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夜。
歸化城北門悄然開啟。
李過率三千騎兵趁夜出城，人馬皆銜枚、馬蹄裹布，沿著大青山南麓的小路向東潛行。
夜色如墨，草原上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三千人的隊伍走得悄無聲息，像一條潛入黑夜的巨蟒。
李過走在隊伍最前面，親自探路，大青山北麓的山路他三天前就派斥候摸了個遍，每一條溝壑、每一個彎道都刻在腦子裡。
這是李過打了半輩子仗養出的習慣，戰前先把地形吃透，走到哪裡都不會中埋伏。
二十多年了。
從陝北的一個泥腿子，到闖營的「一隻虎「，他打過的仗數不清，見過的死人比見過的活人還多。可每次臨戰，他的血還是會熱，心跳還是會加快。
不是怕。
是興奮。
就像獵人嗅到了獵物的味道。
「將軍，「身旁的親兵低聲道，「前面就是鷹嘴崖了，過了崖就是山北的緩坡。斥候說，科爾沁的巡夜騎最遠到鷹嘴崖以東十里，再往東就是他們的大營範圍。「
李過點頭，獨眼裡閃過一絲銳光：「傳令下去，過了鷹嘴崖就下馬步行，把馬拴在山谷里，留兩百人看馬，其他人跟我過去，先摸掉他們的巡哨。「
「是！「
三千騎兵過了鷹嘴崖，果然在一處隱蔽的山谷中停下。兩千八百人下馬，只留兩百人看馬。所有人都穿上了黑色的夜行衣，臉上抹了炭灰，刀槍用布包好，以免反光。
李過親自帶了五十名斥候在前，像一群夜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向東摸去。
走了約摸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第一隊科爾沁巡夜騎兵，大約二十騎，懶洋洋地在草原上遊蕩，嘴裡哼著聽不懂的蒙古小調。
李過做了個手勢。
五十名斥候分成兩隊，從兩側包抄過去。
噗——噗——
兩聲悶響，兩名走在最後的科爾沁騎兵被從後面抹了脖子，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剩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衝上來的斥候按住了嘴，一刀捅進心口。
二十名巡騎，連一聲警報都沒發出來，就全部見了閻王。
「換衣服。「李過低聲吩咐。
斥候們迅速剝下科爾沁騎兵的衣服穿上，拿起他們的弓箭和彎刀，騎上他們的馬，大搖大擺地繼續向東走。
這一手，是當年在潼關跟阿濟格學的。
清軍喜歡用明軍的旗號詐城，李過就反過來用清軍的旗號劫營。
一路摸過去，接連拔掉了三隊巡夜騎兵。到丑時初刻，李過的兩千八百人已經摸到了科爾沁大營東面三里外的一片丘陵後面。
從丘陵頂部望過去，科爾沁大營盡收眼底。
營帳連綿十餘里，像一條盤踞在草原上的巨龍。中心是吳克善的親王大帳，金頂白氈，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左翼是滿珠習禮的八千前鋒營，右翼是扎魯特、巴林兩部的八千聯軍，中軍是吳克善親領的八千科爾沁本隊。營地外圍是牛羊圍欄和馬場，東西南北各有巡夜騎隊往來穿梭。
不愧是科爾沁親王的營帳，規制比其他部落首領大了何止一倍。
李過趴在丘陵後面，冷冷地觀察著大營的布局。
「將軍，「身旁的副將低聲道，「人比預想的多。兩萬四千騎，咱們只有三千人，是不是……太冒險了？「
「冒險？「李過嗤了一聲，獨眼眯成一條縫，「老子當年帶五千人守潼關，擋阿濟格十萬大軍，那才叫冒險。現在咱們有三千人，去捅他兩萬人的屁股，這叫送禮。「
他頓了頓，手指向大營東面的牛羊圍欄：「看到沒有？東面的圍欄最松，巡夜的人最少。吳克善肯定以為咱們被圍在城裡，不可能從東面來。「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李過的目光轉向大營的正面——歸化城的方向，「等天亮前最困的時候動手。來亨那邊看到號炮，就會從正面沖。我們兩面夾擊，讓他顧頭不顧尾。「
李過又補充道：「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殺人，是燒牛羊、燒輜重。草原上打仗，沒了牛羊，就沒了一切。把他的牛羊燒光，他兩萬四千騎就得喝西北風。「
副將點頭：「末將明白。「
李過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趴在丘陵上，像一塊沉默的岩石。他的獨眼在夜色中閃著狼一樣的光，死死盯著那片連綿的營帳。
兩萬四千騎。
十倍於己的兵力。
換了別人，可能早就嚇破了膽。
可李過不怕。
他這輩子，打的就是以少勝多的仗。
～～～
丑時三刻。
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
科爾沁大營里，巡夜的騎兵也開始打哈欠，守營門計程車兵靠在木樁上打瞌睡，篝火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圍了歸化城一個多月了。
人人都疲了。
滿珠習禮是個謹慎的人，可再謹慎的人，圍了一個多月的城，也會鬆懈，尤其是在他認定李來亨不敢出城野戰的情況下。
至於吳克善？
他是親王，是主帥，每天日理萬機，自然不需要親自巡夜。此刻他正在金頂大帳里酣睡，身邊還有兩個從察哈爾部落送來的美人侍寢。
大營東面。
牛羊圍欄里，幾萬頭牛羊安靜地臥在地上反芻，偶爾發出一兩聲低沉的哞叫。守圍欄的只有幾十個老弱牧民，靠在圍欄柱子上打盹。
沒人想到，死神已經悄悄逼近。
～～～
丘陵後。
李過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腳。
「差不多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記住，「李過的目光掃過身後的將領們，「衝進去之後，按計劃進行。」
他們將分為三路，第一路由袁宗第帶八百人燒牛羊圍欄，燒完就走，不戀戰。
第二路，劉芳亮帶一千人燒輜重營，重點燒糧草和火藥，別留活口。
李過從懷裡摸出三支號炮，他深吸一口氣，將三支號炮依次點燃。
嗤——嗤——嗤——
三道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如同三朵絢麗的牡丹，映紅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