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死一般的靜。
那驛卒癱在地板上,胸口的起伏一點點弱下去,血沫子順著下巴滴在鐵板縫裡。
「醫官!」蒙恬朝艙外吼了一嗓子。
兩名挎著藥箱的隨軍醫官連滾帶爬衝進來,拖了驛卒就去後艙。
秦峰站在桌邊,臉上那點笑意,一寸一寸收的乾淨。
他彎腰,把地板上那支燒的半焦的銅管撿起來,擰開。
裡頭一張帛條,墨跡讓血浸花了半邊,剩下半邊,字還認的出。
「項氏,田橫舊部,海寇申屠,百艘,連環木排。」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每念一個名字,李斯的臉就白一分。
「膠州灣口,兩道木排,倒插鐵木,火船三十。」秦峰把帛條拍在桌上,「封死了。」
蒙恬一把抓過帛條,就燈看了兩遍,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來。
「陛下!」他轉身,朝著嬴政抱拳,「臣請戰!」
「調齊魯水師!煙臺、成山兩處屯船四十艘,三日可到!」
「三日?」蘇曼抱著冊子站在門邊,冷冷開口,「糧船上的火,燒的了三日麼?」
蒙恬一噎。
「再調沿岸步卒!」他咬著牙,「臣親率五千人,沿岸強攻,把水寨連根拔了!」
「木排在水裡。」蘇曼翻了一頁冊子,「你的兵,在岸上。」
「難道就看著糧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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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這一嗓子,艙壁上的燈都晃了晃。
嬴政坐在椅中,從驛卒進門起就沒說話,此刻緩緩抬手。
「都住口。」
艙內靜下來。
「邦主。」嬴政看向秦峰,「糧是你要的糧,路是寡人的路,你說,怎麼辦。」
秦峰沒立刻答。
他走到桌邊,把牆上那幅沿海輿圖又壓平了些,手指點在膠州灣的口子上。
「丞相,問你句話。」
李斯一怔,「邦主請講。」
「你們水師的樓船,吃水多深?」
「這……」李斯轉頭去看蒙恬。
蒙恬沉聲道:「大船吃水一丈二,小的,也得八尺。」
「灣口的水呢。」秦峰的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退潮的時候,五尺。」
蒙恬的臉色變了。
「你的樓船開進去,先擱淺在灘上,給人家當柴燒。」秦峰淡淡道,「項氏的人精的很,木排卡在淺灘外頭,你的大船進不去,小船過去,就是送死。」
「那……那該如何?!」
「所以他們才敢燒糧。」秦峰直起身,「他們算準了大秦的船,夠不著他們。」
艙內一片沉默。
李斯捧著袖子,半晌,澀聲開口,「邦主的意思是……這糧,救不得了?」
七萬石!
那是契書上按了印的七萬石!救不得,今日的盟約就是一張廢紙!
「救不得?」秦峰笑了一聲。
他轉身,朝艙門走去。
「海東!」
「在!」海東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傳令,吊艇。」
海東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兩艘都放?」
「兩艘都放。」秦峰道,「三號艇四挺轉管銃,四號艇帶撞角,彈藥基數加倍。」
「是!」
海東一溜煙跑了,鐵梯上咚咚咚一路響上去。
蒙恬站在原地,沒回過神來,「邦主,這是……」
「點三十個人。」秦峰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會打槍的,跟我走一趟。」
「您要親自去?!」李斯失聲!
「糧是孤的糧。」秦峰從牆上摘下一支短銃,插進腰間皮套,「燒了,孤找誰要去?」
嬴政站了起來。
「邦主,那是上百艘船,幾百號亡命徒!」
「陛下。」秦峰迴過頭,「前幾日灘頭,死士兩百,帶火的帶毒的,比這個陣仗大。」
嬴政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一揮手。
「蒙恬!」
「臣在!」
「你帶二十騎,沿岸跟著,接應!」
「末將遵命!」蒙恬精神一振!
總算有他幹的事了!
甲板上,吊機的蒸汽閥已經嘶嘶冒白汽。
兩艘小艇從舷側吊臂下緩緩放落,通體鐵殼,長不過四丈,窄身尖首,艇尾一根鐵管探進水裡。
秦軍隨行的人圍在白線外,踮著腳看。
「那是什麼船?」
「沒帆,沒槳,這麼點大,下餃子呢?」
「坐三十個人?塞的下麼!」
沒人搭理這些議論。
三十名水兵列隊登艇,皮靴踩在鐵板上,咔咔作響,一人一支燧發槍,腰裡兩條彈藥帶,動作快的不帶一絲聲響。
秦峰最後一個跳上三號艇,落在艇首的機槍位後頭。
「鍋爐,起壓。」
艇腹里,小鍋爐的爐門轟然合攏,火光亮起來。
片刻之後,艇尾那截鐵管底下,水花開始翻。
「邦主!」蒙恬打馬立在灘頭,仰頭喊,「何時能到膠州灣?!」
秦峰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海天交界壓著一層血色的雲。
「你們的船過去,要一夜。」他扶住機槍的搖柄,「孤的,一個時辰。」
蒙恬胯下的馬不安的刨了兩下沙。
一個時辰?六十裏海路,一個時辰?!
沒等他再問,三號艇腹內傳出一聲沉悶的震鳴。
緊接著,艇尾白浪轟然炸開!
兩艘鐵艇像被人從後頭猛推了一把,船頭一翹,破開灣水,朝著外海直衝出去!
灘頭上幾百號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動了動了!沒人划槳!」
「好快!這……這比奔馬還快!」
蒙恬死死盯著那兩道白浪,手指一根根收緊韁繩。
他行伍二十年,見過最好的戰船,順風順水,一日行不過兩百里!
這東西,沒有帆,沒有槳,船屁股後頭攪著白沫,眨眼就出了灣口!
「追!」蒙恬一抖韁繩,「沿岸走!快!」
二十騎黑甲轟然啟動,沿著海岸線的坡地狂奔。
可馬速再快,隔著亂石灘涂,眨眼就被那兩道白浪甩開了半里。
三號艇艇首,海風劈頭蓋臉砸過來。
海東趴在機槍護盾後頭,扯著嗓子喊,「邦主!流速兩節半,全速能跑二十節!」
「跑滿。」秦峰眯著眼,望向前方。
二十節。
船頭劈開的浪頭拍在鐵殼上,碎成白霧,打的人臉生疼。
天邊那層血色的雲,近了。
不是雲。
海東的嗓子陡然變了調,「邦主!東北方向,有煙!」
秦峰抓起望遠鏡,扣在眼前。
鏡筒里,膠州灣狹長的水道橫在海平線上,灣口兩道黑沉沉的木排,鎖的嚴嚴實實。
木排後頭,密密麻麻全是船影。
再遠處,三艘大秦漕船歪在水面上,火已經燒上了桅杆,黑煙柱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熏紅了。
煙底下,剩餘幾十艘糧船擠作一團,進退不得。
秦峰放下望遠鏡。
「傳四號艇。」他按住機槍搖柄,指節搭上擊發杆,「跟著我,走中線。」
「撞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