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艇領著糧船隊回琅琊的時候,日頭才爬過東山。
六十艘漕船,一艘沒少。
船頭的老漕丁抱著竹篙,一路都在回頭看,看那艘鐵艇在浪頭上躥,看一回,咂一回嘴。
「活了六十年,頭回見船不划槳……」
「閉嘴吧你!」旁邊的年輕水手捅他,「沒瞧見灣口的水?紅的!」
老漕丁不吭聲了。
灣口的水確實是紅的,碎板子漂了一層,他們過來的時候,鐵艇拿船頭犁開一條道,碎板子往兩邊翻,跟耕地一樣!
琅琊灣的灘頭,早候滿了人。
黑甲衛列隊,戶官抱著算盤,還有從膠東縣征來的三千夫役,扛著扁擔籮筐,烏泱泱站了半片灘。
為首的工頭姓陳,是個黑胖子,踮著腳朝灣里望。
「糧船回來了!」
「趕緊的,卸貨!」
「跟你們說好了,六十艘,三千人,干十天!」
陳胖子扯著嗓子喊話,手下伕役們齊齊嘆氣,扁擔往肩上一擱,就等著船靠岸。
十天!
五萬石糧,扛上扛下,一天兩頓飯,十天能把人累脫一層皮!
可船剛進灣,灘頭上的人全愣住了。
那艘黑鐵巨艦,動了。
不是船動,是船幫上的東西動了!
四根鐵胳膊從兩舷探出來,胳膊根上冒著白汽,鐵索子垂下來,嘩啦嘩啦響,跟四條大蛇探進灣里!
「那……那是啥玩意兒?!」
「船上長手了?!」
「我的親娘!鐵手!」
陳胖子的扁擔「啪嗒」掉在沙地上。
秦峰立在高處的艦橋邊,扶著欄杆朝下看了一眼。
「蘇曼。」
「在。」
「糧到了,開弔。」
「是。」
蘇曼轉身朝艙口喊了一嗓子,「鍋爐加壓,四吊齊開!」
「轟——」
船腹里一聲悶響,白汽從煙囪里噴起來,四台懸臂吊機同時抖了一下!
緊接著,第一艘漕船靠了幫。
水兵跳上船頭,鋼索編的大網兜往甲板上一鋪,伕役們還沒回過神,糧袋已經碼進了網裡!
二十袋,一網。
「起——!」
絞盤轉動,鋼索繃直,一網糧袋離船而起,懸在半空,穩穩噹噹,朝巨艦的艙口盪過去!
艙口水兵接住網兜,解鉤,糧袋順著滑槽滾進底艙,咚咚作響!
前後,一炷香不到!
二十袋糧,一千多斤,沒了!
「再放網!」
「起——!」
第二網又起來了!
灘頭上三千夫役,鴉雀無聲。
「這……這他娘的……」
他咽了口唾沫,扭頭看旁邊的同夥。
「老劉,咱倆扛一天,扛多少?」
老劉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
「倆人,一天,撐死……三十袋?」
「人家一網,二十袋。」
「一網一袋煙的功夫……」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活,沒他們什麼事兒了!
吊機沒停。
四根鐵胳膊此起彼伏,網兜起起落落,糧袋跟下餃子似的往艙里灌!
漕船一艘靠過來,卸空,一艘又靠過來!
日頭從東山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
晌午,卸了兩萬石。
未時,三萬五。
陳胖子帶著三千夫役,在灘頭上站了一天,一根扁擔沒動過!
有年輕伕役不甘心,湊到貨棧邊上問水兵。
「兵爺,這機器……燒的是啥?」
水兵正擦汗,聞言樂了。
「燒水。」
「燒水?!」
「水燒開了冒汽,汽推機器轉,轉起來就能吊東西。」
那伕役撓著頭,半天憋出一句。
「俺家灶上天天燒水……」
「咋不吊糧呢?」
周圍的水兵哄堂大笑!
「你家那口鍋,汽還沒冒完,先讓你娘舀去煮飯了!」
笑聲里,又有一網糧袋掠過頭頂,黑影罩下來,那伕役仰著脖子,眼睛瞪的溜圓!
「乖乖……」
「這要是給俺們村整一台……」
「挑糞都不用自己挑了!」
灘頭另一頭,嬴政的車駕停在高坡上。
他站在車轅邊,從辰時站到酉時,中間只回帳用了一頓飯。
李斯陪在側後,看著那四根鐵胳膊起落,手裡的竹籌捏了放,放了捏。
「丞相。」嬴政忽然開口。
「臣在。」
「你算過沒有。」
「算過。」李斯的聲音發乾,「四個時辰,四萬六千石。」
「若用人扛呢?」
「三千人,十天。」
嬴政沒再說話。
十天,縮成了一天,不,大半天!
他想起南征百越的時候,五十萬大軍的糧,動用了多少民夫?一路上累死病死多少人?
若那時候有這樣的鐵胳膊……
「陛下。」李斯低聲道,「此物,比刀可怕。」
嬴政側頭看他。
「刀只能殺人。」李斯盯著那四根鐵胳膊,一字一頓,「這個,能養人,也能餓死一國!」
「它往哪兒開,哪兒的糧就沒了!」
「九葉島要誰的糧,誰就得給!」
嬴政望著那艘吞糧的黑船,胸口起伏了一下。
「所以,才要學好。」
「造船的學問,煉鐵的法子。」
「還有這個。」他抬手,指向那些起落不停的吊臂,「一樣都不能落!」
酉時末,最後一網糧袋落進艙口。
「咔噠。」
艙蓋板合攏,螺栓旋緊,水兵拿鐵錘敲了兩下,回聲悶悶的。
「報數!」蘇曼立在艙口,翻開羊皮冊子。
底艙傳來夥計的唱數聲,一聲接一聲。
「東一艙,一萬二!」
「東二艙,一萬一!」
「西一艙,一萬三!」
「西二艙,一萬四!」
蘇曼提筆落字,核對總數,頭也不抬。
「合計五萬石整,一石不差!」
「邦主,糧夠了!」
這句話順著風,飄出了半里地。
灘頭上,不知是誰先跪下的。
一個老漕丁,朝著黑鐵巨艦,雙膝砸進沙里!
「海神顯聖了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片一片的人往下跪!
三千夫役,幾百水手,黑壓壓跪滿了半片灘,額頭抵著沙地!
「海神!」
「海神顯聖!」
「謝海神爺賞飯——!」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驚得灣里的海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陳胖子跪在人堆里,磕了個頭,抬頭的時候眼眶通紅!
十天活路沒了?
不!他剛才聽水兵說了,貨棧要招人,搬貨的、燒火的、看閘的,全要人,工錢日結!
跟著海神幹活,比給官府扛大包強一百倍!
艦橋上,秦峰聽著灘上的呼聲,面無表情。
「海東。」
「在!」
「去貨棧,把三號、五號軍械箱抬出來。」
海東一愣,「抬那個做什麼?」
「交貨。」
貨棧門前,木箱開啟,一排排黑柄鋼刀碼的整整齊齊,在夕陽下泛著青光。
蒙恬聞訊趕來的時候,正看見秦峰站在箱子旁邊。
「邦主這是……」
「兩千把。」秦峰拿起一把,遞過去,「按契書,第一批貨。」
蒙恬雙手接過,刀入手一沉,那道筆直的刃線映著他的眼睛。
「這刀,試過的。」秦峰淡淡道,「銅劍砍它,斷的是銅劍。」
蒙恬握著刀,半天沒說出話。
兩千把!
兩千個使這種刀的兵!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手心直冒汗!
這刀要是落在六國餘孽手裡……
「蒙將軍。」
秦峰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刀是好刀。」
「可孤把話放在這。」
「這刀只賣給大秦的兵,契書上寫著。」
「若有一把流到不該流的地方——」
秦峰伸手,把蒙恬手裡那把刀抽回來,拇指一推,刀尖朝地,往沙地里一插!
「下次船來,艙里裝的就是穿甲彈!」
蒙恬盯著沙里那把刀,喉結滾了滾。
「末將……明白!」
「刀,末將親自押運,親自點驗!」
「丟一把,末將提頭來見!」
夕陽沉到海平線邊上,灘頭的沙地被染成一片金紅。
蒙恬抱著那把刀,正要去點驗木箱,貨棧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黑甲斥候滾鞍落地,單膝砸進沙里!
「將軍!膠東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