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亨看著李過的背影，心裡一緊，他知道李過要說什麼。
他們快六年沒見，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里。
李過緩緩轉過身來。平日裡總是帶著悍勇殺氣的獨眼，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一種疲憊的溫柔。
他就那麼站在夕陽里，上下打量著李來亨，像是要把這七年的空白一眼都補回來。
「長高了。「李過說了句廢話，頓了頓，又道，「也……出息了，都能獨當一面的大將軍了。」
李來亨嘴角動了動，想笑，卻沒笑出來：「李叔…「
「這裡沒人。「李過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叫我一聲義父聽聽？「
李來亨猛地一怔。
義父。
這個稱呼，他有快六年沒叫過了。
在南京的時候，他不敢叫，怕被人聽見，怕被人戳著脊梁骨說「闖賊餘孽「，怕給皇上添麻煩。
在軍營里，他也不能叫，他是北路軍主將，李過是援軍將領，身份有別，尊卑有序，不能亂了規矩。
可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一老一少，一站一坐。
「…義父。「他低聲叫道，聲音有些發顫。
李過獨眼一下子就紅了。他猛地別過臉去，望著窗外的大青山，肩膀微微抖動。半晌，他才轉回來，粗聲粗氣道：「哭什麼哭！老子還沒死呢！「
話雖這麼說，他的聲音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抖動。
「六年前，我把你們這些孩子送去南京的時候，「李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才十七歲，跟個猴兒似的，我那時候就想，這一去，說不定就是生離死別。當今皇上是老福王的親兒子，而我們這些人手上都沾著老福王的血，他要是記仇，你在南京…」
李過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洛陽城破，福王朱常洵死於闖軍之手，這筆血債，朱由崧記著，大順軍的老兄弟們也記著。
李來亨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很穩：
「皇上不是小氣的人，他親口跟我們說過，闖軍大多數都是些天災人禍活不下去的窮苦人被逼反，根子在朝廷，不在老百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往後好好干，朝廷不會虧待真心歸附的人。」
「他說得好聽。「李過嗤了一聲，語氣里卻沒多少敵意，「帝王心術，你也信？「
「我信。「李來亨卻一臉很認真的說道，「在南京那幾年，我在火器營、御營、宿衛，皇上從沒猜忌過我們，該給的封賞、該給的恩典，一樣不少，他要是想殺我們，有的是機會，沒必要等到今天。「
李過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真假來。
半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長出了一口氣：
「你覺得好，就行。」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不過你記住，皇上不猜忌，不代表別人不猜忌。朝里的那些文臣、那些宗室、那些世襲的勛貴，他們看我們，永遠都是流賊出身。這個帽子，戴上去容易，想摘下來，難。「
李來亨聲音發緊，「所以你和劉叔他們，才自願待在陝北那苦寒之地，不跟朝廷要封賞，不跟朝廷要地盤，就像一根釘子似的釘在最北邊…「
「不然怎麼辦？「李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釋然，「我們這些老的，手上有血債，這輩子是洗不清了。洛陽的血、開封的血、襄陽的血…那麼多朱姓藩王死在我們手裡，這筆帳，總得有人還。「
李來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知道李過說的是實話。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若不是朝廷如今要北伐、要用人，若不是他們這些闖將還有利用價值，朝堂上那些文臣，怕是早就把他們這些「流賊餘孽「清算乾淨了。
「所以我們這些老的，「李過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沒想著能有什麼好下場。能死在沙場上，馬革裹屍，給後代掙一個出身、掙一個清白，就夠了。「
他走到李來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李來亨肩膀都有些發麻，獨眼裡閃過一絲溫情：
「但你們不一樣。「李過的聲音放得很柔，「你、還有其他老兄弟的孩子，你們還年輕，沒沾過血，皇上看重你，你有前途。以後闖營這些老人的希望，都在你們這些小崽子身上。我們死了，你們就能活；我們把名聲掙回來了，你們就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揹著'賊二代'的罵名。「
李來亨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義父……「
「傻小子，哭什麼。「李過反而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動作，以前他經常做，那時候李來亨還只是個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後面跑，「老子還沒死呢，等老子真死了你再哭不遲。「
「義父別說這種話。「李來亨啞著嗓子道，「你們不會死的。我們一起打天下，將來北伐成功了，收復北京後，我也不當什麼將軍了，我們一起回陝西米脂，看看老家，一起種田。「
「回老家？「李過哈哈大笑，笑聲里有說不出的蒼涼，「老子是闖賊出身，殺人如麻，還回什麼老家？能馬革裹屍，能看著你們這些小崽子有出息，老子就知足了。「
李過忽然收斂笑容，神色鄭重地看著李來亨：
「來亨，有句話，我今天必須跟你說清楚。「
「你說。「
「從今往後，在外人面前，你是這支北路軍主將，我是援軍將領。你叫我李將軍，我叫你李將軍。「李過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能叫義父，不能提闖營的舊事，別讓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懂嗎？「
李來亨身子一震：「義父…「
「聽話。「李過的語氣很堅決，「你現在是朝廷的二品武官，是獨當一面的大將，前途無量。不能因為我們這些老闖賊，耽誤了你的前程。再說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里那些御史言官，正愁抓不到我們的把柄呢，他們會說闖逆的餘孽們還在私下裡結黨營私、認親敘舊，還不得瘋了似的彈劾我們？到時候，別說你的位置不保，就連陝北的那些老兄弟，都得受牽連。「
李來亨沉默了。
他知道李過說得對。
這些年，他在南京見多了這種黨同伐異、落井下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大順軍出身的將領，本來就處在風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我懂了。「李來亨抬起頭，目光堅定，「義父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他頓了頓，又問：「高……高舅舅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他說的是高一功李自成的妻弟，大順軍的元老，當年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物。
李過哼了一聲：「那廝？帶著幾千老弟兄在河套牧馬呢，說什麼「朝廷的飯不好吃，不如在草原上自在「。我派人去邀了他三次，他都不肯來。「
他頓了頓，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也好。我們這些人，總得有人留在外面。真要是哪天朝廷容不下我們了，好歹還有個去處。「
李來亨心頭一震，看著李過的側臉，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了，這幫老闖將，從歸附朝廷的那天起，就沒給自己留後路。他們把孩子送進南京當質子，把身家性命綁在朝廷的戰車上，可暗地裡，還是留了一手。
高一功在河套的那幾千人，就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別哭喪著臉。「李過嗤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還沒死呢。這一仗打完，我們叔侄倆聯手，把科爾沁那伙韃子揍趴下，然後南下大同，再打太原。功勞多了，朝廷自然就有我們一席之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那笑容里有灑脫，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蒼涼：
「真要是哪天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這幫老東西，能看著你們這些小崽子堂堂正正站在金鑾殿上，受百官朝賀，光宗耀祖……老子就算閉眼也值了。「
李來亨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的夕陽，沒說話。
良久，他才低聲道：
「會有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