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戰場。
李過的三千人已經把科爾沁大營攪得天翻地覆。
牛羊燒光了,輜重燒光了,連帶著東面的無數營帳也燒成了灰燼。滿珠習禮帶著八千前鋒趕過來,卻被熊熊大火擋住了去路,只能在火光外面干著急。
「貝勒爺!火太大了!沖不過去啊!「
「沖不過去也得沖!「滿珠習禮眼睛通紅,「牛羊沒了,輜重沒了,我們怎麼向王爺交代?!怎麼向朝廷交代?!「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繞過去!從北邊繞!繞到明軍的後面去!我要把這股明軍全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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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局從丑時三刻一直膠著到寅時末刻。
科爾沁人多,明軍兵銳,雙方在大營內外殺得難解難分。
李過的三千騎兵雖然悍勇,但畢竟人數太少,燒完輜重牛羊後便陷入了纏鬥。
滿珠習禮的八千人從北面繞了過來,像一堵牆似的壓了上來。李過指揮部隊交替掩護,邊打邊撤,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騎兵的機動性,硬是沒讓滿珠習禮占到便宜。
正面戰場,李來亨的四千騎一度衝到了距離吳克善大纛不足半里的地方,但吳克善親自督戰,親衛隊拼死抵抗,雙方陷入了拉鋸。
科爾沁的中軍畢竟是王爺親領的本部人馬,戰鬥力比部落兵強得多,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緩過神來之後,陣型漸漸穩住了。
火光逐漸小了下去。
夜色也漸漸淡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吳克善騎在馬上,臉色鐵青地看著戰場,一夜激戰,他預估損失了至少五千人,牛羊輜重更是燒了個七七八八。
「傳本王令,整軍再戰!「吳克善咬牙切齒,「本王就不信了,兩萬多大軍還拿不下李來亨那小子!「
吳克善不甘心,他的主力還在,滿珠習禮的前鋒營還剩六千多人,中軍本部也還有五千多能戰之士,再加上扎魯特和巴林的殘部,總兵力仍有一萬四五千人,遠多於明軍。
他是堂堂科爾沁親王,又是皇上的親舅舅,怎麼能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南明小將?
只要天亮了,明軍的夜襲優勢就沒了。到時候正面決戰,他不信自己會輸。
可就在這時,大營的西面,傳來了震天的馬蹄聲。
吳克善心頭一跳。
「那是?」
鄂爾多斯部的狼頭大旗。
吳克善發現不是明軍的旗號,而是鄂爾多斯部的狼頭大旗。
「鄂爾多斯的兒郎們!「額璘臣粗獷的聲音在草原上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興奮。
「搶啊!「
三千鄂爾多斯騎兵如同狼群般從西面的黑夜裡殺出,直衝科爾沁大營的側翼。
他們不是來幫忙的,也不是來拼命的。
他們是來撿便宜的。
額璘臣一馬當先,手裡揮舞著一把彎刀,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快兩個月了。
確切地說,他帶著人在西邊的山谷里蹲了一整夜,從看到東面火光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但他沒動。他要等,等兩邊打得兩敗俱傷,等勝負分明瞭,他再出手。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科爾沁和明軍打了整整一夜,兩邊都精疲力盡了。吳克善雖然兵力還占優,但軍心已散、補給全無,敗象已露。
額璘臣知道,時機到了。
科爾沁和明軍打得兩敗俱傷,正是他鄂爾多斯部出手的最佳時機。搶了科爾沁的輜重、收了科爾沁的潰兵、奪了科爾沁的牛羊。
這一趟下來,他鄂爾多斯部的實力,至少能漲三成!
至於朝廷那邊?
好辦,就說他是奉命夾擊科爾沁,是來幫忙的。功勞他領了,好處他也拿了,誰也說不出什麼。
「台吉英明!「旁邊的部將見明軍和科爾沁雙方打得相當殘烈,不由高聲喊道,「這一下,科爾沁的家當,全是我們的了!「
「那是自然。「額璘臣得意地哈哈大笑,「吳克善那老小子,還是太嫩了點。想跟我斗?還差得遠呢!「
他的騎兵沖入科爾沁的潰兵之中,如同虎入羊群。科爾沁計程車兵本來就已經慌了神,被鄂爾多斯騎兵一衝,更是潰不成軍,紛紛丟下武器投降。
吳克善聽到西面的喊殺聲,差點沒從馬上栽下來。
鄂爾多斯?
額璘臣這個狗娘養的!
竟敢在背後捅刀子。
他本以為額璘臣只是個騎牆派,最多按兵不動,沒想到這隻老狐狸竟然如此狠辣,竟然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手段比明軍還黑?
「王爺!怎麼辦?「旁邊的親衛統領急道,「東面有李過,正面有李來亨,西面有額璘臣!我們被包圍了呀!「
吳克善死死地咬著牙,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他不甘心。
他帶了兩萬四千騎南下,本想立個大功,給剛親政的外甥爭臉,也給自己的親王寶座添點分量。可沒想到,一仗下來,竟然落得個三面被圍的下場。
「王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親衛統領急得都快哭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吳克善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戰場。
東面,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地,李過的騎兵還在來回衝殺;正面,李來亨的四千騎已經突破了前軍,距離他的大纛不到一里了;西面,額璘臣的鄂爾多斯騎兵正在瘋狂地收割著戰利品和俘虜。
敗局已定。
再不走,就要全軍覆沒了。
「走!「吳克善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和怨毒,「向北撤!回科爾沁!「
他不敢向東撤,那裡是李過的地盤;也不敢向西撤,西面是養精蓄銳的額璘臣;更不敢向南撤,南面是明軍的地盤。
只能向北,穿過草原,撤回科爾沁本部。
「傳令滿珠習禮,讓他帶人斷後!「吳克善咬牙道,「我們撤!「
吳克善這個人,打仗是真的不行,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彎弓騎馬,而是嫁妹妹。
準確說,是他們家的女人特別能嫁,他的親姑姑哲哲,是皇太極的正宮皇后;他的親姐姐海蘭珠,是皇太極最寵愛的關雎宮宸妃;他的親妹妹布木布泰,是皇太極的莊妃,如今順治皇帝的生母聖母皇太后。
姑侄三人同侍一夫,這在漢人看來悖逆人倫的事,在滿蒙聯姻里卻是再平常不過的操作。
靠著這張由姑姑、姐姐、妹妹織就的姻親大網,吳克善從一個普通台吉一路扶搖直上,成了和碩卓禮克圖親王,手握科爾沁左翼的兵權,成了漠南蒙古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吳克善的親王爵位,不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是在後宮的鳳床上孵出來的。
可親王的爵位能靠妹妹掙,戰場上的輸贏卻得靠自己拿命拼。
這一次南下,吳克善本想借著外甥剛親政的東風,拿個大功給自己的親王帽子再添點分量。他帶了科爾沁最精銳的兩萬四千騎,原本以為對付歸化城那萬把明軍還不是手到擒來。
結果呢?
結果他輸了。
輸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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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刻。
科爾沁大軍全面崩潰。
吳克善率殘部約五千騎向北突圍,一路丟棄旗幟、盔甲、兵器,狼狽不堪。滿珠習禮帶著三千多殘兵斷後,邊打邊撤,勉強擋住了明軍的追擊。
李來亨追了二十里便收兵了。
他的任務不是全殲科爾沁,而是打破圍困。追太遠,沒有後勤補給,容易在草原上迷失方向,還擔心中埋伏。
而額璘臣的鄂爾多斯騎兵,則在戰場上大發橫財,繳獲的牛羊、輜重、兵器堆積如山,光俘虜就抓了兩千多,大多是扎魯特和巴林的部落兵。
李過的三千騎兵,則在戰鬥結束後,悄悄撤進了大青山,繞了個圈子,從北面返回了歸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