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滾鞍落地,單膝砸進沙里!
「將軍!膠東急報——!」
蒙恬一把將人拎起來。
「說!」
「水寇……水寇餘孽散了!申屠一死,項氏的人連夜拔了寨,往成山頭方向跑了!」
斥候喘了口氣,又補一句。
「只是……齊地田氏那邊,有人在琅琊北面的山頭打轉,鬼頭鬼腦,盯了貨棧兩天了!」
蒙恬眉頭一擰。
水寇散了,糧道通了,可耗子聞著腥,湊到門口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貨棧門前那兩千把黑柄鋼刀,又看向秦峰。
「邦主,這貨棧……」
「孤知道。」秦峰把手裡那把刀丟回木箱,「刀在這兒,糧也在這兒,人一走,就有人惦記。」
「所以孤留人。」
半個時辰後,巡洋艦舷側放下一艘小艇。
三十名水兵列隊上岸,皮靴踩在沙地里,踏出一條筆直的線。
每人肩上扛著一桿四尺長的鐵傢伙,槍身通黑,槍管泛著油光,腰間兩條牛皮帶,帶上密密麻麻插著紙卷。
蒙恬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邦主,這是……銃?」
「燧發槍。」秦峰道,「灣口那兩艘艇上的轉管銃,你見過。」
「這個是單兵的,一人一支。」
蒙恬盯著那三十桿槍,喉結動了動。
轉管銃他見過,一道火線掃過去,木排跟豆腐一樣!
可那玩意兒架在船上,又大又沉!
眼前這東西,一個人就能扛走!
「這槍……一個人使?」
「一個人,一袋煙的功夫,能打三發。」
蒙恬沒接話。
一袋煙,三發。大秦最好的弩手,一袋煙能放五箭!
箭速比不過,可箭便宜啊!他心裡剛轉過這念頭,就聽見秦峰又補了一句。
「三十個人列陣,火力不停。」
」……「
蒙恬把那點僥倖咽了回去。
貨棧西側的空地上,三十名水兵已經開始紮營。
帳篷支起來,壕溝挖起來,動作快的驚人,半個時辰,一座小營盤就立在了灘頭上,四角還埋了削尖的木樁。
為首的水兵隊長姓陸,是艦上的火器教習。
他整好隊,朝貨棧方向抱了抱拳。
」邦主!弟兄們新槍上手還沒開過幾回,明日操演,請邦主過目!「
秦峰點頭。
」打給他們看。「
陸隊長咧嘴一笑,轉身整隊去了。
蒙恬在旁邊聽得清楚,心裡咯噔一下!
打給他們看!
給誰看?給大秦看!給琅琊台上看!給山頭上那些耗子看!
次日辰時,貨棧西側的空地上,人聲嘈雜。
大秦的戶官、伕役、路過的商旅,全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
琅琊北面的那座山頭上,十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也趴在草叢裡,領頭的老者鬚髮花白,手裡捏著一根長木筒,是墨家傳下來的觀物鏡。
」田公,離的太遠,看不清啊!「旁邊的年輕人壓著嗓子。
」看不清也得看!「老者眼睛貼著木筒,」燒糧船的水寇一夜沒了,官府的樓船動都沒動!「
」就是那黑船幹的事!「
」公輸家的人說,那是機關術!是天下至巧的機關!「
」機關?「年輕人咽了口唾沫,」幾百號人,說沒就沒……「
」閉嘴,看!「
灘頭上,三十名水兵已經列成三排,一排十人,間距五步。
陸隊長站在隊首,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
」驗槍——!「
三十人動作整齊,槍托落地,左手拔通條,右手從牛皮帶上撕下一隻紙卷!
圍觀的伕役們伸長了脖子。
」那是啥?紙卷的啥玩意兒?「
」噓——!看!「
只見水兵們牙一咬,紙卷撕開,火藥順著槍口倒進去,鉛彈跟著按進去,通條抽出來,往槍管里捅了兩下!
」咚,咚。「
通條歸位,扳開機頭,擊錘上卡著一塊黃灰色的石頭!
整套動作,快的不像話,三十個人跟一個人似的,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舉槍——!「
嘩啦一聲,三十桿槍齊齊端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百步外!
百步外的沙坡上,立著五面盾牌。
生鐵澆的重盾,足有半指厚,是秦軍車上拆下來的行盾,蒙恬親自讓人立在那兒的。
他就是想看看,這槍,到底能不能破大秦的鐵盾!
」放——!「
紅旗揮落!
」砰砰砰砰——!「
第一排,十桿槍同時噴火!
白煙騰起,聲浪滾過灘頭,圍觀的伕役們齊齊往後一仰!
百步外,五面鐵盾爆出一片火星!
」鐺鐺鐺鐺——!「
第一排放完,不退,原地裝填!
第二排的槍已經從他們肩頭的空檔里伸了出去!
」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排火舌!
緊接著第三排!
」放——!「
」砰砰砰砰——!「
三排輪完,第一排的槍,又端起來了!
槍聲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白煙一層壓著一層,把那三十個人罩的只剩影子!
」我的親娘啊——!「
人堆里不知誰嚎了一嗓子,撲通跪下了!
」雷!是雷啊——!「
山頭上,田公手裡的觀物鏡」啪嗒「掉在草叢裡。
他趴在那兒,一動沒動,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
隔著百步,那面半指厚的生鐵盾,他看的清清楚楚!
盾面上,拳頭大的窟窿!
一個挨一個,跟篩子一樣!
鐵盾!不是皮甲,不是木柵!是生鐵澆的盾!
」田……田公……「旁邊的年輕人聲音都劈了,」盾……盾穿了……「
」穿了幾面?「
」五……五面……全穿了……「
田公趴在草叢裡,半天,喉嚨里擠出一句。
」走!「
」現在就走!「
」那東西……不是機關,那是殺器!傳出去,讓臨淄的人都散了,誰也別往琅琊湊!「
十幾個人連滾帶爬的下了山,草鞋都跑丟了兩隻。
灘頭上,槍聲停了。
白煙散了一半,陸隊長小跑著過去,把那五面鐵盾拖了回來。
」邦主請看!「
鐵盾往沙地上一杵,盾面朝天。
蒙恬湊上去,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一下。
五面盾,每面盾上至少七八個窟窿,邊緣翻卷,鉛彈穿透的豁口圓整的嚇人!
他伸手,指腹按在那豁口上。
還燙著。
百步!這距離,大秦的強弩得用腳踩著手拉才上的了弦,破甲箭射上去,頂多一個白點!
這槍,站著就打穿了!
」將軍。「陸隊長咧著嘴,」這彈子是鉛的,軟,其實算不上好貨色。「
」艦上還有鋼芯的,打這個,跟鑽豆腐似的。「
蒙恬的手僵在盾上。
鉛的,還不算好貨色?!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閃過前日袖子裡那張圖。
那是他連夜畫的,貨棧布防圖,哪面圍牆上人,哪邊能摸進去,若有一日陛下要動這貨棧……
他慢慢直起身,藉著彎腰拍沙的功夫,把袖中那捲帛圖,悄悄撕成了兩半。
碎片順著指縫落進沙里,被海風一卷,沒了。
」陸隊長。「蒙恬的聲音有些啞,」這槍,士卒……學的會麼?「
」學的會!「陸隊長笑道,」三月成軍!「
」就是這彈子火藥金貴,打一發,一貫錢沒了!「
蒙恬深吸一口氣。
一貫錢一發,打的是錢,可這錢花出去,換來的是盾穿人亡!
他轉頭看向琅琊台的方向。
行轅最高處,那襲玄黑的身影立在台邊,已經站了不知多久。
陛下也看見了。
看見就好。蒙恬心裡那根弦,鬆了,也緊了。
松的是,用不著他再琢磨怎麼動這貨棧,動不了!
緊的是,往後大秦的兵,該往哪兒走了?
銅劍斷了,鐵盾穿了,他蒙恬引以為傲的戈矛甲士,在這三十桿槍跟前,還剩下什麼?
夕陽西下,灘頭的沙地被染成一片金紅。
貨棧交接完了,兩千把鋼刀入了秦軍的押運車,盟書副本供進了行轅。
海灣里,那艘黑鐵巨艦的煙囪開始冒煙,白汽一股一股湧上天。
錨鏈嘩啦嘩啦絞動,鐵錨破水而出,水珠順著錨爪往下淌。
秦峰立在艦橋上,朝岸邊遙遙拱了拱手。
琅琊台上,嬴政還立在那兒,玄黑龍袍被風吹的獵獵作響。
下一刻——
」嗚————!「
汽笛長鳴,聲浪滾過整片海灣,驚起灘涂上成片的水鳥!
琅琊台行宮的殿頂上,積了數日的塵灰簌簌震落,撲了階下內侍一頭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