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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民

2026-10-20 09:04:06 作者: 整塌天

  李誠他越說越快,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後世還是在明末了,彷佛親眼看到了那歷史性的一幕:

  「流寇們不再流竄劫掠。他們會有了初步的戰略!東、西、南、北,四面出擊,讓明軍疲於奔命!中原、江淮、湖廣、甚至威脅鳳陽皇陵……大明的喪鐘,將在這次滎陽大會之後,被真正敲響!」

  「將軍,若天下大勢真如您所言,那我們……」

  周逸臣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關鍵問題,「我們當如何自處?」

  李誠的目光停留在地圖上,用茶水畫了兩個箭頭。

  「漢中和蜀中。」周先生,我們要拿下漢中和蜀中。

  周逸臣被李誠嚇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哆嗦著端起茶杯。心臟興奮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李誠的規劃完全是逐鹿中原的必備先手。

  「怕了?」李誠一笑。

  「我們接下來定要嚴密封鎖訊息。此事在北方或許已有風聲,但在川東,在我們徹底消化成果之前,不宜張揚,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壓力。」

  「第二,我軍要加速整合。各千戶所必須在開春前,完成兵員整訓、堡寨加固、糧秣儲備。

  我們要利用明軍主力被流寇牢牢牽制在北方的這段時間,將我們的華鎣山根據地,打造成鐵桶一般!」

  「第三,我不管誰將成為未來的『盟主』,我們的戰略方向只有一個,明年夏收後北上漢中。吃下漢中。」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漢中」的大概位置。

  他不管開封究竟要掀起什麼風雲,他只要漢中。

  「將軍,為何我軍非得拿下漢中,而不拿下巴蜀呢?」周逸臣平復了心情後問道。

  「其一,漢中近些年,旱澇交替,百姓困苦,我軍若至。百姓必定竭誠歡迎,定能擴軍數萬甚至十萬。

  而蜀中承平日久,我軍若至,雖可以給百姓分田地,打地主,雖能獲得百姓支援,但終究不會如同漢中順利。」

  「其二,我軍東控華鎣、銅鑼、鐵峰、渠江、嘉陵一帶,得保寧府、順慶府等探囊取物一般。蜀中始終是我軍口中之肉。

  若能以漢中之新募民軍,攻伐蜀中,則攻城不需消耗我軍老兵,駐守也有足夠人手。」

  「其三,蜀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國。漢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但漢高祖不止有蜀地,還有漢中、關中。

  若我軍先取蜀中,勢必天下震動,這便失了取漢中關中的先機。明軍回師控住陽平關、劍門關及幾條古道,我軍想再出去,便困難了。再者,漢中土地之肥沃,不弱蜀中。」

  李誠的格局之大,思慮之深,讓周逸臣動容,周逸臣起身恭敬拜道:「將軍所言,如醍醐灌頂,逸臣受教了,逸臣也明白我軍該如何做了。」

  「周先生,您過譽了,不過,大明的大變局就要來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的刀把子和印把子,讓我們在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中,不僅屹立不倒,更要乘風而起!」

  風雪依舊,但周逸臣和李誠心中都燃起了一團火。

  周逸臣知道,華鎣山這片小小的天地,關不住自己主公想要遠戰千里的心。

  李誠也知道,歷史的洪流,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奔湧向前。

  而自己和「整字營」,正在快速做好在洪流中搏擊的準備。

  

  平復一陣心情後,周逸臣又說了廣安州知州馬乾倒台的訊息。

  「哦,你怎麼知道他倒台了?」

  「先是前陣日子,鄭福先生寫的請求招安的信再也收不到回信。王二前幾日帶回的訊息才說道,他因貪墨、謊報、陷師等罪責,已經被錦衣衛上門鎖拿了。」

  馬乾的罷官,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鎣山縣的核心圈子裡漾開幾圈漣漪,便迅速歸於平靜。

  對如今的李誠集團而言,一個廣安知州的去留,已不足以讓他們感到驚慌。

  他轉向周逸臣,手指在簡易的茶水畫成的輿圖上輕輕一點,落在了華鎣山附近順慶府的位置:

  「馬乾沒了,咱們也不必再與廣安州這級衙門空耗筆墨。周先生,備下文書,以我『整字營大總管、鎣山縣令』的名義,直接遞交給順慶知府史覲宸。」

  周逸臣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撫掌笑道:


  「妙啊!掌家此招,可謂棋高一著。繞過廣安,直呈府衙,一來是抬高了對話的層級,顯得我等更為重視;

  二來,也是將那史知府架在火上,他若置之不理,便是失察地方,坐視『匪患』坐大;

  他若回應,無論剿撫,都需耗費時日精力,正合我意。」「正是此理。」李誠點頭。

  「文書措辭,依舊老規矩。前半段訴苦,言我等本是良民,被貪官污吏與苛政所迫,不得已據山自保,然心向王化,日夜思歸。

  後半段表功,就說我等已在華鎣山南北,『代』朝廷安撫流民、清剿土寇、勸課農桑,使數萬百姓得以安居,懇請史知府體察下情,代為奏請,予我等一個『名分』。

  總之,就是一個『拖』字訣,話說得越誠懇,越能讓他難辦。」

  周逸臣補充道:「還可暗示,若得上官體諒,我等願為前驅,助官軍清剿川北不服王化之棒匪。禍水東引,讓史覲宸的目光,從我們身上挪開。」

  「好!先生深得我心。」李誠笑道。

  「就這麼辦。筆墨紙硯又值幾個錢?能用書信換來喘息之機,這買賣划算。把咱們的難處、『忠心』和那點小小的『威脅』,都給我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數日後,一封蓋著「整字營統領李」鮮紅大印,措辭恭謹卻又暗藏機鋒的書信,便由清溪口往來商賈,送往了順慶府衙。

  順慶知府史覲宸接到這封來自「匪穴」的信件時,心情之複雜,遠超李誠的想像。

  他既惱怒於這伙賊寇的猖狂與狡猾,竟敢直接與他這堂堂的府尊對話;又暗自心驚於其文書之老練,對官場規則的熟稔運用。

  更重要的是,信中所言「代朝廷安撫流民、清剿土寇」云云,結合他暗中了解到的情況,竟是實情,這伙賊寇搞出了個鎣山縣。

  這華鎣山的「整塌天」,已非尋常流寇,儼然是一股割據地方的勢力了。

  剿?張令前車之鑑不遠,如今洪承疇正全力對付北面巨寇,他哪裡調得來足夠的精銳營兵?即便調來,在這群山之中,勝負猶未可知。

  撫?且不說朝廷體面,這李誠胃口定然不小,而且招安之後尾大不掉,乃至降而復叛的例子,近年來還少嗎?

  史覲宸捏著那封書信,在籤押房內踱步良久,最終長嘆一聲:

  「縫縫補補又三年,我暫且……虛與委蛇吧。不過這民壯、團練,我可得加緊了。」

  於是,一場跨越敵我界限的奇特「公文往來」就此展開。

  順慶府的回信,同樣充滿了官場的套話與機鋒,既不說剿,也不言撫,只是空泛地要求李誠等人「約束部眾,不得滋擾地方」,並「靜候上憲鈞旨」。

  「他也在拖。」李誠看完回信,笑著對眾人道:

  「看來咱們這位史知府,是個明白人。他知道眼下動我們代價太大,不如維持現狀,相安無事。」

  這場與順慶知府的直接「拉扯」,標誌著李誠集團在政治上邁出了重要一步。

  他們不再僅僅是需要被剿滅的「匪」,而是成為了地方官員不得不正視,甚至需要謹慎與之進行政治對話的一方勢力。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開封府官軍流寇對峙之時。

  李誠深知,與史覲宸的公文遊戲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的考驗,隨著流寇們四處出擊也即將到來。

  他必須在這段寶貴的和平期內,讓自己的根基變得更加不可撼動。

  崇禎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直到冬月底、臘月初之時,華鎣山的雪都一直沒化過,一場接著一場,將群山染成一片蒼茫。

  對於蟄伏的野獸和缺衣少食的百姓而言,這是最難熬的季節。

  然而,對於剛剛站穩腳跟的李誠集團,一場比嚴寒更嚴峻的考驗,正伴隨著風雪而來。

  起初是三三兩兩的零散人口,隨後是成群結隊、扶老攜幼的人流。

  他們如同被寒冬驅趕的候鳥,從夔州府、重慶府、順慶府、保寧府等地,沿著山間小道,向著華鎣山、向著「整字營」控制的區域艱難跋涉。

  這些人,成分複雜。

  一部分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聽聞此地「只收三成租」、「分田分地」,便拖家帶口前來投奔。

  另一部分,則是被官軍打散或難以立足的搖黃十三家小股棒匪,他們或是仰慕「打虎將軍」的威名,或是單純想尋個能過冬的靠山,由頭目領著,前來「合夥」。


  從冬月中旬到臘月中旬,前後不過月余,湧入的人口竟已超過萬人!

  儘管如李誠所察,能長途跋涉至此的,大多是以青壯男子和健婦為主,老弱大多倒斃在了風雪途中,但這依然是一個足以壓垮李誠的沉重負擔。

  壓力,驟然壓在了李誠和整個鎣山縣管理層的肩上。

  清溪口、祿市場、陽和場等各個通往核心區的關隘,人滿為患。

  流民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中混雜著絕望與一絲微弱的期盼。

  那些前來投奔的棒匪,則大多帶著兵器,神色警惕又桀驁,甚至與維持秩序的義軍士卒隱隱形成對峙。

  訊息雪片般飛向天池湖。

  「將軍!清溪口已聚集流民逾三千!王千戶請示,是否放進清溪場?」

  「將軍!祿市場外發現『怕搓泥』劉三炮部,約四百餘人,攜帶兵器,要求入伙!」

  「縣尊!歡喜坪流民發生哄搶粥棚事件,已被彈壓,但糧食物資壓力巨大!」

  議事堂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氣氛卻比屋外的風雪更凝重。

  所有外派的文武主官都已返回天池湖。

  趙虎眉頭緊鎖:「掌家,這些人咋不去順慶府、廣安州、或者合州之類的地方,偏偏要來我們這裡?」

  孔二河也皺眉道:「人太多了!咱們的存糧,支撐現有軍民已屬不易,如何養得起這上萬人?依我看,流民可收留,至於那些棒匪,讓他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免得壞了咱們的規矩!」

  石夯子也悶聲道:「是啊,咱們的被服廠也是新建,自己弟兄的冬衣都才堪堪配齊,哪有餘力管這許多人?」

  鄭福撫須沉吟:「拒之門外,恐寒了天下之心,亦與我等『解民倒懸』之口號相悖。然則,全數接納,確有力所不逮之危。需得有章法,分化、篩選、利用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誠身上。

  李誠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堅定:「諸位,我覺得這是挑戰,也是機遇。」

  「還記得我們起事的初衷嗎?若眼見萬民凍斃於風雪而無動於衷,我們與那些地主、狗官又有何區別?」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手繪的地圖前:「上萬的青壯勞力,正是我們最缺乏的!只要我們處置得當,他們就不是負擔,而是我們紮根川東,真正崛起的基石!」

  李誠迅速下達了一連串指令,展現出超越時代的組織能力:

  「設立『流民安置局』,由鄭福總責,周逸臣協理,抽調各千戶所文職、蒙學先生、醫官學徒,即刻奔赴各關口,施粥賑災,搭建臨時營地。」

  「我們還要分級處置,嚴格甄別:

  對於流民:設立粥棚,施以薄粥吊命。同時進行登記造冊,按籍貫、技能木匠、鐵匠、農夫等行當與他們的身體狀況分類。

  青壯健婦優先安置,並立刻劃山坡、荒地,搭建木竹泥夾牆的屋子。也不僅是以工代賑,也是給他們自己安家。

  投奔的棒匪:要求其團伙在我們的營房紮營,武器暫時封存。有五百人以上的頭目可帶少量隨從來天池湖,與本將或周先生、鄭先生面談。五百人以下的,則由各地文武主官集中約談。

  願意接受整編、遵守軍紀者,擇優吸納;不願者,提供少量糧米,禮送出境,若敢滋擾,立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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