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李來亨和李過在歸化城東門外交匯。
朝陽從東方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硝煙未散的草原上，灑在兩人的鎧甲上，鍍上了一層金邊。
兩人對視了一眼。
六年未見。
一見面，就聯手打了個大勝仗。
李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刀疤也顯得柔和了幾分，「小子，打得不錯，沒給老子們丟臉。「
李來亨也笑了，眼裡閃著光：「李叔你們也不賴，三千人捅兩萬四千人的屁股，也就你敢幹。「
「那是。「李過得意地哼了一聲，隨即又嘆了口氣，「可惜了，讓吳克善跑了，要是能抓住他，那才叫大功一件。」
「跑不了。「李來亨的目光望向北方，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自信，「他這次輸得這麼慘，回去肯定咽不下這口氣，遲早還會來的，下次來，就別想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經此一役，科爾沁的實力大損。短時間內，他們不敢再南下了，北疆暫時安全了。「
李過點頭，目光越過草原，望向南方，那是大同的方向。
「北疆安全了，「他說，「接下來，該南下了。「
李來亨沒有說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南方。
大同，太原，兩大重鎮不是那麼好啃的。
這場北伐的棋局，才剛剛入局。
～～～
晚上，李來亨召集諸將在歸化城府衙議事廳。
「清點此番戰果吧。「李來亨開口。
「是。「夏完淳上前一步，展開手裡的冊子，聲音清朗，「此戰，科爾沁三部聯軍兩萬四千騎，陣亡約四千、受傷約五千、潰散約六千、被俘約三千，其中被俘者大半是扎魯特和巴林的部落兵。吳克善、滿珠習禮率殘部約六千騎北遁，以科爾沁本部人馬為主。「
「我軍方面，「夏完淳頓了頓，「陣亡一千二百餘人，受傷兩千餘人。其中李將軍的三千騎兵，傷亡約八百；北路軍出城的四千騎，傷亡約一千六百人。「
「繳獲呢？「李過問。
「繳獲戰馬五千餘匹、牛羊三萬餘頭、糧草輜重若干。「夏完淳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惱意，「不過……更多的戰利品，被額璘臣的鄂爾多斯騎兵趁亂截走了。粗略估計，他們撈走的好處，至少是我們的兩倍。「
李過嗤笑一聲：「那隻老狐狸，一仗沒打，倒拿了大頭。真是便宜他了。「
李來亨卻搖了搖頭：「無所謂，額璘臣這次擺了吳克善一道，等於是跟科爾沁徹底撕破了臉。以後他想再騎牆，也沒那麼容易了。「
他頓了頓，又道：「現在額璘臣拿了這些好處，就得替我們守著西邊。有他在河套盯著科爾沁，北疆就多一道屏障，這筆買賣，倒是不虧。「
夏完淳微微一笑：「將軍高明。「
李過撇了撇嘴，沒說話，他覺得李來亨說得有道理，但就是不想承認額璘臣那隻老狐狸有什麼用。
「接下來的安排，「李來亨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大同的位置，「我意，留下五千人馬守歸化城，步卒三千、騎兵一千、火器營一千，其餘一萬四千人南下大同。「
「繳獲的五千匹戰馬，「李過補充道，「挑三千匹好的補充騎兵，剩下的兩千匹留給守城部隊，萬一科爾沁再來，他們有馬可以機動。「
李來亨點頭，轉頭看向夏完淳和馬萬春：「二位，歸化城就交給你們了。「
夏完淳鄭重點頭：「將軍放心，有我和馬將軍在，歸化城萬無一失。「
馬萬春也抱拳道：「末將定死守城池，不讓科爾沁寸進一步！「
「不止是科爾沁。「李來亨的目光沉了沉，「還有城裡的晉商和喇嘛。我走之後，他們說不定會有動作。「
夏完淳冷笑一聲：「將軍放心。經此一役，他們該知道誰才是歸化城的主人。誰敢亂動，我就讓他知道，朝廷的法度不是擺著看的。「
李來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晉商那邊，能不動就先不動。畢竟他們在歸化城經營多年，動了他們，商路會受影響，等北伐大局已定，再慢慢算這筆帳。「
「我明白。「夏完淳頷首，「我有分寸。「
「還有艾能奇，「李來亨轉頭看向艾能奇，「你帶一千騎兵，留守歸化城。你是老將了，有你在，我放心。「
艾能奇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抱拳道：「末將領命！「
艾能奇知道李來亨的意思，北路軍是李來亨的，他艾能奇是大西軍出身，留在歸化城，既是幫忙，也是避嫌。
李來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
有些事，心裡明白就行。
～～～
六月初八。
李來亨與李過率一萬四千精銳從歸化城出發，沿黃河南下，直撲大同。
騎兵五千、火器營三千、步卒六千。
隊伍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沿著長城內側的軍道浩浩蕩蕩向南進發。這條路線全程約六百里，走的是當年大明九邊重鎮之間的驛路——雖然年久失修，但路基尚在，行軍速度不算太慢。
按日行六十里計算，十日可抵達大同城下。
出發前，李來亨寫了兩封信。
一封送往南京，向朝廷稟報歸化城解圍及南下大同的計劃。
另一封送往平陽前線的李定國，告訴李定國科爾沁已破，北疆暫安，他將率部南下，約六月十八前後抵達大同城下。
若大同有變，西路軍北面門戶洞開，李定國大軍剛可趁勢北取太原。若大同堅守，則由他攻城牽制清軍，可為李定國減輕正面壓力。
這樣形成南北夾擊，山西必破。
大同、太原，京畿。
棋過中盤，該落子了。
李過望著南方，獨眼眯成一條縫，不知在想些什麼。
袁宗第策馬在隊伍最前面，兩把鑌鐵刀掛在馬鞍旁，威風凜凜；黨守素在中軍壓陣，車隊行進有條不紊；劉芳亮則帶著斥候走在側翼，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山野。
這群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闖將，如今又要踏上新的戰場。
只是沒人知道，這一次南下，他們還能不能回來。
風從草原上吹來，帶著一絲硝煙的味道，也帶著一絲青草的芬芳。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像是一幅畫。
～～～～
歸化城。
南大街的晉源商號後院，范清站在屋簷下，望著李來亨大軍遠去的方向，手裡的核桃轉得飛快。
范清是范永斗的遠房侄子，今年三十出頭，精明能幹，是范家年輕一輩里最會來事的一個。
歸化城的晉源商號，就是范永斗專門派他來打理的，畢竟是邊地，生意好做，但風險也大，得用個自家信得過的人。
「三東家，「夥計悄聲走過來，「李來亨帶著大部隊走了，城裡只剩下幾千人。咱們……咱們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范清斜了他一眼。
「要不要……給大同那邊通個氣？「夥計壓低聲音，「孟總督要是知道歸化城空虛，說不定會派兵來打……「
「你懂個屁。「范清嗤了一聲，「李來亨敢南下，就不怕大同來打？他留了五千人守城，還有馬萬春的騎兵、夏完淳的督撫衙役，加上那群蒙漢混血蠻子，再加上城頭上的紅衣大炮，孟喬芳派個萬八千人來，都不一定啃得下來。「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急什麼。「范清慢悠悠地轉著核桃，「打仗的事，讓當兵的去操心。咱們做買賣的，管好自己的貨就行。「
范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去，把庫房裡的貨清點一下，等李來亨打下了大同，咱們的這些貨就能賣到大同去了。「
夥計一愣：「三東家，您這是……要站明朝那邊？「
「站什麼站。「范清淡淡道，「誰贏了，我們就跟誰做買賣。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咱生意人的眼裡，沒有朝代，只有買賣。「
他抬眼望向南方，大同的方向。
大同城裡，他的叔父范永斗，此刻也一定在看著同樣的方向，盤算著同樣的事。
「去清點吧，另外給大同總號寫封信，把這邊的情況報給大東家。就說……明軍勢大，歸化城已穩，侄兒覺得可以跟明軍做幾樁買賣，試探試探。「
「是。「
夥計退下後，范清獨自站在屋簷下，手裡的核桃轉個不停。
風從草原上吹來，帶著一絲硝煙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
大召寺。
活佛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一個小喇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身行禮：「活佛，李來亨帶大軍走了，南下大同去了，城裡只留了五千人。「
活佛睜開眼，目光深邃。
「哦？「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古鐘，「吳克善呢？「
「敗了。帶殘部回科爾沁了。「
活佛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知道了。「
「活佛，「那喇嘛遲疑道，「我們……我們要不要……「
「不要。「活佛打斷他，重新閉上眼，「繼續念經。「
「可是……「
「沒有可是。「活佛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李來亨勝了，我們就是他的順民。吳克善勝了，我們就是他的順民。誰贏了，我們就聽誰的。這是黃教傳承千年的道理——出家人，不參與紅塵殺伐。「
「弟子明白。「
喇嘛躬身退下。
大殿裡，只剩下活佛一個人。
他繼續閉目誦經，彷佛外面的金戈鐵馬、王朝更迭，都與他無關。
只有微微跳動的酥油燈花，映著他高深莫測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