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古稱雲中，北依長城、南憑恆山，扼晉冀之咽喉、控草原之門戶，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便是中原抵禦北方遊牧的第一道屏障。
這座城，也是晉商八大家的根基所在。
范、王、靳、梁、田、翟、黃、王八大家幾代在大同、張家口一帶做邊貿，與蒙古各部、甚至後金都有往來。
清軍入關後，這八大家更是成了清廷的「皇商「，壟斷了關外的人參、貂皮貿易，也替清軍籌措糧草、轉運軍械。
如今，替清廷鎮守這座千年重鎮的正是孟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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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宣大總督孟喬芳，原是明朝副將，降清後隸屬漢軍正紅旗，以善守和理政著稱。
弘光五年姜瓖在藍田之戰後降明，姜氏等一幫將門宗族製造混亂，大同險些易手，清廷隨即派孟喬芳以總督銜率部反撲，鎮守大同。
此後孟喬芳便坐鎮大同，節制宣府、大同、山西三鎮軍務，至今已有兩年余。
孟喬芳是個老於兵事的人，他不像姜瓖那樣有野心、想擁兵自重，他更像一個標準的職業軍人，守城、練兵、修城防，一絲不苟。可他畢竟是漢軍旗，在清廷的體系里處處受滿洲親貴掣肘，糧餉、軍械、援兵，哪一樣都得看人臉色。
所以當額色伊命他南下增援平陽時，他拒絕了，不是他敢公然抗命，是他手裡的兵真不夠。
大同城內守軍一萬二，其中綠營占了八千，漢軍旗只有三千，真要拉出去打野戰，面對李定國的西路軍，有去無回。
守住大同，是他的本分。
離開大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可如今，他面臨的選擇比增援平陽難上百倍。
因為李來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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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來亨率一萬二千精銳於六月十八日抵達大同城北，在飲馬河畔紮下大營。
他沒有立刻攻城，甚至沒有派兵圍城，只是在大同城北擺開了陣勢，旗幟獵獵、戰馬嘶鳴，然後派了一名信使入城。
信使帶去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大明北伐軍已至大同城下。明軍三路齊出，黃河天險已破，平陽圍困日久、濟南岌岌可危，清廷大勢已去。
閣下原是大明臣子，雖一時失身降清，然衣冠之本、故國之思，未必盡滅。大同乃九邊重鎮，閣下守此兩年，保境安民、修繕城防，足見將才。朝廷求賢若渴，不念舊惡。
今明軍兵臨城下，為閣下計，有三策可選：
上策開城歸明，既往不咎，閣下仍守大同，朝廷另有封賞。
中策按兵不動，不戰不降，待明軍攻下太原，閣下自決去留。
下策閉城死守，為滿洲殉葬。
閣下戎馬半生，當知大勢。明軍不急，可在大同城下等一個月、兩個月，等到太原陷落、濟南失守、京畿震動，屆時閣下再想選，恐怕就來不及了。
望閣下三思。」
大同城內，總督行轅。
孟喬芳將信讀了三遍，面色平靜如水。
堂下站著他的幾個心腹將領，個個面色凝重。
「軍門，這信……怎麼回？「副將張建勛率先開口。
孟喬芳沒有說話，將信遞給身旁的參將。參將看完，低聲道：「軍門，李來亨這封信，是攻心。他不是真想勸降——他是想讓咱們軍心浮動。「
「我知道。「孟喬芳聲音低沉。
他當然知道。李來亨有一萬二千人，大同城內有守軍一萬二千，真打起來，大同城高牆厚，李來亨未必啃得下來。
可李來亨為什麼不急著打？
是真的想勸降？還是另有圖謀？
孟喬芳指尖叩著案幾，沉吟不語。他不是沒想過主動出擊。
城內有三千漢軍旗騎兵，都是百戰精銳，趁明軍遠來疲憊、立足未穩夜襲劫營，未必不能一戰。
可這個闖營出來的李來亨，剛剛把科爾沁的吳克善擊敗，看來是個善打硬仗的，真要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折了騎兵，大同就真的只能死守了。
更重要的是，他摸不准李來亨的來意。
如果李來亨的目標只是牽制大同兵力，那他主動出擊，反而正中對方下懷。
如果李來亨是真想拿下大同，區區一萬二千人，還不夠。
「軍門！末將請戰！「副將張建勛上前一步，抱拳高聲道，「李來亨遠來疲憊，立足未穩，末將願率三千騎兵夜襲敵營，定能挫他銳氣！「
孟喬芳抬了抬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張建勛的心思，這位漢軍旗副將當年跟著他從北京打到陝西，趕走了李自成，打慣了勝仗，不把南明的「流寇餘孽「放在眼裡。
可李來亨不是流寇。
歸化城一戰，此人以劣勢兵力硬撼科爾沁萬騎，陣斬蒙古貝子哈爾哈楚，逼得吳克善連夜遁走，連大召活佛都倒向了明朝。
這樣的對手，豈是易與之輩。
「不急。「孟喬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傳令下去，四門緊閉，加派巡哨，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軍門！「張建勛急道，「難道我們就這麼縮在城裡？「
「縮？「孟喬芳冷笑一聲，「李來亨想誘我們出城決戰，我們偏不遂他的意。大同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我們耗得起。等他耗不下去了，自然會退兵，到那時……「
孟喬芳眼中閃過一道厲色：
「我們再出城追擊，定叫他有來無回。「
「晉商那邊有什麼動靜？「孟喬芳忽然問。
張建勛一怔：「軍門是說……范家他們？「
「嗯。「孟喬芳點頭，「那些晉商在大同經營了幾代，樹大根深，李來亨來了，他們不可能沒動作。「
「回軍門，「張建勛道，「據底下人說，范永斗前幾天還派人往草原上去了，說是去換馬，但具體做什麼，沒人知道。「
孟喬芳冷笑一聲。
換馬？
兵臨城下了還換馬。
這些晉商，從來都是牆頭草，誰強他們就跟誰，誰能給他們好處他們就幫誰。當年大清入關，他們第一個開城迎接；如今明軍打回來了，他們恐怕也早就存了別的心思。
「派人盯著八大商號。「孟喬芳沉聲道，「尤其是范永斗，他是八大家的首，他的動向，就是其他人的風向。「
「是。「
「還有，「孟喬芳頓了頓，「喇嘛廟那邊也盯著點。大同的黃教寺廟不少，活佛說話比朝廷管用，別讓他們在背後搞鬼。「
「末將明白。「
「清廷那邊有什麼訊息？「孟喬芳又問。
「京師來旨，命軍門死守大同，朝廷會派援兵。「
「援兵在哪？「孟喬芳冷笑一聲，「額色伊在平陽自身難保，豪格在懷慶被閻應元牽著鼻子走，京畿的八旗兵不敢動，還有誰能來救大同？「
堂下一片沉默。
張建勛猶豫了片刻，低聲說：「軍門，要不……先不回信，就這麼拖著？李來亨說可以等，咱們就讓他等。等一個月看看局勢再說。「
「等？「孟喬芳搖頭，「等太原失陷、京畿震動，咱們這點兵，守得住大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北方向隱約可見的明軍營帳。
「先讓我想想。「他擺擺手說，「爾等都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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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大同城內，范家大宅。
范永斗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信紙，眉頭緊鎖。
這封信是昨天夜裡悄悄送進來的，落款是歸化城晉源商號。
信里說，李來亨已經破了科爾沁，歸化城穩如泰山；夏完淳在歸化城推行新政，丈量土地、清查戶口，晉商的生意雖然受了些限制，但還能做；李來亨大軍已經南下大同，不日便到。
信的末尾，分號掌柜問他們現在該站哪邊？
范永斗把信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爐里。
火焰舔著信紙，瞬間將其化為灰燼。
站哪邊？
他范永斗做了一輩子買賣，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來人。「他揚聲道。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進來：「東家。「
「備一份厚禮。「范永斗沉聲道，「人參十支、貂皮三十張、綢緞百匹，再準備二萬兩銀子。「
「東家這是……要送給誰？「
「送給城北的李將軍。「范永斗面無表情，「就說……大同士紳范永斗，恭迎王師。「
管家一愣：「東家，咱們……咱們這就站明朝了？那清廷那邊……「
「清廷那邊也不能斷。「范永斗淡淡道，「你再準備一份禮，送到總督行轅去。就說……晉商八大家願與孟軍門共守大同，糧草銀兩，都願捐助。「
管家更懵了：「東家，您這是……兩邊都送？「
「廢話。「范永斗瞪了他一眼，「咱們做買賣的，講究的是廣結善緣、多鋪路少拆橋。南明的李來亨贏了，咱們有獻城之功；孟喬芳贏了，咱們有助餉之勞。無論哪邊贏，咱們范家的買賣都能做下去。
「可是……可是萬一兩邊都得罪了呢？「
「不會。「范永斗冷笑，「打仗的人，最需要的就是糧草和銀子。咱們給他們送東西，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得罪？這亂世之中，最值錢的不是土地，不是銀子，是人脈。朋友越多，路越寬。「
管家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小的這就去辦！「
「等等。「范永斗又叫住他，「送東西的時候，別太高調。尤其是給李來亨送的那份，晚上再送，從北門出去，別讓人看見了。「
「是，小的明白！「
管家退下後，范永斗獨自坐在書房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北的方向。
李來亨……孟喬芳……
這盤棋，到底誰會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誰贏，他范永斗都得活下去，范家的買賣都得做下去。
這是晉商的生存之道，也是亂世之中，商人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