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頭。
李來亨站在東門城樓上,一動不動地站了快兩個時辰了。
一旁的艾能奇陪著站了兩個時辰,已經開始來回走動,一臉的急色。
「懷明,「艾能奇忍不住開口,「你說……李將軍他能順利摸到科爾沁大營嗎?兩萬四千騎啊,他只有三千人,萬一……「
「沒有萬一。「李來亨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卻死死盯著東方的夜空,「他是闖營的一隻虎李過。「
彷佛為了印證李來亨的話,東方的夜空中,突然炸開了三朵紅色的煙花。
亮如白晝。
李來亨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猛地轉身,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快開城門,全軍出擊!「
城門轟然開啟。
四千騎兵如決堤的洪水般衝出城門,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李來亨一馬當先,手中的長刀在火光中閃著冷冽的寒芒。
艾能奇緊隨其後,手裡握著一把鐵槍,臉上滿是亢奮的神色。
「媽的,憋了這麼久。「艾能奇吼道,「今天總算能殺個痛快了!「
李來亨沒有說話,只是雙腿夾緊馬腹,催馬向前方的科爾沁的大營而去。
~~~
科爾沁大營。
三發號炮在夜空中炸開的瞬間,滿珠習禮幾乎是從氈毯上彈起來的。
「怎麼回事?!「他厲聲喝道,「哪裡來的號炮?!「
「回、回貝勒爺!「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好、好像是從東面來的!東面有火光!「
東面?
滿珠習禮心裡咯噔一下。
東面是科爾沁的後方,是牛羊輜重所在,怎麼會有號炮。
「難道是……明軍?」
不可能!
李來亨被圍在歸化城裡,怎麼可能跑到東面去?
「快來人!隨我過去看看!「滿珠習禮說完抓起腰刀,大步衝出營帳。
他出帳還沒跨上馬背,就看到東面火光沖天。
不是一點火光,是漫天的火海,映紅了半邊天空。牛羊的哀鳴聲、人的哭喊聲、馬蹄的奔騰聲,混成一團,從東面滾滾而來。
「敵襲——!「
「東面有敵襲——!「
悽厲的警報聲在大營中迴蕩。
滿珠習禮的臉色瞬間白了。
真的是明軍。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東面?
「快!集結隊伍!「滿珠習禮聲嘶力竭地喊,「左翼跟我來!去東面!「
可他的命令已經晚了。
李過的兩千八百騎兵,已經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刺進了科爾沁大營的軟肋。
沖在最前面的是李過親領的三百死士。
他們人人手持火把,身上揹著油脂和硫磺,衝進牛羊圍欄後,將火把四處亂扔。
乾燥的牧草和牛羊糞瞬間被點燃,火焰順著風勢迅速蔓延,舔舐著圍欄的木樁和毛氈,吞沒著一頭頭驚慌失措的牛羊。
幾萬頭牛羊被烈焰驚醒,發出震天的哀鳴,四處亂竄,撞翻了圍欄、衝散了牧群、踩死了來不及躲避的守兵。
緊接著,第二路明軍撲向了輜重營。
糧草、皮甲、箭矢、帳篷、火藥,所有能燒的東西都被點燃,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整個輜重營變成了一片火海。黑色的濃煙直衝雲霄,在夜空中如同一隻猙獰的巨獸。
第三路明軍則在營地外圍來回衝殺,截殺那些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科爾沁士兵。他們不追遠,也不戀戰,只是來回切割,把逃出來的人再趕回火海里。
一時間,科爾沁大營東面亂成了一鍋粥。
哭喊聲、馬嘶聲、號角聲、火聲、風聲——混成一團,如同地獄。
李過一馬當先,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每一刀下去,都有一顆人頭落地。他臉上的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猙獰可怖。
「殺——!「
他的吼聲如同雷霆,震得周圍的科爾沁士兵心膽俱裂。
「啊!一隻虎!」
「是一隻虎李過!「
不知是誰先認出了李過,喊了一聲,緊接著,這個名字像瘟疫一樣在蒙古士兵中傳開。
一隻虎李過。
藍田斬殺吳三桂的那個李過。
那個從潼關十萬大軍里殺出來的李過。
那個傳說中吃人肉、喝人血,凶神惡煞的李過。
恐懼像野火一樣蔓延。
本來就已經亂成一團的蒙古士兵,聽到這個名字,更是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武器,掉頭就跑。
~~~
中軍大帳。
吳克善也被驚醒了。
他披了件袍子,衝出大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東面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正面馬蹄聲如雷,明軍的騎兵正從歸化城方向衝來;營地里到處是驚慌失措計程車兵和亂竄的牲畜,整個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怎麼回事?「吳克善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誰能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明軍怎麼會出現在東面?!「
「王爺!「一個將官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東面……東面有明軍,人數不詳,他們燒了我們的牛羊和輜重!滿珠習禮貝勒已經帶人去東面了!正面……正面也有明軍衝過來了!人數大約四五千騎!「
吳克善倒吸一口涼氣。
兩面夾擊?
李來亨哪兒來的這麼多兵?
他不是只有一萬多人嗎?而且大部分是步卒?
「傳令下去!「吳克善畢竟是久經戰陣的親王,雖然驚怒,但還沒亂了方寸,「中軍主力迎擊正面的明軍!右翼扎魯特部和巴林部去增援東面!無論如何,不能讓明軍衝到大帳來!「
「是!「
將官領命而去。
可吳克善心裡卻很清楚,大營已經亂了,怕是晚了。
牛羊一燒,軍心就散了。蒙古騎兵不怕打仗,但怕沒吃的。沒了牛羊,兩萬多騎兵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尤其是扎魯特和巴林那些部落兵,他們本就不是什麼職業軍人,大多只是跟著他們台吉出來搶東西的牧民。一看到牛羊沒了、大營燒了,第一個念頭不是拼命,是跑。
跑回草原,跑回他們的牧場,跑回他們的家。
果然。
不到一刻鐘,就有訊息傳來印證了吳克善的想法。
右翼的扎魯特部和巴林部亂了,很多人不聽號令,騎著馬往北跑了。
吳克善氣得渾身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他咬牙切齒地罵道,「等回去了,本王一定要治他們的罪!「
罵歸罵,仗還得打。
吳克善親自披甲上陣,帶著自己的親衛隊,往正面迎上去。
正面是李來亨的主力,只要打退了正面的明軍,東面的小股部隊就不足為慮了。
~~~
李來亨率領的四千騎兵已經沖入了科爾沁的前軍陣營。
四千對八千。
看似兵力懸殊,可實際上,科爾沁的前軍早已被東面的大火和號炮驚得心神不寧,陣腳大亂。李來亨的騎兵一衝,就像一把熱刀切進了黃油里,勢如破竹。
李來亨手中長刀翻飛,每一次揮砍,都有鮮血飛濺。他的鎧甲上、臉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打得很瘋。
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瘋。
因為他知道,他的義父正在帶著三千人,跟十倍於己的敵人在東面拼命。
「殺——!「
李來亨怒吼著,一刀將一名科爾沁將官劈於馬下,鮮血噴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目光如狼,死死盯著前方,那裡有一面金色的大纛,正迎著風獵獵作響。
吳克善的親王大纛。
「跟我沖!「李來亨一馬當先,朝著那面大纛衝過去,「擒賊先擒王!「
艾能奇緊跟在他身後,鐵槍挑翻了兩個攔路的科爾沁士兵,嘴裡吼道:「懷明!等等我!「
四千明軍騎兵跟隨著李來亨,像一柄鋒利的長矛,直直地刺向吳克善的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