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上,嬴政立了整整一刻。
三里外的灘頭,人群還沒散,蒙恬彎腰一揖,李斯跪伏於地,這些畫面隔著海風,一個一個送進他的眼睛裡。
定秦劍斷了。
斷成三截。
「陛下。」隨行的中尉低聲道,「風大,回帳吧。」
嬴政沒動。
他盯著灘頭那把黑刀的方向,忽然開口。
「備駕。」
「去灘頭。」
中尉一愣,「陛下,那黑船邊上……」
「寡人說,備駕。」
半個時辰後,御駕到了白線外。
蒙恬聞訊大驚,打馬飛奔而來,滾鞍落地,攔在車前。
「陛下!萬萬不可!」
「那船上來歷不明,炮口雖收,腹內深淺不知,陛下萬金之軀,豈能親履險地!」
嬴政掀開車簾,走下金根車。
「蒙恬。」
「臣在。」
「你的劍斷了,人還活著。」嬴政望著灣內那艘黑沉沉的巨艦,「人家的炮要殺寡人,寡人活不到今天。」
「攔什麼?」
蒙恬張了張嘴,一個字都駁不出來,只能一揮手,三百黑甲銳士列隊隨行,甲葉嘩嘩,把御駕圍在中間。
秦峰得了通報,親自到跳板下迎。
沒有跪拜,沒有山呼,他就站在那裡,拱手一禮。
「陛下要登艦?」
「寡人要上去看。」嬴政直視著他,「看看這萬噸鐵山,裡頭裝的是什麼。」
「請。」
秦峰側身讓開跳板。
鋼製舷梯寬三尺,兩側焊著扶手,嬴政拾級而上,玄黑龍袍的下擺掃過鐵梯,一步一步,走的極穩。
蒙恬緊跟在後,手按劍柄,按到一半才想起劍已斷了,掌心一空,神色愈發難看。
甲板到了。
嬴政站定,環視一周。
沒有雕梁,沒有畫棟,腳下是平整的鐵板,前方一根鐵桅刺向天穹,纜繩如弦,海風過處,嗚嗚作響。
「這便是甲板。」嬴政伸手,摸了摸炮位的鐵護欄,「比寡人的章台宮,如何?」
「章台宮好看。」秦峰道,「這個,能打。」
嬴政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一行人下了艙。
扶梯窄而陡,鐵壁兩側掛著燈,越往下走,光線越沉,鼻端一股桐油混著鐵腥的氣味。
到第二層艙,嬴政停住了。
眼前是一道門。
鐵門,圓盤狀的把手橫在正中,門框四周密密麻麻一圈鉚釘,釘帽排列的整整齊齊。
「此為何門?」嬴政問。
「水密門。」秦峰上前,握住圓盤一轉。
「咔咔咔——」
圓盤轉了三圈,鐵門應聲而開,一股涼氣從門後湧出來。
「陛下請看這門框。」
秦峰側身讓開,「整船分作十二個隔艙,艙艙獨立,門一關,水潑不進。」
「倘若船底撞破一個洞,水灌進來,只灌得滿一艙。」
「關上門,其餘十一艙,滴水不沾。」
「船,沉不了。」
嬴政湊近那道鐵門,指腹按在門框邊緣,觸手一圈凸起的鉚釘,一顆挨一顆,嚴絲合縫。
他順著門框摸了一圈,又去看門後的艙壁,壁也是鐵的,冷,硬,敲上去一聲悶響。
「十二個艙……」嬴政收回手,「破一艙,船不沉。」
「那若是破三艙,破五艙呢?」
「破五艙,船頭下沉,人上小艇,棄船。」秦峰道,「但琅琊灣到九葉島這一路上,沒人能砸破它一艙。」
這話說的平淡,蒙恬在後頭聽著,眼皮又是一跳。
是啊,誰能砸破它?
床弩砸上去,矢斷,鐵甲連個白印都沒有!
穿過三道水密門,到了底艙中央。
頭頂一根橫樑橫貫艙腹,足有兩人合抱粗,通體鐵鑄,鉚接在兩側艙壁上,往前望,一根接一根,排成一列,望不到頭。
嬴政仰著頭,看了很久。
「此梁……」他伸手,掌心貼上那冰冷的鐵梁,「一根,多重?」
「兩千四百斤。」
「全船這樣的梁,四十八根。」
嬴政的手停在樑上,沒動。
四十八根,兩千四百斤一根,單是這些鐵梁,就是十多萬斤的好鐵!
大秦少府一年鑄的兵器,鐵料攏共多少?咸陽宮一尊銅鼎,便已號稱國之重器!
人家拿十萬斤鐵,做了船的骨頭!
「寡人有一問。」嬴政緩緩收回手,轉過身來。
「邦主請答。」
「這滿船的鐵,怕不下萬鈞。」
「木浮於水,石沉於水,這是天理。」
「萬鈞重鐵,緣何浮在海上,不沉?」
此話一出,蒙恬、李斯皆是一怔,隨即齊齊看向秦峰。
是啊!
這問題他們從第一日就想不通!鐵比水重,萬鈞之鐵,該直沉海底才對!
秦峰沒答。
他朝海東偏了偏頭,「取只水桶,再取個鐵皮盒。」
海東應聲去了,不多時,拎來一隻木桶,一桶海水,還有一隻空鐵盒。
桶往艙板上一放,秦峰把鐵盒扣在水面上。
鐵盒浮著。
海風從舷窗鑽進來,水面輕輕晃,鐵盒跟著晃,就是不沉。
滿艙的人都湊過來看。
李斯盯著那隻鐵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邦主,這……這是戲法?」
「把盒子捏扁。」秦峰把鐵盒撈起來,遞過去。
李斯接過,雙手一合,鐵盒癟成一團鐵餅。
「扔進去。」
鐵餅入水,「咕咚」一聲,直沉桶底。
艙內一片死寂。
「同一塊鐵。」秦峰指著桶里,「做成盒子,浮,捏成餅,沉。」
「為何?」
「因為浮不浮,不看它多重,看它排開多少水。」
「盒子排開的水,比盒子重,水就把它托起來了。」
「鐵餅排開的水,比鐵餅輕,水托不住,它就沉。」
「這船也是一樣,鐵殼子裡頭是空的,整船排開的水,比整船重。」
「所以,萬鈞重鐵,浮在海上。」
嬴政盯著那隻水桶,盯著桶底那團鐵餅,一動不動。
排開多少水。
托起來。
這七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什麼神仙,什麼龍脈,什麼海外仙山,在這隻水桶跟前,全成了笑話!
天理。
這才是天理!不是寫在竹簡上供人跪拜的,是裝在一隻木桶里,人人都看得見的!
「此理……」嬴政的聲音有些啞,「可有名字?」
「浮力。」秦峰道,「邦內孩童,七歲即學。」
七歲即學。
嬴政閉了閉眼。
大秦的公子王孫,七歲在學什麼?在背詩書,在習射御,在聽方士講海外仙山!
人家的孩童,七歲就在學這天地至理了!
「邦主。」嬴政睜開眼,目光灼灼,「這浮力之學,造船之術,可能……教我大秦?」
「能。」
又是這個字。
跟那日在發電機前,一模一樣的一個字。
「拿東西換。」秦峰道,「糧,鐵,硝,匠人,陛下給的起,孤就教。」
嬴政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個拿東西換。」
「寡人掃平六國,天下人見寡人,要麼跪,要麼死,從無人敢與寡人做買賣。」
「你是第一個。」
「陛下也是第一個。」秦峰拱手,「敢上孤的船。」
兩人對視一瞬,嬴政朗聲大笑,笑聲在鐵艙里嗡嗡迴蕩。
蒙恬在後頭聽著,卻笑不出來。
陛下笑了,可這一笑,等於認了人家平起平坐的資格!
正此時,艙底深處,隱隱傳來一陣悶響。
「咚——咚——咚——」
一下一下,極有節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鐵殼子裡跳動,腳下的艙板隨之輕輕發顫。
緊接著,前方艙壁的縫隙里,透出一縷暗紅的光。
嬴政的笑聲停了。
「那是什麼?」
「鍋爐艙。」秦峰道,「船的心臟,要不要看?」
「看!」
一行人循聲往前走,越近,那悶響越沉,紅光越盛,空氣也熱了起來。
到了鍋爐艙門口,熱浪撲面。
兩名赤膊水兵正合力拉開一扇半人高的爐門。
「轟——」
一股灼熱的氣浪卷出,艙內紅光暴漲,爐膛里烈焰翻騰,火舌舔著爐壁,把兩名水兵的脊樑映的一片赤紅。
嬴政站在門口,衣袍被熱浪掀的獵獵作響,眯起眼睛。
那火不像是人間的火,倒像是地心裡挖出來的一段!
「陛下,這便是驅動大船的力氣。」秦峰立在爐前,「火燒水,水成汽,汽推機,機轉輪。」
「這船不靠風,不靠槳,就靠這一爐火。」
嬴政望著那爐膛,胸膛起伏,半天沒說話。
秦峰的目光,卻越過爐火,落在爐膛旁的煤倉上。
倉壁內側,一道白漆標線,原本劃在齊腰的高度。
此刻,倉里的黑煤只鋪了個底,零零落落,離那道標線,差了足足大半倉。
司爐的水兵抄起鐵鍬,鏟起一鍬煤,掂了掂,回頭看了秦峰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秦峰看懂了。
省著燒,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