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農兵，或者說民兵，是李誠按照商君書的策略組建的，他們沒有餉銀，十日一操，賦稅是一畝稅二。
組建民兵的目的，是最大限度的發掘，挖掘民間戰爭潛力，應對明廷圍剿的有效方式，這一點與後世東亞的光之國的模式十分相似。
李誠麾下的軍力，竟然膨脹過萬，武器、裝備、財政壓力都十分巨大。
李誠有意將部分工坊分散到各地，以減輕天池湖生產壓力，擴大生產效率，再看看各地的地形，能否做點其他的事業，沒辦法，香菸產業太脆弱，治下稅賦又薄，若再這樣下去，不到過年，李誠便會財政赤字。
加之他安排王二組織的中秋晚會，這兩天要開始了，因此李誠決定，下山看看晚會。放鬆一下身心，再視察一番清溪口、祿市場、歡喜坪、陽和場、觀音溪等地。
清溪口，江風送爽，明月如輪，江邊不遠的兩處丘陵，上面鱗次梓比的搭建著許多的竹木夾泥牆的房屋，這正是新編的清溪口千戶營房。兩邊營房之中，正好夾著一塊寬大的空地。
這本是一大片較好的水田，王二將之徵用改為了日常士卒操練和踢足球的場所，今日的中秋晚會，也正是在這裡。
此刻，空地兩頭分別立了兩個球門。
王二還命人用白色的石灰粉，仔細的將球場重新畫了一遍邊線、禁區線......
球場邊上和兩側丘陵的低矮區域，黑壓壓坐了不下四五千人，基本都是清溪口千戶所管轄的人口。
此外還有駐守清溪口計程車卒、李誠從天池湖上帶來的蒙學先生們、工坊管事、清風明月帶領的醫官學徒等。
本地文官楊修文正帶著衙役們往來奔走，維持秩序。
由於布料缺乏，李誠的麾下計程車卒都還沒有整齊的號衣，更遑論是維持地方治安的衙役了。
楊修文索性命衙役們將褲腿全都翻卷到膝蓋處，再加上標誌性的尖頂斗笠。才讓他們和普通百姓有了區分。
剛從各地趕回來的文武官吏們，也各自帶了一支足球隊，這幾日便要在清溪口賽一賽。
李誠並未高居上座，而是與周逸臣、鄭福、玄機子等核心人物坐在人群前列，身旁是各蒙學先生和醫官。
張雨嬋作為蒙學的一份子，同樣也作為健婦代表，坐在先生們中間，一身素淨衣裙，在火光映照下神情專注。
今下午是孔二河親自下場率領的觀音溪足球隊，客場對戰東道主清溪口隊。
比賽才開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孔二河麾下的足球健兒便率先邊線球傳中接投球打進一分。
除清溪口的官吏、士卒代表們跳起來歡呼外，場上噓聲一片。
又過了一炷香後，等王二麾下的足球隊一個角球直接打破球門時，場上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呼喊聲。
「你這主場優勢不小啊。」李誠打趣道。
「好！好啊！」趙虎看得用力拍大腿，對身旁的石夯子吼道：「這他娘的比看大戲還帶勁！」
球賽終了，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清溪口的許多衙役便扛著木柴跑向場中。搭起了一圈柴架。
不一會兒，王二便走到李誠身邊說道：「掌家，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李誠起身，走到場中。所有喧囂瞬間平息，只有江水聲與篝火的噼啪聲。
他先向在場的所有百姓、士卒、先生、醫官深深一揖。
「諸位鄉親、諸位先生，諸位醫官。李誠在此，代我『整字營』上下，代這華鎣山南北期盼識字、渴望安康的百姓，謝過諸位！讓我們一起攢勁，讓日子越過越甜。」
李誠也知道百姓們大多聽不見他說話，也不以為意，伸出右手，將火把在火盆里點燃，呼的一投，便投到乾柴上，這提前備好的柴火，瞬間燃了起來。
「鐺......！」就在火焰騰空的一瞬間，一聲銅鑼響，全場便漸漸安靜了下來。中秋晚會的演出，即將開始了。
第一出是《半夜雞叫》。
「這個故事發生在夔州府，舉人老爺為了讓家丁多幹活兒，半夜去雞圈捅雞。
當扮演舉人的演員，捏著嗓子學雞叫，鬼鬼祟祟鑽進雞窩時，觀眾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哈哈哈哈！這老賊，比俺們村原來的的王老爺還摳唆！」
「直娘賊，怪不得老子當年總覺得天沒亮就得下地！」
笑聲中充滿了感同身受的痛快。那些客商們面面相覷，他們從未見過將地主盤剝如此赤裸、又如此滑稽地搬上舞台。
更未見過台下百姓敢如此放肆地嘲笑。
第二出，《拉夫子》。
當衙役如狼似虎地衝到演出區域，將正在田間勞作的青壯用鐵鏈鎖走，留下老弱婦孺哭天搶地時，全場的氣氛為之一變。
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啜泣和憤怒的沉默。許多老人抹起了眼淚，青壯漢子則攥緊了拳頭，牙關緊咬。
這場景，是他們多少人親身經歷或親眼所見的噩夢！
「狗官差！」人群中不知誰嘶吼了一聲，如同點燃了乾柴。
「打死這些狗腿子！」
群情激憤，聲浪幾乎要掀翻戲台。球場上維持秩序的清溪口衙役不得不稍稍上前，維持秩序。
客商們臉色發白，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股來自底層、被引導和激發出來的恐怖力量。
第三出，《觀音溪剿匪記》
這齣戲將晚會推向高潮。球場上，「順虎混天星」梁時政的殘暴、礦工的非人遭遇、孩兒營的瘋狂，被淋漓盡致地展現。
而當「整字營」的大旗出現，扮演打虎將軍的演員率軍攻破寨門，解救礦工時……
兩側計程車卒站起身來舉拳大喊：「打虎將軍萬勝！」
「整字營萬勝！萬勝。」
台下軍民，尤其是那些曾被搖黃棒匪荼害或聽聞其暴行的百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他們不是在觀戲，而是在重溫一場屬於自己的勝利，宣洩積壓已久的仇恨，確認救世主的存在。
許多士卒更是激動得站起身來，彷佛回到了那廝殺的夜晚。
戲曲《白毛女》與以往的白毛女版本有些不同。
這齣白毛女演的是關外的韃子「黃台吉」強搶喜兒，這當然是李誠特意安排的。
喜兒的悲慘命運，讓全場的情緒從激昂轉向深沉的巨大悲憫。
當最後喜兒被義軍救出，黃台吉被義軍揪住辮子抬手便是一刀時，台下眾人雖不知韃子黃台吉是誰，但也已是哭聲一片。
「丫頭啊，我苦命的丫頭啊……」一個老嫗放聲痛哭，顯然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張雨嬋早已淚流滿面，緊緊攥住了衣角。
她身邊的蒙學先生們，也無不神色震動。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他們所從事的「教化」，是在與怎樣一種吃人的世道抗爭。
李誠靜靜地坐著，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不定：「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晚會散場，人群打著火把，向四面八方散去。百姓們在路上還在津津有味的議論著劇情，咒罵著戲裡的惡人，稱頌著李將軍和整字營。
次日，李誠在王二的陪同下，信步走在清溪畔。
「王二哥，我看你這足球賽、還可以繼續搞，經常搞，還可以開賭坊，賭賭球，耍耍牌九之類的。吸引人氣嘛。把清溪口得天獨厚的優勢發揮出來。」
王二連連稱是。
李誠本次出來視察，原本是帶著考察各地山川水力資源的目的來的，他治下的鎣山縣，畜力少，機械少，勞動效率低下，因此他一直在琢磨水力工坊的事情。
目前見這清溪水流平緩，落差極小，便知在此地開發水力機械，短期內是難有作為了。
他正自沉吟，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但見清溪寬闊的水面上，竟浮著上千隻鴨子，麻色、白色的一片，如同移動的雲錦，將一段河面都鋪滿了。
它們時而埋頭入水，啄食小魚小蝦，時而振翅撲騰，發出「嘎嘎」的歡鳴。
更妙的是，僅有三四個半大孩童，手持長長的竹竿，竹竿頂端捆著醒目的碎布條，他們並不需要費力追趕，只需在岸邊關鍵處站立，或偶爾揮動一下竹竿，那上千隻鴨群便如同聽得懂號令計程車兵一般，循著特定的路線移動，秩序井然，絲毫不亂。
王二見李誠看得出神，臉上露出忠厚而略帶自豪的笑容，解釋道：「掌家，這幾個娃兒，便是我手下的鴨將軍了。他們都是孤兒。周先生和鄭先生按您的意思，讓他們給那些無後的陣亡弟兄頂了香火。如今他們年紀，說大不大，讀書坐不住；說小不小，入營操練又嫌早。
況且咱們這清溪口，工坊和蒙學都還沒建起來，儘是些扛包卸貨的力氣活，也不適合他們。
這幾個小子倒是有心，主動請纓，把這放鴨子的活兒攬了下來。」
他指著那龐大的鴨群，語氣愈發欣慰：「這些鴨子，也真是好養活。每日裡就吃這溪中的魚蝦、水草草籽，夜裡自己就宿在岸邊的蘆葦叢里。幾乎不費什麼糧食。
前些日子開始，竟紛紛產蛋了，每日都能撿回數百枚鴨蛋！我已經吩咐下去，優先供應給各營計程車兵和孩童，剩下的，也開始往軍營的食堂里送了。將士們吃了這蛋，都說身子骨有勁！」
李誠聽著王二的敘述，再看著眼前這幅生動的「牧鴨圖」，心中那股因水力不足而產生的些許遺憾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頗為觸動和喜悅。
他用力拍了拍王二寬闊結實的肩膀，感嘆道：「王二哥，我之前只道你忠勇可靠，是個能託付大事的。
今日才知，你還是個會經營、懂民生的幹才！你這事辦得，比打一場勝仗更讓我高興！這次我還帶了些蒙學的先生，還有清風明月二人培訓的醫官，你儘管去找王富要人。儘快把蒙學和醫館都給我搭建起來。讓百姓們有地方瞧病，娃娃們有地方讀書。」
「是，將軍。」王二興奮道。
李誠他目光炯炯地重新看向那些孩童和鴨群，思緒已然飛遠：「這哪裡只是放鴨子？這分明是將廢棄的資源變成了寶貴的資產！此乃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之道啊！」王二哥，你這養鴨的法子，我要向全縣推廣呢。
「將軍您過獎了，我就是按掌家和兩位先生定的規矩辦。」王二憨厚地撓了撓頭。
「不，這很好，非常好！」李誠語氣堅定，「楊修文。」
「卑職在。」
「你可辦兩件事。第一，設立畜股、農股，讓這幾個孩童正式編入『股室』，按衙役標準發給月俸』，讓他們更有奔頭。第二，以此為基礎，擴大養殖規模！不僅要養鴨，合適的河段，還可以嘗試養鵝、養魚，靠近華鎣山的坡地還可以養雞。我要這清溪，不僅是我們商貿的黃金水道，更要成為我們肉食蛋類的供應基地！
農股則是專盯農業，給我把開荒、種糧食、種果蔬、種菸葉，都好好抓起來。」
「周先生，鄭先生，這鴨將軍的法子，你等回去後，擬成正式文書發給各地，各地都要學學清溪口。把土地山林全部都利用起來。給百姓都謀些福祉。」
「遵命，將軍。」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制度構建的光芒：「弟兄們，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它告訴我們，一個新的世道，不光是靠刀槍打出來的，更是靠這日復一日的精心經營和組織建起來的。
王二哥，小弟今日在你這清溪口，受教了，足球賽、保險費、服務區，你都搞得有聲有色，還有這鴨將軍，更是一個創舉。您真可謂是立了一大功！」
「將軍，豈敢豈敢，在天池湖時，將軍便已授意婆娘們放養雞鴨等畜生，只是規模較小，卑職也只是照搬照抄罷了。」
李誠頗為滿意的結束了清溪口行程，留下了幾名先生和醫官後，便率團與孔二河結伴，往觀音溪而行。
觀音溪是李誠極為看重的重型工業基地，煤炭、水泥都出自那裡。也不知目前情況如何，李誠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