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恆剛出皇宮,忽地勒住韁繩,調轉馬頭。
「去東宮。」
一路徑直到了東宮,太子果然仍是雷打不動地埋首於政務之中。
蕭恆候了約莫半個時辰,方得見這位日理萬機的兄長。
「臣弟參見太子。」
蕭恆依禮參拜,規矩絲毫不亂。
該有的規矩必須的有,可以隨意,但不能沒了規矩。
太子手中仍握著一封奏摺,抬眼看向蕭恆,唇角帶笑:「怎麼,又缺錢了?告訴你,我這裡可是囊中羞澀,著實沒錢了。」
「皇兄眼中,臣弟就只會伸手要錢不成?」
蕭恆面露些許不滿,隨即正色道,「今日來,是有要事想請教皇兄。」
「要事?」太子眉峰微挑,擱下了摺子:「說來聽聽。」
蕭恆掃視殿內侍立的宮人,肅然道:「你們先退下。」
東宮眾人皆垂首不動,直至太子微微頷首:「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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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無聲魚貫而出。
待殿門合攏,蕭恆幾步湊到太子案前,壓低聲音:「皇兄,今日母后召臣弟入宮,說要為臣弟擇選王妃了,皇姐也在場。」
「然後呢?」太子神色淡然,不見波瀾。
「就為這事,」蕭恆一臉鄭重。
太子頓時失笑,搖了搖頭:「我還當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值得你如此屏退左右,神秘兮兮。」
「此非重點,」蕭恆神色嚴肅:「臣弟是想問皇兄,這王妃,臣弟該如何抉擇?」
太子莞爾:「此事自有父皇母后為你做主,再者,是你娶妻度日,揀你中意的便是,選定了,請母后下道懿旨便可。」
蕭恆面露難色:「理是這麼個理,可母后看中的閨秀,個個家世顯赫,背景驚人……」
太子眼眸微眯,笑意淺淡:「普天之下,還有誰的家世背景,能大得過你這位天潢貴胄?」
「臣弟並非此意,」蕭恆擺手,有些煩躁地嘆口氣。
「唉……臣弟就直說了吧。」
「母后遴選的女子中,確有幾位家世極好,尤其一位姓葉的姑娘,條件更是出眾。」
「若能娶得,於臣弟自是助益良多。」
「可臣弟擔心……若真娶了這等家族的女子,是否會令皇兄不快,或生出什麼誤會?」
蕭恆一咬牙,索性將心中顧慮和盤托出。
既打定主意要做個坦蕩的閒王,在這位以仁德著稱的太子兄長面前,不如直來直往。
這番蠢話雖可能惹人笑話,卻也最能彰顯自己無心權勢,圖個安穩。
果然,太子聞言,臉上神色變幻,詫異之色幾乎難以掩飾,下巴驚得險些跌落。
「你……你說什麼?」太子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既已開口,蕭恆反倒豁出去了,光棍地道:「反正臣弟的意思便是如此,全都告知皇兄了。」
「皇兄認為臣弟該選誰,只需吩咐一聲,臣弟立刻就去回稟母后。」
「反正都未曾見過,選誰於臣弟而言,並無差別。」
蕭恆語氣顯得十分灑脫。
「砰!」
太子初時愣怔,隨即面上湧起一股怒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硯齊跳。
蕭恆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一顫:「皇兄,怎麼了?」
太子目光如炬,直直盯著蕭恆,似要將蕭恆看穿。
蕭恆則睜著一雙清澈見底、甚至帶著幾分愚直的眼睛,坦然回望。
「呼……」
太子似想斥責什麼,但對著這雙無辜的眼睛,終是敗下陣來。
半晌,太子長舒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九弟,你這腦袋……莫非是上次為救我,被刺客下了毒,至今未清?」
「怎麼覺得,你與往日不大相同了。」
「有……有嗎?」蕭恆心中一驚,暗道莫非露了馬腳?
「確是透著一股傻氣,」太子無奈嘆息一聲,神色認真道:「回頭讓盧院使再好生給你瞧瞧,莫真有什麼問題,就不好了。」
「皇兄莫要說笑,臣弟是認真的。」蕭恆板起臉。
太子瞥他一眼,神色恢復平靜:「母后都為你挑了哪些人家?」
「冊子都在這兒了。」蕭恆忙將皇后讓他帶回斟酌的那疊閨秀名冊呈上。
太子接過,逐一翻閱,目光掃過一名名世家女子的身份。
隨後,太子信手拈出一本,丟到蕭恆面前,語氣平淡:「就她吧,合適。」
蕭恆拾起一看,正是葉瀾纓的冊子。
蕭恆抬頭望向太子,眼中帶著真實的困惑亦或偽裝:「皇兄,這……」
「怎麼?看不上?」太子面色無波。
「那倒不是,此女畫像臣弟看過,容貌極佳,」蕭恆笑了笑。
太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問道:「你今日在母后面前,初步選的是哪位?」
蕭恆將自己在錦樂宮圈出的那兩名低階官員之女的冊子找出。
太子連看都未看,直接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傻?」
「一個從四品,一個從五品家的女兒,在這京都,扔塊磚頭砸到的官眷,恐怕都比她們門第高。」
「你選這等毫無根基的女子為正妃,莫說母后不會同意,即便同意了,於你又有何益處?」
蕭恆一臉正色:「臣弟志在做一閒散王爺,選王妃何需計較益處?臣弟又不必倚仗妻族爭搶什麼。」
「再者,」蕭恆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賴皮:「臣弟最大的靠山,不就是皇兄您嗎?」
「待日後皇兄繼承大統,有皇兄庇護,臣弟選什麼樣的王妃,其倚仗還能強過皇兄?」
「就算臣弟選個路邊乞丐,只要皇兄在位,臣弟照樣能在大梁橫著走。」
「得了吧,橫著走的是螃蟹。」太子沒好氣地瞪蕭恆一眼,隨即抱起雙臂,身子往椅背一靠。
「貧嘴的話少說,今日此處就你我兄弟二人,沒有君臣,只有手足,咱們說點掏心窩子的話。」
蕭恆聞言,立即站起身,神色肅然:「皇兄請講。」
太子抬手虛按:「說了不必拘禮,坐下。」
「好。」蕭恆應得乾脆,直接席地而坐,姿態隨意。
太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一下,卻未多說甚麼,反而起身繞過書案。
蕭恆見狀也要站起,卻被太子按住肩膀:「你就這麼坐著。」
說罷,太子竟也拂衣,在蕭恆身旁並肩坐下。
一位是當朝儲君,一位是親王殿下,兩位地位尊崇的天家貴胄,便這般毫無形象地坐在了冰涼的金磚地上。
「來,往這邊靠靠,沒個倚靠,不得勁。」
太子朝蕭恆示意。
蕭恆挪動身子,與太子肩並肩靠在了一起。
「老九啊,」太子側頭看向蕭恆,聲音低沉了些。
「你今天同我說這些,是不是就怕,若真娶了葉家女為正妃,會引得我猜忌你,甚至日後尋由頭處置你?」
「所以才故意揀那兩個家世單薄的,想讓我安心?」
「嗯。」
蕭恆毫不猶豫,點頭承認。
「哼,老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你是這般心思!」
太子笑罵一句,隨即卻輕輕嘆了口氣:「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我都生於帝王家,許多事,生來便由不得自己選擇。」
「皇家無小事,縱是芝麻綠豆,也會被有心人放大解讀。」
「你近來的諸多行事,我都看在眼裡,看似荒唐胡鬧,實則……無一不在向我傳遞同一個訊號。」
太子緩緩說著,蕭恆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太子繼續道:「還是那句話,此處無外人,就咱哥倆,有些話,攤開了說也無妨。」
「眾兄弟中,唯你與我是一母所出,血脈最親。」
「所以我待你,自然與別個不同。」
太子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情。
「所以你在我面前,實在無需這般如履薄冰,百般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