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前線。
李定國收到了李來亨的信,同時也收到了高斗樞的另一封密信。
高斗樞的信中說了兩件事,一是華陰驛細作已鎖定,其上線為蒲州方向一行商,化名'趙三',常在潼關與蒲州之間往來。錦衣衛和靖安司已布控,待其下次接頭時一舉擒獲。
二是李本深率領的五軍營已從垣曲入晉,其部糧草暫由河南糧台供給,不占西路份額。
糧草之事,將軍勿憂。
這個訊息讓李定國安心,後方細作的事關乎大軍糧道,如今總算有了著落。
李定國看完信,將信折好放入懷中,走出中軍帳,竇名望、高文貴二將正等候在帳外。
「大帥,李本深將軍傳來訊息,五軍營已抵平陽以東八十里,隨時可以截斷潞安方向的援兵。「竇名望稟報導。
李定國點了點頭,站在營外的高坡上,望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平陽城牆。
圍城已月余,該拿下平陽府了。
平陽城內,綠營兵每日逃亡,額色伊殺了一批又一批,卻止不住潰散之勢。存糧據說只剩十天之數,清軍已是強弩之末。
此前圍而不攻,不是打不動,而是後方不穩,高斗樞第一封信中說過,有清廷密諜試圖破壞大軍糧道。糧道不保,大軍無法放手施為。如今細作已鎖定,後方無憂,是時候收網了。
而城外,李定國的部署已經完成,竇名望率左協攻南門,做主攻聲勢;高文貴率右協攻東門,集中所有火炮轟塌城牆;賀珍率輕騎在北面埋伏,專打突圍之敵;五軍營李本深從東面包抄,截斷潞安援兵。
三面合圍,只留北門一個缺口,圍三缺一,給額色伊一條「生路「,讓他以為還能突圍北逃。北門外的伏兵,正等著他一頭撞進去。
「走,去看看。「李定國忽然翻身下馬。
「看什麼?「竇名望一愣。
「看五軍營。「李定國翻身上馬,馬鞭一指東面,「我倒要見識見識,天子親手頓治出來的御營,到底有幾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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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李定國帶著竇名望、高文貴兩員大將,輕騎簡從,來到了五軍營駐地外。
還沒進營,三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見一排排將士列陣於曠野之上,甲冑鮮明、佇列齊整,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嶽。
最前排是盾牌手,盾牌之後是密密麻麻的燧發槍兵,槍刺如林、寒光四射;再往後是炮兵陣,數十門火炮一字排開,炮口微微仰起,在夕陽下泛著冷鐵的光澤。
遠遠就感覺有一種撲面而來肅殺到極致的軍紀。
三萬大軍列陣,聽不到半句喧譁、看不到半分雜亂,連戰馬都安安靜靜地立在陣後,沒有一聲嘶鳴。所有人都像雕像一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
「這……「竇名望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也是老將了,打了一輩子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什麼陣勢沒見過?可這麼整肅的軍隊,他還是第一次見,別說普通軍營,就是當年的關寧軍,也沒有這等森嚴的氣象。
高文貴也皺起了眉頭,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火炮:「李帥,您看,那些炮和我們的有些不一樣……「
李定國點了點頭,眼神凝重。
他也看出來了。
五軍營擺在軍陣後那些炮,和他西路軍的佛郎機炮不一樣。炮身更短、更粗,下面裝著兩個輪子,一頭騾子就能拉著走,這是他只聽人說過、從未親眼見過的「輪式山炮「。
據說這種炮是南京兵仗局的新玩意兒,用精鐵鏜孔,配合顆粒火藥,射程比大將軍炮還遠三成,威力大、準頭高,還能跟著步兵翻山越嶺。
他原以為只有神機營才有,沒想到五軍營也列裝了。
「末將李本深,參見大帥!「
五軍營都督簽事李本深快步迎了出來,一身鐵甲鏗鏘作響,身後跟著副都督李成棟、參將李元胤。
「李將軍不必多禮。「李定國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李本深身後的將校,「本帥就是過來看看。貴軍遠來辛苦,一切可還順利?「
「回李帥,一切順利。「李本深口中恭敬,但眼中帶著幾份審視,看著李定國說道,「末將帶了六十門輪式山炮、兩萬支燧發槍,還有足夠的彈藥,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竇名望在旁邊聽得直咋舌。
六十門山炮?兩萬支燧發槍?
他西路軍三萬人,撐死了也就三十門輕便佛郎機炮、幾千支燧發槍,這五軍營火器一出手就是他們數倍。
「李將軍,「竇名望忍不住開口,「你們這……全營都列裝了燧發槍?「
李本深微微一笑:「我們三大御營都是按天子親定的編制來的。五軍營主攻堅,所以炮多、銃多。三千營主突擊,騎兵多、機動性強。神機營主火器,那才是真的多,聽說有上百門各式火炮,還有新式的火龍出水。「
竇名望和高文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撼。
他們早就聽說過三大御營的名頭,也知道是天子嫡系,投入了大量錢糧,可從來沒往心裡去,歷朝歷代的京營,不都是樣子貨?
可今日一見,才知道這天子親軍,還真不一樣,就是不知道真正戰場上的表現如何。
李定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一排排整齊的火炮和燧發槍兵,眼神深邃。
他想起了崇禎十七年,那時候的南明,風雨飄搖、人心惶惶,誰都覺得南明小朝廷撐不了幾年。
可才短短六七年,朱由崧不僅穩住了半壁江山,還練出了這樣一支強軍。
三萬御營,還只是三大營中的一支。
那南京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實力。
這位深藏不露的天子,到底還有多少底牌沒亮出來。
「李將軍,「李定國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今日辛苦貴軍了。總攻之日,還要勞煩貴軍的炮隊,幫著轟一轟東門。「
「末將領命!「李本深抱拳,聲音洪亮,「我五軍營的炮,保證給清軍好好喝一壺!「
李定國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整肅的軍陣,轉身翻身上馬。
「走吧。「他對竇名望和高文貴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有這樣的軍隊,何愁中原不復。「
竇名望和高文貴連連點頭,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他們原本覺得,西路軍已經是大明最精銳的部隊了,畢竟裝備比起他們之前可是好太多了。
而這位深不可測的天子,顯然還有更多的謀劃,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布局。
「對了,張巡撫怎麼說?「李定國忽然問。
「回大帥,張巡撫剛從北門外查勘地形回來,說北山那處山谷絕佳,正是設伏的好地方。「高文貴回道,「他還說,額色伊要是突圍,九成九走北門,南門東門攻得急,西門有汾河攔著,往北去太原是唯一的活路。「
李定國微微頷首。
張煌言的判斷,和他想的一樣。
「好。「李定國微微頷首,「三日後,總攻平陽。竇將軍打南門,做主攻聲勢;高將軍打東門,集中所有火炮轟塌城牆。額色伊若棄城北逃,正好撞進賀珍的口袋陣。「
「末將遵令!「二將齊聲抱拳,轉身各自去準備。
六月的黃昏,汾河河谷中晚風帶著麥子的香氣。
平陽城頭,一面殘破的大清龍旗在風中無力地飄著,彷佛隨時都會倒下。
而城南的明軍大營中,戰鼓已經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