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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再臨觀音溪

2026-10-20 09:04:04 作者: 整塌天

  離開了充滿生機與煙火氣的清溪口,李誠一行人與孔二河並轡而行,越靠近觀音溪,空氣中的氛圍便愈發凝重。

  歡聲笑語被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隱約的煤煙味所取代。

  尚未抵達核心礦區,李誠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在通往觀音溪的各個山口要道,赫然矗立著六七個灰黑色的堡壘。

  它們與望鄉堡一脈相承,但更加粗獷、堅固,完全由水泥混合當地的石塊砌成,形如沉默的巨獸,牢牢扼守著每一條險要通道。

  堡牆上還開創性的設立了十字形的射擊孔,依稀可見值守士卒閃動的刀光。

  「掌家,您看!」孔二河揚起馬鞭,語氣中帶著武將特有的自豪,「依著您的方略,咱們的水泥,首先就用在了這刀口上!

  這七個堡子,相互呼應,任他千軍萬馬,休想輕易踏進我觀音溪半步!」

  李誠十分喜悅:「二河,若是我們各處要道,都能立下這些堡子,朝廷的千軍萬馬,我們也是不怕。現在水泥的產量如何呀?」

  「掌家,我這工人日夜不停,水泥產量極高。馬上就可以支援其他場鎮了。」

  進入礦區,一派「繁榮」景象撲面而來。

  新建的水泥窯冒著滾滾濃煙,這觀音溪附近的環境都被弄得烏煙瘴氣的,與清溪口那種山清水秀的氛圍,截然不同。

  遠處煤井的木質轆轤不斷升降,將一筐筐烏黑的煤炭運上地面。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煙塵和石灰粉的味道。

  不過這是明朝,李誠也無心關注環境保護的事情,環境保護?還是留給後世子孫去考慮吧。

  不過,在這片繁忙之下,李誠也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勞作場景。

  在巨大的料場上,數以百計的婦女和老人,如同螞蟻般聚集如山丘的石灰石旁。

  他們人人精神氣飽滿,甚至做工時還喊著號子、唱著歌兒。

  但個個都是灰頭土臉,頭髮、眉梢都蒙著一層白霜,手持鐵錘,忙碌的、一錘一錘地將大塊石灰石石敲成合乎要求的碎料。

  每一次敲擊都揚起一片粉塵,他們許多人就在這濃密的粉塵中喘息、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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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誠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水泥窯旁,發現生產方式極為原始。

  破碎好的料與黃泥、煤炭渣混合後,全靠畜力運至窯口傾倒。

  與孔二河搭檔的文官,是位名叫孫若虛的蒙學先生,此刻他跟在孔二河身後,面色謙卑,幾乎不敢發聲。

  一切事務,皆由孔二河這個千戶一言而決。

  「二河兄弟,水泥產量具體如何?」李誠問道。

  「回掌家,本月才過半,便已逾五百石!」孔二河興奮地匯報,

  「全靠弟兄們……和這些工役日夜趕工!咱們現在築堡、修路,再也不愁沒材料了!」

  「工役?」李誠的目光投向那些在粉塵中勞作的身影,以及更遠處,那些從煤井中爬上來的、只剩下眼白和牙齒是其他顏色的「煤黑子」。

  「害,就是俘虜,他們大多是順虎混天星手下的。」

  孔二河渾不在意,甚至帶著一絲表功的語氣,壓低聲音道:

  「掌家放心,這些賊胚,死了也是活該。前些日子還有些不安分的,糾集起來想鬧事,被我帶著老營兵一頓砍殺,宰了幾十個,腦袋就掛在那邊杆子上,現在一個個都老實得很!」

  李誠彷佛不認識這個兄弟一般,回想起半年前,他還在玉皇觀的床頭,受制於青春期的煩惱,半年後,便已是生殺予奪的大將了。

  李誠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見遠處一根木桿上,幾顆早已風乾萎縮的首級無聲地凝視著這片土地。

  李誠微微點頭。

  「二河。」李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這些人,現在是我們的勞力。勞力死光了,誰給我們挖煤,所以也需注意。

  再者,攻破觀音溪時,我們已經殺過一批窮凶極惡的人。

  這些礦工,你也要給他們希望,逐步逐步將表現好的人,解救出來,給予工人待遇。


  有了奔頭,他們才不會鬧事。你可明白?」

  「卑職明白。」孔二河拱手道。

  李誠指著料場的婦孺和井口的礦工:「你還要立刻去辦件事,找些細密的棉布,給他們每人做個口罩,捂住口鼻,能擋多少粉塵是多少。所需費用,從縣衙支取。」

  孔二河愣了一下,顯然不理解這「多餘」的仁慈,但還是立刻抱拳:「是!卑職記下了。」

  李誠心中嘆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談塵肺病的防護近乎天方夜譚,但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在視察一條穿過礦區、水流湍急的溪流時,李誠停下了腳步。河水奔騰,力量源源不絕。

  「將軍,這便是觀音溪了,觀音溪自華鎣山流出,水流湍急,此地也因此得名。」

  李誠腦海中靈光一閃,指著河水對孔二河、孫若虛以及隨行的董憨子、母大匠等人說道:

  「看這水流!我言它的力量,勝過千百個勞力!」

  他蹲下身,用石子在地上畫了起來:「我們不要再靠人一錘一錘地敲了!在這裡,修建水壩,抬高水位,利用落差帶動一個巨大的水輪!

  水輪旋轉,透過連杆,可以帶動重錘升起、落下!」

  他越說越快,眼神越來越亮:「如此一來,水流晝夜不息的帶動水車,讓碎石的活兒一直不停,我們只需安排工人鏟成料,添新料即可。

  這產量何止提升十倍,縣衙的工錢也要少給許多。

  董憨叔,母大匠,這水力鍛錘,就是你們下一個要攻關的物件!

  有了它,我們不僅能碎石,未來我們還能在觀音溪鍛造兵甲、加工木料。」

  孔二河雖然對水力機械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產量提升」、「日夜不息」,臉上也露出了震撼與期待的神情。

  離開觀音溪時,李誠的心情無比複雜。

  這裡是他工業夢想的起點,有他急需的煤炭和水泥,有忠誠能幹的將領,也有最原始、最殘酷的剝削與壓迫。

  他一手建立的秩序,在這裡展現出了其冰冷、高效卻也無情的一面。

  同時也不知道水力鍛造能不能在觀音溪啟動,作為集團的核心人物,他不可能事事操心,面面俱到。

  只希望麾下的漢子們能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按他的想法去慢慢做事。

  如果說,李誠的集團是一輛人力車,這大半年來,他已經在李誠與鎣山縣眾頭領、百姓的努力推動下,逐漸被推動起來。

  車輪滾滾向前,巨大的慣性將導致越往後越輕鬆,越往後速度越快,越往後也越剎不住車。

  當這輛車子行駛到崇禎七年十月中旬時,初雪便紛紛揚揚地灑落在華鎣山麓,為蒼翠的山林與新建的堡寨披上了一層素縞。

  天池湖畔,呵氣成霜,但香菸工坊依舊熱火朝天,蒙學的讀書聲也未曾因嚴寒而停歇。

  山崖處還時不時的傳來李誠的親兵隊練習三段擊的槍聲,周圍的老百姓也早已是見怪不怪了。

  今年大家過得格外輕鬆,不僅沒有太多賦稅,反而還有許多餘錢,這下雪的日子裡,時常是三五人結伴前往鄰水縣、廣安州、清溪口等地購買貨物。

  出手好不闊綽……整字營的名氣也在這川東的民間,廣為流傳。

  「瑞雪兆豐年哪…」在這小冰河時期的明末,華鎣山的雪比後世來的更早一些,各地冬小麥已經陸陸續續的種下。

  此時,李誠正端著杯華鎣山的松針茶,凝神看著窗外景致,享受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這一年來,穿越、戰鬥、掙扎再到搭建勢力框架、明確技術發展方向和勢力發展方向,實在是耗費了李誠絕大部分精力。

  就在李誠腦袋放空,排除雜念之時,周逸臣在門外高聲求見。

  「周先生麼?快快請進。」

  「將軍。」周逸臣帶著一風塵僕僕的漢進門後,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作揖道。

  「誒,周先生,我不是早就講過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整字營都是平等相待的兄弟姐妹,以後這種作揖的禮節。可再也不能做了。」

  李誠看向隨周逸臣進來的漢子,只見那漢子臉頰被凍得緋紅,眉梢和發尖還有些白霜。不由說道:

  「這位兄弟好像是清溪口千戶王二兄弟的屬下?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來人,奉茶,再端些點心上來。」


  「將軍真是好記性,正是王千戶手下李得寶兄弟。」

  「哦,李兄弟隨便找地方坐,周先生,這麼急著見我,可是有什麼事嗎?我還正想差人去尋你與鄭先生、董憨叔、母大匠等人,這晚來天欲雪,本將想看看你們能飲一杯無?哈哈哈」

  周逸臣道:「清溪口王千戶派出的信使頂風冒雪,是想把北方的訊息告訴將軍。」

  「李兄弟,你把密信交給將軍吧。」

  李得寶依言,將信件恭敬的遞了上去,李誠拿到信件,只見上有火漆封口,拆開後,只見厚宣紙上寫滿了柳炭條寫就的歪歪扭扭的文字。

  這如同後世二三年級小學生的筆跡,不是王二的親筆寫就的信件,還能有誰?

  仔細看了看信件內容,確是來自北方的確切訊息。

  「果然如此……」李誠放下密報,喃喃自語。

  「將軍,信中說的什麼?」

  李誠看了眼李得寶後說道:「李兄弟,你自己先去食堂尋些吃食。我回信一封,煩勞你帶回清溪口。」

  待李得寶告退後,李誠才對周逸臣說道:

  「訊息與我的預判分毫不差:義軍自車廂峽詐降成功,主力跳出包圍圈後,立刻殺安撫官,再舉反旗,連破數城,聲勢復振。

  五省總督陳奇瑜因此被鎖拿問罪,剿賊重任落在了洪承疇肩上。

  如今,洪承疇甚至可以節制周遭所有明軍,他已經將義軍數十萬壓縮至河南開封府一帶,以期一舉殲滅。

  「將軍真是料事如神,不過這洪亨九倒是好手段。」周逸臣嘆道。

  「可惜……」李誠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花,眼神銳利如刀。

  「可惜?」

  按不住心中的疑惑,周逸臣問道「掌家,流寇定有反覆之機?洪承疇非陳奇瑜可比,其麾下邊軍亦非疲沓之師,流寇雲集開封,不是非自陷死地?」

  「常有人說,我整字營發展壯大太快,一年時間便已占地方圓百里,擁兵上萬。我也常有此疑慮,可對於流寇而言,何嘗不是這樣呢?」

  李誠一般在聊天時,常常將張獻忠稱為「老爺」、「老營老爺」。將農民軍稱為義軍,一旦聊開了,連他自己也不曾發覺,義軍都被他統稱成流寇了。

  「流寇雲集一處,如同苗疆蠱毒,大吃小,強吃弱。這其實是給流寇一個整合壯大,裁汰老弱的機會。

  我軍是坐寇,不適合參軍的,還可以做工,還可以務農。流寇不適合參軍的,便沒有吃食,便要被官軍取了腦袋。

  在如此極端環境下的流寇,活下來的,戰鬥力可見一斑。所以我說,洪承疇這是練蠱,流寇不僅不會被滅,還會越發壯大。

  所以我說可惜,洪承疇他恐怕想不到,他這一逼,反倒會逼出一群更強大的,攪動整個天下的強寇。」

  周逸臣聞言都屏息凝神,他早已對李誠對天下局勢的把握、判定的準確程度五體投地,他哪裡知道,李誠是站在後幾百年看以前的問題呢。

  李誠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複雜而篤定的笑容:「流寇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大小頭領,匯集在一處,說不定還會一起商議點什麼呢。」

  李誠說的,便是後世歷史上著名的滎陽大會。

  「若各路流寇被逼會盟,則明廷腹心之地,自此多事矣!」

  李誠斬釘截鐵地斷言,「高迎祥、張獻忠、羅汝才、老回回……這些縱橫數省的巨寇齊聚一堂,怎麼會不共同商議反明大計呢?可惜我們不能去看看那等盛況。」

  李誠用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幅簡易的地圖道:「流寇必定想劃分任務,協同作戰!這一片,要遭殃了。」

  李誠的手指指點著中都鳳陽、南直隸這一片大明看似廣袤實則空虛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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