊息。二位將軍調兵的時候，要注意保密，別讓晉商的人探了去。「
李過挑眉：「晉商？這些老鼠一樣的東西，還敢通敵，要不我帶兵先端了他們！「
「不可。「李來亨搖頭，「晉商在歸化城經營幾十年，根深蒂固。此刻動他們，萬一激起民變，反而不妙。等破了科爾沁再說。「
夏完淳點頭：「將軍說得是。我已經安排了人手，盯著那群晉商的一舉一動，他們敢妄動，我立刻拿人。「
「第二件事呢？「李來亨問。
「第二件，是喇嘛廟。「夏完淳道，「大召的呼圖克圖活佛，前日我去見過他。他答應中立，不幫科爾沁也不幫我們。但此人老奸巨猾，難保不會見風使舵。若是我軍勝了自然無事，若是……他說不定會在背後捅一刀。「
李過嗤笑一聲：「一群念經的和尚，能翻起什麼浪，真敢鬧事，老子一把火燒了大召！「
「不可大意。「李來亨神色鄭重，「黃教在蒙古人中的影響力，比想像的大得多。真要是活佛登高一呼，城中的蒙民說不定會跟著鬧起來。萬春——「
「末將在！「馬萬春立刻起身。
「你帶五百騎兵，守在大召附近。「李來亨吩咐道，「不是去打架，是盯著。只要寺廟裡敢有人出來生事，立刻拿下。但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衝進去抓人，更不許傷了活佛。「
「末將領命！「馬萬春抱拳道。
「還有，「李來亨又補充道，「糧倉那邊也要加派人手。晉商和喇嘛，無論哪邊想動手，第一個目標肯定是糧倉。「
「我明白。「夏完淳鄭重點頭，「糧倉我會親自盯著。「
議事完畢，眾將散去。
議事廳里只剩下李來亨和李過兩個人。
李過走到窗邊，望著城外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道：「來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