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門轟然合攏,灼熱的氣浪被鐵門截斷。
嬴政站在鍋爐艙外,衣袍下擺被汗浸的貼在腿上,發冠邊緣蒸出一層白汽。
他沒有惱。
這位掃平六合的皇帝,仰頭看著頭頂縱橫的鐵梁,胸口起伏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寡人在咸陽,坐擁四海之倉。」
「可天下最好的鐵,最好的火,最好的學問,全在這條船上。」
秦峰拱手。
「陛下過譽。」
「不過譽。」嬴政拂袖,「換個地方說話,這裡烤的寡人心慌。」
一行人出了鍋爐艙,順著扶梯回到上層。
艦長室不大,一張鐵桌,四把鉚在地板上的椅子,牆上釘著一幅捲起來的圖。
水兵進來點了燈,退出去,門帶上。
嬴政的目光落在牆上。
「那是什麼?」
秦峰起身,把圖放下來,用兩枚磁石壓在桌上。
一幅沿海輿圖。
琅琊台,膠州灣,成山頭,一條墨線沿海岸走,標著十幾個小圈。
嬴政湊近了看,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大秦的輿圖,畫的是郡縣,是關隘,是馳道。
這幅圖畫的卻是水。
哪裡水多深,哪裡有礁,哪個灣能進多大的船,標的一清二楚。
「邦主這圖……」嬴政的手指懸在圖上,沒敢碰,「比大秦水師的圖,准。」
「准十倍。」秦峰坐下,「孤的船敢夜行,靠的就是它。」
李斯跟進來,站在嬴政側後,看見那圖,喉結動了動。
這樣一幅圖,若落在有心人手裡,大秦萬裏海疆,跟光著膀子站在人前有什麼區別!
「陛下。」秦峰的手指敲在圖上琅琊台的位置。
「鹽糖換糧,買賣成了第一筆。」
「往後孤的船,年年要來,趟趟要卸貨。」
「總不能讓孤的貨,攤在沙灘上淋雨。」
嬴政抬眼。
「邦主想要什麼,直說。」
「兩塊地方。」
秦峰的指尖點在琅琊台下,又滑到膠州灣。
「琅琊灘涂三里,膠州灣北岸五里,劃給九葉島,設永久商棧。」
「棧內之事,九葉島自理,大秦官吏不得入內拿人。」
「進出貨物,大秦一文稅都不許收。」
艙內靜了一瞬。
「免稅?!」
李斯一步搶上前,聲音都變了調!
「邦主!老朽說句僭越的話!」
「商賈過關市,十稅一,這是商君定的法,秦國行了一百多年!」
「貨過磅,稅入倉,天經地義!」
「今日免了琅琊,明日免了膠東,後日呢?!」
「大秦三十六郡,關市上百,家家都來討免稅,朝廷的府庫喝西北風去?!」
一番話連珠炮似的砸出來,艙里的空氣繃緊了。
蒙恬抱臂立在門邊,眉頭擰著,沒吭聲。
秦峰聽完,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丞相,帳不能這麼算。」
「怎麼算?」
「孤的鹽糖,天下獨一份,除了九葉島,你們上哪兒買去?」
「免稅,是孤來你大秦賣貨的條件,不是你大秦賞孤的恩典。」
「至於府庫——」
秦峰放下茶盞。
「孤在琅琊雇你們的人搬貨,工錢照付。」
「孤收鐵礦,收硝石,收皮貨,全拿現錢現貨結。」
「貨棧一開,膠州灣周圍三個縣的百姓,不愁沒活干。」
「人有了進項,朝廷的口賦、算賦,一文不少你的。」
「這叫把池子做大了再取水,丞相是法家,這點帳,算不明白?」
李斯一噎。
這話糙,理不糙!
可開此先例,法度的口子就撕開了,他咬牙,還要再爭。
「邦主!法者,天下之程式!」
「口子一開,六國餘孽學樣,齊地豪強效仿,皆言九葉島免得我免不得,這天下還怎麼管!」
「那是你們的事。」秦峰靠進椅背里。
李斯的臉漲紅了!
「邦主此話……此話未免太不講理!」
「講理?」
秦峰笑了笑,抬手拉開桌下一隻抽屜。
他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一把黑柄鋼刀。
一隻白瓷小瓶。
「上個月,島上軋鋼廠試機,出了兩千把這種刀。」
「蒙將軍試過,銅劍三截。」
蒙恬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瓶藥,叫消炎粉,刀箭創口,撒上去,十個人里能活九個。」
「你們軍中受創計程車卒,十個里爛死幾個,丞相心裡沒數?」
李斯的呼吸滯住了。
十活九?!
軍中受創,十個人里能活著下傷兵營的,撐死一半!
「這兩樣,往後都能換。」秦峰的手指從刀上滑到瓶上。
「刀,換鐵礦。」
「藥,換硝石。」
「可孤把醜話放在這兒——」
他抬起頭,目光從李斯臉上掃過去,落在嬴政臉上。
「關稅不除,商棧不立。」
「商棧不立,刀和藥,一把一瓶都不進大秦。」
「下一趟船來,貨艙里裝的就不是鋼刀了。」
「是三萬發穿甲彈。」
「孤的船繞著大秦海岸走一圈,陛下算算,哪座城擋的住。」
話音落地,艙內針落可聞。
李斯捧著衣袖的手懸在半空,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是威脅!
光天化日,對著大秦天子,明晃晃的威脅!
他李斯縱橫朝堂半生,脅迫過別人無數,今日被人當面脅迫,竟找不出半句回駁的話!
駁什麼?
拿什麼駁?
拿那三截斷成碎片的定秦劍麼!
「陛下!」李斯轉身,朝著嬴政長揖下去,聲音發澀。
「老朽……老朽無能!」
「茲事體大,老朽不敢置喙,請陛下聖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嬴政身上。
嬴政坐在椅中,沒看李斯,也沒看秦峰。
他盯著桌上那把黑刀,盯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刀拿起來,掂了掂。
「蒙恬。」
「臣在!」
「這刀,士卒使的順手麼?」
蒙恬一怔,隨即沉聲答。
「回陛下,輕二斤,利十倍,使的順手!」
「一千個使這刀的兵,對一千個使銅劍的兵,如何?」
蒙恬的喉結滾了滾。
「銅劍的,一個都活不了!」
艙內又是一靜。
嬴政把刀輕輕放回桌上,推回秦峰面前。
「好。」
「陛下!」李斯失聲!
「琅琊三里,膠州五里,劃給你。」
嬴政站起身,玄黑龍袍垂落,聲音不高,字字砸的鐵艙嗡嗡響。
「商棧之內,你的法大。」
「進出貨物,一文稅不收。」
「刀與藥,按你說的價換。」
「寡人只加一條——」
他俯身,雙掌撐在桌沿,目光直逼秦峰!
「教大秦造浮筒的學問,教大秦煉這真鐵的法子,你得算進價里!」
「寡人不要你白給,寡人買!」
秦峰迎著他的目光,兩息之後,笑了。
「成交。」
「擬契!」
蘇曼早候在門邊,聞聲進來,攤開兩張素帛,提筆蘸墨。
條款一條一條念,琅琊三里,膠州五里,免稅,自治,刀藥鐵硝之價。
兩份帛書寫就,嬴政接過筆,龍飛鳳舞簽下名,又解下隨身小璽,蘸了印泥。
「砰。」
朱紅一落。
「大秦與九葉島,自此盟約既定。」嬴政直起身,「邦主,往後這條海路上,寡人保你的船暢通無阻!」
李斯捧著那份盟書,看著上面的朱印,手指微微發顫。
定了。
真的定了。
大秦立國六百年,從未有過一郡之地不納稅的,今日,開了!
他捧著帛書,正要再說兩句場面話找補找補——
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鐵梯上咚咚作響,有人連滾帶爬的往下沖!
「報——!」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門被一把撞開!
一名驛卒撲進艙內,半邊身子全是血,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板上!
滿艙的人齊齊變色!
蒙恬一個箭步搶上去,扶住那驛卒。
「何處軍報?!」
驛卒張著嘴,胸口起伏如風箱,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燒的半焦的銅管,顫抖著舉過頭頂。
「膠……膠州灣……」
「糧……運糧的船……」
「六十艘漕船,全堵在灣外!」
「楚地水寇,六國餘黨,上百艘船,鐵索連江,封了水道!」
「三艘糧船……三艘糧船已經燒起來了!」
「將軍……他們放話,再敢靠近一步,燒光七萬石糧,一粒不留——!」
驛卒的聲音啞在喉嚨里,頭一歪,昏死過去。
艙內死一般的靜。
李斯手中的帛書,「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七萬石糧。
那是換鹽糖的糧,是九葉島點名要的糧,是已經簽了契、按了印的糧!
糧到不了,契書就是一張廢紙!
李斯緩緩轉過頭,看向秦峰。
秦峰站在桌邊,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收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