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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肥皂

2026-10-20 09:04:12 作者: 整塌天

  離開了那間瀰漫著微妙情愫的蒙學課室,李誠心頭那點因張雨蟬袖口污漬而燃起的靈感火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他腳下生風,徑直朝著玄機子掌管的工坊區而去。

  工坊里,煙氣、金屬氣與木料氣混雜。玄機子正俯身於一張畫滿繁複圖形的宣紙上,粗略一看,似乎有些像個建築的平面圖。見李誠到來,忙起身相迎。

  「將軍今日怎有暇親臨貧道這污濁之地?」

  「來看看道長在忙些什麼?」

  「將軍,貧道也正想與您稟報,我想在清溪口去建座道觀,您知道的,寒來暑往,貧道追隨將軍已近一年,現在我鎣山縣已經是基業初成,貧道也想將祖師的道場,重新立將起來。所費銀錢,貧道與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兒全出。」

  華鎣山左右,治下百姓數萬,的確也需要個精神寄託之所。李誠對此也不反對,便說道:

  「是啊,也辛苦道長了,本將先應允您操辦此事,但近期不行,本將有其他事情,要辛苦道長操辦。」

  「將軍有事,吩咐便是。」

  「道長,我此來便是向您請教一物。你可知『胰子』?」

  他目光掃過工坊,「對了,怎不見陳栓驢那廝?」

  玄機子拂塵一甩,心有餘悸:「將軍莫提!那賊鳥終日鼓搗他的顆粒火藥,聲響駭人不說,貧道真怕他哪日失火,將這片工坊連同我等一併兵解了。索性將他趕到後山,他自己找了塊僻靜無人之地,任他製作火藥去。」

  李誠聞言失笑:「安置得當,安全第一。」

  隨即話鋒迴轉,「還是說回胰子。」

  「此物貧道自是知曉。」玄機子引李誠至一旁坐下。

  「我朝,呸,明廷的達官顯貴偶有人使用此物,乃是用豬胰臟混以砂糖、皂角,經反覆捶搗,製成圓球或塊狀。」

  「這些富貴人家用以潔面沐身,去污之力勝於皂角,且用後肌膚滑潤。只是製作繁難,價格不菲,尋常人家可用不起。」

  正如玄機子所言,達官顯貴們所使用的「胰子」製作複雜、成本高昂,已經是屬於屬於奢侈品了。

  而對衛生環境需求較大的百姓、士兵、工匠等人,他們是數量最龐大的群體。

  而他們的清潔主要依賴皂角、草木灰水或石鹼。這些替代品要麼去污力弱,要麼傷皮,體驗很差。

  一塊價格適中、效果顯著的肥皂,對他們將是顛覆性的體驗提升,市場潛力無限。

  李誠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道長,我欲試製一種新的『胰子』,成本更低,去污更強,能讓更多百姓用上。你覺得如何?」

  「那當然是極好的,如果量大,我軍被服廠洗鍊布匹、城裡的酒樓清潔廚具、我徒兒他們的醫館清洗衣物、器械等,對將軍您說的這等強力去除污穢的東西,猶如久旱急盼甘霖。」

  「先師也曾說過,一地若能講究衛生,時常祛除污穢,定能防範許多疫病。」

  「貧道徒兒清風上次給貧道說,前些時候攻打觀音溪時,還在觀音溪里發現了大頭瘟的苗頭。他用了許多石灰和焚燒的辦法,才堪堪壓制了下去。」

  李誠也暗自思考,若能提升士兵的健康水平,就能大幅度提升戰鬥力,一個講衛生的軍隊,在明末堪稱降維打擊。

  況且,若製造出衛生焦慮和衛生需求,華鎣山的內部,本身就是巨大的市場,這對回籠資金,籌集軍餉,十分有幫助。

  再者,現在鎣山縣正在廣泛的吸納流民,流民的居住環境簡陋非常,人口密集居住極易引發瘟疫。

  

  推廣肥皂,是低成本維持社會穩定、減少非戰鬥減員的最有效手段了。

  不僅是低端市場,李誠還可以將肥皂里加入香料、草藥、花卉等,製成「香皂」、「藥皂」,包裝精美一些,可作為奢侈品賣給富商、士紳、官員,利潤極高。

  說不定未來還可以作為與外界士紳階層結交的禮品。

  李誠目前的產業無非就是香菸、煤礦、大基建、農業、軍工及上述其他產業的附屬產業。隨著流民越聚越多,閒人也越來越多。

  而肥皂的生產、包裝、運輸、銷售各個環節都能創造大量就業崗位,尤其這算是輕工業,還可以發揮甚至榨取大量閒置婦女勞動力,實現「婦女也能頂半邊天」的經濟獨立。


  加之肥皂體積小、價值高、不易腐壞,相比香菸而言,算是完美的長途貿易商品。

  這可以透過張掌柜等人的商業網路,沿著渠江、嘉陵江、長江銷往全國,定會成為比香菸更具普適性的硬通貨,為自己帶來持續的現金流和外界情報。

  越想李誠越是心驚,一塊小小的肥皂,竟然有這麼多道道。

  李誠道:「道長,我是有個法子的,你馬上去給我召集十個婆娘。我今天便要在你的職上,試製胰子。」

  李誠當即雷厲風行地指揮起來。他命親兵去附近竹林,砍來幾節粗壯青竹,修剪兩端,只取中段勻稱竹筒,洗淨後豎著晾乾備用。

  又讓玄機子取來兩大把干透的稻草,就在工坊前的石坪上點燃。

  火焰跳躍,青煙裊裊,李誠親自用長棍反覆撥弄,確保每一根草梗都徹底燃燒,化為灰黑色的輕脆的灰燼。

  李誠又召來幾名在工坊幫傭的健壯婦人,讓她們取來家中備用的皂角,置於石臼中奮力捶打成絮狀,投入大木盆中加水浸泡、搓揉。

  良久,盆中清水變得黏滑渾濁,李誠又命婆娘們將皂角投入鍋中熬煮,直至煮得粘稠方才收火。

  另取一竹篩,鋪以細棉麻布,將燒好的草木灰小心堆成堆放置在布上。

  隨後用清水緩緩從上淋下,一邊淋,李誠還一邊親自用筷子攪拌,竹篩下承一陶盆,專門接取那濾出的、略顯渾濁的淡黃色液體。

  這便是鹼水了,鹼水還不能使用。李誠回憶起後世的雜學知識,不知在哪兒看到的文獻說過,鹼水的濃度一定程度上會決定肥皂的品質。

  歷史上,有經驗的制皂者一般會透過測試鹼液讓雞蛋浮起的狀態,使羽毛溶解等方法粗略判斷濃度,以避免鹼量不足導致皂軟、易酸敗,或過量傷皮膚。

  其中雞蛋檢測法太過依賴於個人經驗,非老師傅而不能。但羽毛檢測法李誠卻是能做。

  羽毛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這是一種蛋白質。強鹼,如氫氧化鈉溶液能夠水解蛋白質。

  因此,如果將羽毛放入濃鹼液中,羽毛會因此被腐蝕甚至溶解。可以透過觀察羽毛溶解的速度和程度,就可以間接判斷鹼液的腐蝕性強弱,從而大致估計其濃度。

  李誠尋了根乾淨的雞毛,放在鹼水裡,才過了在十五息,不到三十息的時間。

  羽毛的角質蛋白便出現了開始被鹼水解的現象,羽毛的邊緣開始變得粗糙、起毛,彷佛被無數小齒啃噬過。

  又等了一會兒,羽毛的細小分支開始出現明顯的溶解跡象,但羽毛的主幹和整體形狀依然清晰可辨。李誠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取出羽毛後,李誠用手指輕輕揉搓被浸泡的部分,明顯的感到羽毛的韌性下降,有些許「糜爛」或「粉爛」的感覺。

  「嗯,差不多了。」

  若李誠估計無誤,這鹼水已經非常適合制皂了。

  在另一口刷洗乾淨的大鐵鍋內,李誠又來親自操持,他先是倒入從食堂找來的約八斤色澤金黃的豆油。

  又加入幾碗平日伙房積存下來的豬油,以及王富他們在山裡獵獲的一些野物油脂。

  「架柴,猛火。」

  親兵隊長王富親自上手,灶火舔著鍋底,各類油脂在溫度中交融,散發出混合的油香氣。

  待其微微沸騰一陣,各類油脂全部煉化,李誠又取來漏勺濾去底層殘渣,一鍋清亮混合油便備好了。

  此時,李誠屏退閒雜,只留幾位健壯婦人。

  他神色專注,如同臨陣一般。

  「將濾清的鹼水,與熬好的皂角漿汁,按我說的比例混合。」

  他指揮著。

  「然後,將此混合液,分次、緩慢,倒入油鍋之中。」

  一名臂力強勁的婦人穩住陶盆,一道微溫的淡褐色水線,緩緩注入泛著油光的鍋中。

  「攪拌!不要停!」李誠低喝。

  鍋邊,另外兩三名婦人各持一根光滑的木棍,順著同一方向,在鍋中不停歇地劃著名圓圈。

  木棍攪動,油鍋里的油也變得黏稠起來。熱量驅使著它們發出「咕嘟咕嘟」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李誠緊盯著鍋內變化,他知道,這看似簡單的攪動,正是在這沒有機械助力的時代,增加「分子碰撞」機率、促使油脂與鹼水充分發生「皂化反應」的關鍵。


  時間在汗水與專注中流逝。漸漸地,鍋中的景象開始蛻變。

  原本油水分離的渾濁溶液,變得越來越稠厚,顏色也從棕褐轉向一種柔和的黃。

  液體掛在鍋壁,纏在木棍上,呈現出一種類似膏脂的、細膩的質感,再不見絲毫油星。

  「成了。」李誠在心中默念。

  「繼續大力攪拌,不要停。」

  李誠又端起一瓢加了大量食鹽的鹽水。

  在皂化反應後期,加入飽和鹽水,可以使肥皂的脂肪酸鈉、鉀鹽從甘油、雜質和過量鹼水的混合液中析出、上浮,從而得到更純淨、品質更穩定的肥皂。

  果然,在加入適量的鹽水攪拌後,鍋子的上方,浮了許多的髒東西、泡沫等物。

  李誠將剩餘的鹽水隨手往地上一潑,就趴在鍋邊,用那瓢兒認真的颳起浮沫來。

  颳了一陣,待肥皂的皂液上方不再有髒東西析出。李誠方才罷手。

  現在只剩最後一步,入模型成皂了。

  「就是現在!」李誠眼中精光一閃,忙指揮著婆娘們「速速將肥皂液舀入竹筒!」

  婦人們立刻用木勺,將那粘稠的、已然脫胎換骨的皂液,小心地舀入備好的竹筒中。

  一邊裝填,李誠一邊提醒他們要輕輕墩實,排出內部氣泡,使皂體均勻。

  最後竹筒都灌滿了,鍋中還剩一小瓢皂液,李誠靈機一動,跑去玄機子的職房中,取出一包沉香粉,撒了一些在皂液里,讓玄機子好一陣心痛。

  李誠以瓢為模具,將剩餘的皂液都刮進了瓢里。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中午了,一直等到下午蒙學快要放學時,皂液才凝結完畢。

  李誠親手取過一支竹筒,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從一端剖開。

  圓形的竹衣褪去,露出內里已然凝固、質地硬實、色澤溫潤的黃色皂體。

  一股混合了皂角清苦與油脂醇厚的獨特氣味,淡淡散開。

  「將軍,這便是您做的胰子麼?」玄機子不斷的用手撫摸。「巧奪天工,巧奪天工啊。」

  李誠知道他是在拍馬屁,也不以為意。

  他取刀切下一小塊,又打來一盆熱水,將那塊肥皂在手中蘸水揉搓。

  奇蹟就此發生了。

  豐富的、細膩潔白的泡沫,如同初雪,瞬間從他指縫間湧現,越來越多,包裹住他的雙手。

  那泡沫,遠比皂角豐富,更帶著一種柔潤感。李誠將手伸入盆中淘洗,泡沫帶著污垢浮了上來,清爽的肥皂帶走了李誠手中的污漬,就連指甲縫裡的黑泥都被洗了出來。

  李誠又在手上打了幾下肥皂,像用洗面奶一般,在自己的臉上揉搓。

  「將軍,您原來是這般膚白。」王富讚嘆道。

  「成功了!」李誠難掩激動。

  他立刻用刀切了十幾塊肥皂的薄片喊道:「大伙兒都來試試。」

  沾滿油污的布巾,經過肥皂搓洗,清水一過,煥然一新;婦人粗糙沾泥的手,用肥皂細細洗過,不僅污垢盡去,更覺清爽滑潤;眾人皆是十分驚奇。

  若不是華鎣山上天寒地凍,李誠毫不懷疑有人都要大膽嘗試就地洗頭了。

  工坊前,驚嘆聲、歡笑聲此起彼伏。玄機子撫著長須,看著李誠手中那枚小小的、卻蘊含著不凡力量的肥皂,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由衷的敬佩。

  「將軍真乃神人也!此物若成,利在千秋啊!」李誠覺得,他這句應該不是拍馬屁了。

  「道長,此物如何呀?」

  「神物,真乃神物啊。」

  「王富,今日參與之人,近期全部監視居住,不許下山,不許走親訪友。不許離開天池湖。這技藝若是泄露出去。我扒了你的皮。」

  「是,將軍。」王富惶恐領命。

  李誠用手摳出瓢兒里加了沉香粉的肥皂,哼著小曲兒,往蒙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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