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在馬上啐了一口:「呸!老子要的是規矩,不是你的臭錢!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門投降,交出田契,否則,雞犬不留!」
牆頭一陣騷動,似乎還在猶豫。
趙虎不再廢話,對王富道:「老規矩,震天雷開路!」
幾枚黑黝黝的震天雷被點燃引信,划過拋物線,精準地扔進了馮家大院。
「轟!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和慘叫聲從院內傳來,煙塵瀰漫。院門被氣浪沖開。
「殺!」趙虎一馬當先,揮刀沖了進去。抵抗微乎其微,馮家的團練鄉丁早已被震天雷嚇破了膽,稍作抵抗便跪地求饒。
馮兆坤和他那個出言不遜的鄉丁頭目,被從後院柴房裡搜了出來,抖如篩糠。
趙虎命人將馮家父子及幾個為首的家丁頭目,連同之前那幾個造謠的混混,一併捆了,押到鄉場中心的空地上。
同時,敲鑼打鼓,讓周邊所有村民都來觀看。
空地上,黑壓壓圍滿了又怕又奇的百姓。
趙虎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聲如洪鐘:「鄉親們!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抗命不遵、造謠惑眾、對抗咱們『整字營』規矩的下場!」
他指著面如死灰的馮兆坤:「這老狗,占著幾千畝地,收你們六成、七成的租子!逼得你們賣兒賣女!我軍來了,只收三成,分田到戶,他第一個不答應!還敢污衊我們是流寇!」
他又指著那幾個混混:「這些狗腿子,幫著老財主欺壓你們,現在還敢往我們義軍頭上潑髒水!」
「今天,老子就用他們的腦袋告訴所有人!」趙虎猛地抽出刀,陽光照在刀鋒上,耀出一片寒光。
「在祿市場,在這華鎣山,從此以後,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我們李將軍定下的規矩!順者生,逆者~死!」
「來人!行刑!」
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黃土。
整個鄉場鴉雀無聲,所有百姓都被這霹靂手段震懾住了。隨即,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恐懼和解氣的譁然。
趙虎收刀入鞘,看著台下:「現在,老子宣布三件事!」
「第一,馮家所有田產、浮財,全部充公!田畝,即刻開始清丈!」
「第二,所有佃戶、無地農戶,明日到鄉公所登記,準備分田!」
「第三,祿場鄉,組建護莊隊,凡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男丁,皆需輪流參加操練,保衛鄉梓!由我軍派人教導!」
他環視眾人,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鄉親們,地,分給你們,就是你們的!只要按規矩交三成稅,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己的!我趙虎,和我麾下這兩三百弟兄,就是你們的靠山!誰敢再像馮家一樣欺壓你們,老子的刀,絕不答應!」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青天大老爺!」
「謝趙千戶!」
「分田了!真的要分田了!」
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鄉場。百姓們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馬文才站在台下,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震撼無比。他忽然明白了,將軍常說的「破而後立」,是何等含義。
有些朽木,非猛火不能焚盡;有些堅冰,非利斧不能劈開。
趙虎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為祿市場的新生,鋪平了道路。
接下來的清丈土地、分配田畝、組建基層,雖然依舊會有瑣碎的麻煩,但最大的絆腳石,已經被他一腳踢開。
而就在趙虎在祿市場用鋼刀和鮮血強行推行「規矩」的同時。
其他幾位千戶轄下的鄉場,也正經歷著一場雖不血腥卻同樣深刻的地覆天翻。
陽和場、歡喜坪等地的鄉紳地主,除了一兩個如同祿市場馮家一般、腦子未能及時轉過彎來的鄉紳,覺得義軍不敢拿他們怎麼樣,落得個人財兩空、身首異處的下場外。
其餘大多數地主鄉紳,在親眼見識或聽聞了「整字營」的雷霆手段與李誠派來的文職官員出示的《田畝清丈及工商鼓勵令》後,都做出了保命的人性選擇。
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張志淵模式」。
這模式說來也簡單:主動上交家中絕大部分田產地契,以及顯失公平,巧取豪奪的契約。
當著鄉老、里長甲長及百姓們的面兒銷毀,同時「自願」捐出一筆錢糧助餉。
如此,便可換得李將軍親批的「開明士紳」牌匾一塊,以及「山牌」香菸的一定專賣份額。
從盤剝土地的「螞蝗」,搖身一變,成了流通貨物的「行商」。
雖然失了祖產,心中難免肉痛,怨恨,但想到那香菸將帶來如同流水般的白花花銀子,這些精於算計的老爺們撥弄一番算盤後,反倒覺得這買賣做得不虧。
不過在這片轟轟烈烈的土改與轉型浪潮中,清溪口的王二,卻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清溪口,顧名思義,乃是清溪匯入渠江之處。這裡水勢平緩,開闊。又有一半島伸入江水許多,天然適合停靠船隻。
王二麾下的「清溪口千戶」,一邊依著山水之勢修築堅固營壘,派文職官員到附近村莊清丈田畝、分發土地,甚至都改到了廣安州州城附近。只與州城隔渠江相望。
另一邊,則按照李誠親筆繪製並詳細解說的圖樣,以僱工的方式,動員了周圍村落大批人力物力,在清溪與渠江交匯的那處半島上,熱火朝天地興建起一處古怪的水寨。
這水寨不似尋常軍事堡壘那般箭樓林立,反而更像一個沿江展開的龐大市集。
短短的二三十個棧橋順著半島探入江中,如同一隻蜈蚣長了許多腳。
這足以同時停靠許多的大船;至於岸上,倉庫、貨棧、酒肆、旅舍一應俱全,只是修的十分寒酸,也暫時無人敢到這土匪窩裡經商。
這裡甚至還有一處專供船工水手消遣的、由營中傷殘老兵負責經營的茶湯鋪子。
李誠給這個地方起了個新鮮名號——「清溪口服務區」。
王二忠實地執行著李誠的每一項指令。他派出手下伶牙俐齒計程車卒,駕著小舟在江面上下游弋,遇船便送煙並高聲宣傳:
「渠江上的掌柜、船老大聽真!奉『整字營』李將軍令,清溪口服務區已開張!凡過往船隻,入川出川,皆可在此停靠補給!」
「咱這兒有天池湖的上好『山牌』香菸,提神醒腦,獨此一家!有觀音溪的優質石炭,火力旺,耐燒!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光是招攬生意還不夠,王二還尋了許多漁民的漁船、竹筏子,開始在渠江江面上巡梭,執行李誠定下的另一條鐵規——收「保險費」。
「所有船隻,無論大小,按載貨量,一料十文!買了咱的保險,從這廣安州城下到合州匯入嘉陵江。」
「這段水路,咱『整字營』保你平安!若遇水匪劫道、風浪沉船,只要憑證齊全,來我清溪口,照價賠償,絕無二話!」
起初,商旅們對此嗤之以鼻。這分明是變著法兒收買路錢!什麼「保險」,聞所未聞!
一些背景硬、船速快的大商號,試圖憑藉船伕水性熟稔,強行沖卡。
王二對此,早有對策。
他也不派船死命追趕,只是命人記下船號旗幡。
「不出兩日,那些未繳「保險費」的船隻,十有八九便會「恰好」在險灘處「意外」觸礁。」
或是被一股「神出鬼沒」的水匪將貨物洗劫一空,只留下空船和瑟瑟發抖的船工,被「恰好」路過的義軍戰船「救」回清溪口。
這些商人,人,安然無恙。貨,自然是沒了。
反觀那些老老實實繳納了「保險費」的船隻,果然一路暢通,即便偶爾遇到小股水匪。
遠遠望見船頭插著的、蓋有「整字營」火漆大印的三角形小旗,也大都不要與整字營結仇,不敢招惹。
一來二去,商賈們都明白了。這「保險費」,不是可選項,是必選項。
這清溪口的王千戶,做的不是買賣,是規矩。這規矩。
唉!我怎麼就那麼傻呢?
「繳吧!破財消災!總比血本無歸強!」
「聽說真出了事,他們還真賠!比那只會收錢不干實事的官府強多了!」
「再說了,他那兒的香菸和石炭,確實是好貨,價錢也還算公道,不虧。」
江面上,抱怨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船隻駛向清溪口服務區時,船老大那一聲聲熟練的吆喝:
對於進川的船隻,王二同樣照章辦事。
而李誠給他的另一項秘密指令,則執行得更加徹底:凡運載鐵料、布匹、鹽巴等戰略物資入川的船隻,一旦在清溪口被核查出來,王二便會以「整字營」官方的名義,直接「協商」購買。
這「協商」,自然是不容拒絕的。價格或許比市價略低,但絕不敢讓商人虧本,而且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若有不識抬舉,妄想囤積居奇或掉頭跑路的,那下場,便與不繳「保險費」的船隻一般無二。
漸漸的,清溪口舟楫也來的多些了。財富如同涓涓細流,正在緩慢的匯入「整字營」的口袋,又轉化為更多的刀槍、鎧甲、糧食,為李誠整字營貢獻了微薄的力量。
王二站在新修的水寨望樓上,看著腳下這派畸形的逐漸逐漸熱鬧起來的景象,心中對那位遠在天池湖的掌家,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一手,不比打打殺殺來得高明?既得了實惠,又控制了水道,還讓這些商賈有苦說不出,甚至隱隱產生了依賴。
這「坐寇」的滋味,確實比「流寇」舒坦,但將軍早有交代,必須儘快補滿千戶。準備下次的圍剿。
廣安州衙,夜。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慘白的臉。
馬乾枯坐堂上,香菸的菸頭燙到手了,他都毫無知覺。
張令作為客軍,還可以以輕敵冒進撇清和自己的關係。
但祿市場馮家被連根拔起、田畝盡數被分的詳細經過,清溪口「服務區」的設卡收費的情況,卻讓他心中砰砰直跳,可以說廣安州城附近的整個渠江東岸,都已經姓李,賦稅和百姓都盡入了「整塌天」囊中。
「匪焰熏天…匪焰熏天啊!」馬乾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現在已經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那李誠已非疥癬之疾,而是盤踞在華鎣山,正將觸角伸向四面八方的心腹大患。
陳師爺步履沉重地進來,告知他兩個更壞的訊息:一是言說賊寇早有招安之意,為何久久不能落實招安,反倒以戰脅迫?二是順慶府發來申飭公文,嚴詞質問張令剿匪不力以至於戰歿的詳情;
「東翁…上官之意,是要…要您『戴罪圖功』…」陳師爺的聲音越來越低。
所謂「戴罪圖功」,就是儘快招安此獠,否則便等著被鎖拿問罪。
「為今之計…唯有…唯有再行招安之策!而且要快!要讓他李誠…『心甘情願』地接受!」
他立刻修書兩封。一封給李誠,言辭更加「懇切」,承諾若能罷兵歸順,不但前罪盡免,更可保奏其為「渠江守備」,轄制華鎣山周邊。
另一封,則是給他的老同年、如今在朝中頗有些清名的討打御史,信中極言李誠之悍勇難制,力主「撫」之一策,試圖從朝廷層面幫助自己,免受錦衣衛鎖拿。
也就是這幾天時間。天池湖畔,也收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王二的清溪口服務區專門派人帶回訊息。聽聞往來商人傳言,陝甘一帶的義軍主力,好像出大事了!
傳聞闖王、闖將、張老爺等大頭領率領約摸二十萬義軍在陝南車廂峽被官軍重重包圍,糧草斷絕,傷亡慘重,情況十分不妙。
訊息傳來,整個議事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朝廷最精銳的軍事力量,即將剿滅義軍主力。從而從從西北泥潭中抽身!
而整字營,應當是這川北陝南一帶,鬧得最凶,破壞力最強,斬殺軍官級別最高,離官軍最近的一股大寇了,若官軍隨便派一支偏師,那也是萬計的邊軍了。
真的壓來,便是頑石也成齏粉了。
就連一向都看不起朝廷的周逸臣,此刻也不由得眉頭緊鎖,暗自沉思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