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福臨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才十四歲，還沒長開，臉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可那雙眼睛裡的寒意，卻比許多四五十歲的老臣還要重。
多爾袞死了，他親政才半年。
本以為接手朝政後自己可以大展宏圖，誰知道剛坐上龍椅，南明就開始北伐了，而且開戰不到半年，清軍接連失利。
「懷慶丟了。「福臨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平陽被圍，大同被圍，濟南也快撐不住了。諸位，你們告訴朕，朕的天下，還剩多少？「
堂下站著一排滿洲親貴，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鄭親王濟爾哈朗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嘴角抿得緊緊的。他是現在朝堂上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的親王，也是福臨最信任的人，可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肅親王豪格站在角落裡，臉漲得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他剛從懷慶敗回來，灰頭土臉的，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這一路上，他不知道聽了多少閒話，心裡憋著一股火，卻無處發泄。
洪承疇作為漢臣，站在一群滿族文官的最末尾，垂著眼，面無表情，像一尊泥塑。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有人說洪承疇是大明的叛臣，是大清的忠臣；也有人說他首鼠兩端，暗地裡早就跟南明勾搭上了。
但不管怎麼說，他是目前清廷里最懂打仗的漢人，或者說，最懂明軍的人。
「鄭親王。「福臨的目光落在濟爾哈朗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濟爾哈朗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皇上，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救哪裡，而是守哪裡。「
「守哪裡？「
「守京畿。「濟爾哈朗斬釘截鐵，「南明四路北伐，看起來聲勢浩大，實則各有各的毛病，閻應元戰線拉得太長，李定國糧草接濟不上，李來亨是孤軍深入，鄭森的水師上不了岸。只要京畿不失，八旗主力尚在，咱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可太原……「福臨皺著眉，「太原要是丟了，山西就沒了，到時候南明從山西出兵，直接就打到北京城下了！「
「太原不能丟。「濟爾哈朗點頭，「但也不能把所有的寶都押在太原。奴才的意思是，派一員大將，率一支精兵，去救太原，但京畿的主力，不能動。「
「派誰去？「福臨追問。
濟爾哈朗遲疑了一下，目光掃過堂下的眾臣，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他開口道，「洪大人久歷戎行，對山西地形又熟，臣才以為，派他去最合適。「
話音剛落，滿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依舊垂著眼，面無表情，彷佛沒聽見一樣，只有他袖子裡的手，微微攥緊了。
「放屁！「
豪格猛地踏出一步，嗓門大得震得房梁都在抖，「什麼叫守京畿？照你這麼個守法，太原丟了、大同丟了、山東也丟了，到時候人家直接打到北京城下，京畿還守個屁！「
濟爾哈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肅親王說得倒是輕巧。那懷慶是誰丟的？兩萬八旗兵，加上兩萬綠營，被閻應元圍了不到三個月，最後灰溜溜地跑回來，這就是你說的主動出擊？「
「你！「豪格臉漲得像豬肝，眼睛瞪得溜圓，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看就要撲上去跟濟爾哈朗干一架。
「夠了！「
福臨猛地一拍御案，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壓。
豪格身子一僵，憤憤地哼了一聲，退回了佇列里。
堂下重新安靜下來，氣氛卻比剛才更壓抑了。
就在這時，一個不高不低的聲音響了起來，「兩位王爺息怒。奴才倒是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洪承疇。
他依舊站在文官隊伍的最末尾，垂著眼，恭恭敬敬的樣子，彷佛剛才開口的不是他。
可不知為什麼，洪承疇一開口，滿朝文武竟都安靜了下來，連還在氣頭上的豪格都閉上了嘴。
福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恢復了平靜：
「洪卿但說無妨。「
洪承疇緩緩走上前，在御案前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奴才以為，南明看似四路北伐，實則是一路。「
「哦？怎麼說？「福臨挑眉。
洪承疇伸出手，在掌中從南到北劃了一條線：
「閻應元取懷慶、攻潞安，是從東面壓太原；李定國圍平陽，是從南面打太原；李來亨兵臨大同，是從北面牽制太原，這三條線目標全都是太原。至於東路的鄭森，看著聲勢大，實則是牽制，他的水師上不了岸，濟南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打下來的，說白了就是虛的。「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太原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太原，才是南明的真正目標。拿下太原，山西便是囊中之物；有了山西，進可攻京畿，退可守關中，這盤棋的棋眼，就在太原。「
堂下一片竊竊私語。
福臨皺著眉，盯著輿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那依洪卿之見，我們該怎麼辦？派援兵去太原？「
洪承疇搖了搖頭。
「不派援兵？「福臨一愣，「難道就看著太原丟了？「
「太原不能丟，但也不能派主力去救。「洪承疇緩緩道，「派少了，不頂用；派多了，京畿就空了。得不償失。「
「那你說怎麼辦？「豪格忍不住又吼了一聲。
洪承疇沒理豪格，而是恭身低著頭一字一句道：
「奴才的方略是，棄外圍，保核心。「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太原、大同、濟南，這些地方的守軍，全都不用救。讓他們各自為戰，能守多久守多久，能拖多久拖多久。「洪承疇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們的主力，全部集中在京畿、保定、真定、涿州一線，以逸待勞，等著南明來打。「
「你瘋了！「豪格頓時跳了出來，大聲叫道，「放棄太原？放棄大同？那可是半壁江山！說扔就扔了？！「
洪承疇抬首看了豪格一眼，眼神平靜得可怕：
「肅親王覺得，現在的太原，守得住嗎？「
豪格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沒說出話來。
他心裡也清楚，現在的太原，就是個爛攤子。李定國在南面，閻應元在東面，李來亨在北面，三面夾擊，太原能守住才怪。
「守不住，那就不要了。「洪承疇收回目光，「太原丟了不要緊，大同丟了也不要緊，甚至山東丟了都不要緊。只要八旗主力還在，只要京畿還在，咱大清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太原一路向北，划過娘子關、井陘、紫荊關，最後停在了北京的位置上。
「從太原到北京，五百里路，四道天險。南明要打北京，就得一路往北打，戰線越拉越長，兵力越分越散，糧草越運越難。等他們打到保定、真定的時候，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到那個時候………「洪承疇的聲音猛地一沉，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八旗鐵騎以逸待勞，全線反擊，定叫明軍有來無回。「
「以守代攻，以拖待變。「
「千里長蛇，便成千里送死。「
偌大的干清宮，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沒想到，洪承疇竟然這麼狠，說放棄太原就放棄太原，說放棄大同就放棄大同，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仔細想想，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福臨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從輿圖上的太原，移到北京，又移回太原，來回掃了好幾遍。
「洪承疇。「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這個方略，有幾成把握？「
洪承疇抬起頭，直視著少年天子的眼睛，沒有絲毫躲閃，緩緩開口道，「四成。「
「什麼！才四成！」
「是。「洪承疇面無表情，「可若按肅親王之策，傾京畿兵力去救太原，只有兩成不到。「
「你說什麼？！「
豪格眼珠子都紅了，猛地跨前一步，指著洪承疇的鼻子就要罵。
「夠了！「
福臨一聲厲喝，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聲，茶杯都跳了起來。
豪格身子一僵，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所有人都跪下了。
「皇上息怒。「
福臨站在御案後，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畢竟才十四歲，剛才那一嗓子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傳旨。「福臨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太原、大同、濟南各軍，就地堅守，無旨不得出戰。京畿八旗主力，即刻向保定、真定一線集結，由鄭親王濟爾哈朗統一節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加太子太保銜，參贊軍務，協助鄭親王制定決戰方略。「
「奴才領旨。「洪承疇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福臨又看向豪格，眉頭微皺：
「肅親王豪格，留守京師，協助朕處理政務。「
「什麼？！「豪格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福臨，「皇上，您讓臣……留守？「
「怎麼？「福臨冷冷地看著他，「肅親王有意見？「
豪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福臨那雙冰冷的眼睛，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連禮都沒行。
看著豪格的背影，濟爾哈朗微微皺眉，卻沒說話。
洪承疇依舊垂著眼，彷佛什麼都沒看見。
只有福臨，看著豪格離去的方向，嘴角抿得緊緊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