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了官方城池,目標便清晰起來。
「將軍,眾弟兄。」
一直負責著外部情報的王二站起身,走到那張輿圖前。
李誠善於製圖,這張輿圖是李誠根據王二提供的明代資訊,結合後世知識用毛筆畫出來的,除了毛筆外,還用柳碳條畫了些等高線。
華鎣山方圓五六百里都囊括其中了,李誠麾下的將領也跟李誠學習了很久文化與製圖學問,因此也是一看就懂。
王二說道:「眾位請看,這裡南邊靠近重慶府,秦良玉的白杆兵不是好惹的,棒匪、甚至義軍們也不敢輕易涉足。
我們應該算是離重慶府最近的一支義軍了。但北邊,尤其是大巴山裡頭,儀隴、巴州、達州一帶,可是熱鬧得很!」
他的手指點在川東北廣袤的山區間:「搖天動盤踞達州,勢力不小;儀隴那邊有個黃龍,也是大棒匪,搖黃軍便是以他二人為名。」
「這二人名義上還率領著十來股人馬,我們剿滅的順虎混天星,便是其中一股。
此外什麼爭天王、九條龍之類的,當初跟著陝西饑民流竄過來,如今躲在通江、達州、巴州的山谷里當土皇帝。
近的棒匪勢力甚至蔓延到岳池、廣安、合州左近,甚至一度占據過蓬州、儀隴、南部!
趙虎眼睛亮了起來:「那他們四處劫掠,積攢的金銀糧秣定然不在少數!」
孔二河也舔了舔嘴唇:「那丁壯也應當不少。」
李誠的目光隨著王二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說道:「王二哥,那達州的棒匪,是不是他們最大的一支?」
「是的將軍,匪號搖天動的,本姓姚,也算是咱們鄰居,其老營便在華鎣山北端與大巴山交匯處附近,威懾達州。」
王富插話道:「將軍,早年王二哥曾帶我去過達州一次,這也是夔州府領州,達州還管了個太平縣呢,周遭也是人口稠密,商業繁盛。」
王二繼續道:「我早已按將軍命令,讓燒雞公帶人潛入了搖天動營中,除了近日傳回訊息外,將軍發動之時,燒雞公或許還能做做內應。」
王二用碳條在大巴山和華鎣山交匯處不遠畫了一個圈:「將軍,眾位兄弟,這便是搖天動的老營位置了,喚作『三岔河』。」
王二的圈畫在華鎣山結束、鐵山起始的附近位置,與達州隔了座鐵山。
李蛋站起來仔細觀瞧:「將軍,這可是塊好地方啊。」
「哦?如何好了?」李誠嘗試用問答的形式,充分激發麾下將官的思考和分析問題的能力。
「將軍,此地也在渠江附近,我軍若要攻他,沿著渠江北上即可,地形平坦,方便行軍和運送輜重。這是其一。」
「若有敵軍來襲,我軍可從容退至華鎣山,華鎣山可是我軍主場,可以說不懼任何兵馬。這是其二。」
李誠不禁莞爾,這前親兵頭子,跟自己太久,竟把自己時不時蹦出的一些現代口語都學了去。
「我觀此地西側,等高線平緩,想來地勢並不陡峭,加上河網眾多,一定是個適宜耕種,人口繁盛的所在,怪不得這狗日的老營在這裡,想來周圍的百姓都被他們害苦了,我軍剿賊是弔民伐罪,定有百姓擁護,這是其三。」
「古話說,叫花子都要過三天年呢。這當口,那搖天動定然料不到我們去攻。疏於防備之下,我軍定能大獲全勝。這是其四。」
說完,李蛋向眾人抱拳後,坐回座位。
「哈哈哈哈哈,李蛋兄弟,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呀,在下覺得,其實還有其五呢。」周逸臣站起身來鼓掌:
「最大的一支被我們剿了,其他棒匪必定惶惶不可終日。我們可用西營打虎將軍之號可傳檄各路棒賊,趕緊來我華鎣山會盟。公推打虎將軍為主,到時候,無論是北上漢中,還是西進蜀中,都由主公一言而決。」
「不過。」周逸臣話鋒一轉:「將軍,我軍畢竟是西營出身,那搖黃賊也是西營出身。我軍攻殺搖黃軍,豈不是自相殘殺?若西營追究起來。如何交代?」
李誠道:「我知先生有次疑慮,也知在座的眾兄弟,或許也都有此疑問。我便與大家解答一番。」
「我軍起自夔州,自某被彭老道提為掌家後不過半日,便與老營分道揚鑣,一年以來,毫無訊息往來,我軍今日之盛,全賴眾弟兄共同戰鬥所得,與西營有何相干?」
「我營成立之目的,便是為天下的窮苦百姓討個公道,不論是官府,還是義軍,若是欺壓百姓,那我李誠就是不干,就是要和他死斗到底。」
「王二哥,你說說搖天動營中的情況吧。」
李誠眼光牢牢鎖定在「達州」二字上,眼中寒光乍現。
「將軍、眾位弟兄,搖天動也算是壞事做盡了,聚眾兩三萬人,戰匪不下一萬,主要是以陝甘流賊為骨幹,甚至還有邊軍。作戰悍勇,地勢險要,應該不太好打。」
「官府只知道瑟縮在城池裡,連衙役都不敢外出公幹,周圍百姓已經苦不堪言。」
好,「那就是他們了,一群敗壞義軍名聲、荼毒地方的匪類,正是咱們過年的『年貨』!」
李誠說道:「那便議一議怎麼打吧。」
鄭福沉吟道:「各千戶恐需所即刻準備,留下少部分守軍,其餘戰兵,都要北上達州,剿滅搖天動才行!」
趙虎道:「他們搶掠百姓積攢的不義之財,合該由咱們拿來養兵安民!我明早便回祿市場集結。」
「是啊,他們的匪眾,正好填補孔二河的礦坑,給我狠狠地挖煤!」李誠說道:「這樣吧,眾千戶只留兩個百戶在家,將各地百姓民兵也都武裝戒備起來。莫又出現上次被廣安州偷襲的事情。」
孔二河道:「將軍若給我大量勞改棒匪,我有信心在半年內將煤礦產量提升到您滿意的位置。」
石夯子也說到:「將軍,那便以祿市場為集結地如何?」
「不錯,祿市集結,沿著渠江北上。」王二哥的千戶照樣分成兩部,執行後勤保障和戰場遮蔽偵查任務。」
「除必須輜重外,其餘重要輜重,帳篷、鹿柴之類的玩意兒,王二哥你便租些船隻,沿著渠江伴軍北上運送。」
「王二哥,這次除了遮蔽任務之外,你還需要沿途的宣傳我軍政策,若有必要,再順手繳了沿途的地主士紳,也定能讓我軍現在的糧草和錢糧問題鬆一口氣。」
「若遇打不下來的堡子,我親兵隊用擲彈筒來炸。你大可放心。」
「拿下搖天動,咱們向北就能擴地百里,沿著渠江、華鎣山南北聯通後,咱治下百姓,恐將不下二三十萬。」
鄭福道:「太好了,這樣,夏糧就有了著落!繳獲他們的錢糧,眼前的難關咱也能渡過!」
王富也暗暗咬牙,擴地百里,定要提拔、外放許多千戶,這便是他的機會。
李誠的目光掃過眾將,聲音斬釘截鐵:
「這個年,咱們在征途上過!用搖天動的腦袋和錢糧,給咱們華鎣山,拜拜年。」
距離祿市場兩百多里外的三岔河,此時又是另一番景象。
搖黃賊的老營設在三岔河裡,一處叫白馬寺的所在。
這白馬寺本是出家人清靜之所,裡面卻有個不禮佛的和尚,喚作慧海和尚,卻不知跟捉蛇的法海是什麼關係。
慧海和尚長的圓頭大耳,憨態可掬,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只有那耳畔的一支梅花,讓他與佛門弟子的形象顯得格格不入。
原來這和尚根本就不是個誠心禮佛之人,平日裡便酷愛採花。不止是四時常開之花,更有那達州城裡的良家婦人、待字閨中的女子,也被他用秘藥玩弄了不少。
年初,西營攻夔州被官軍圍剿擊敗後,搖黃賊的賊頭子搖天動就在這左近活動了,他們沒個住處,便盯上了慧海和尚的白馬寺。
說來也巧,慧海和尚本就想尋棒賊入伙,雙方一拍即合,就此媾和在了一起。
這搖天動者,本就是陝南老農,餓得受不住了,才隨了鄉人起兵造反。
他約摸三四十歲,皮膚古銅,身材幹瘦,人也是五短,活脫脫像個拔高了些的武大郎,因此也有人稱他四寸釘。
不過您可別被他憨厚樸實的外表所蒙蔽了,他以前是如武大郎那般的老實人不假。那是因為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之時,搖天動竭力壓制著心中惡念,才與一般老農當真無二。
可自從起事,手狠殺了幾個地主娃兒,睡了幾個地主婆娘後,搖天動心中的殘忍、暴虐、嗜殺等邪惡的一面被無限放大,越來越狠越來越凶,卻早就不是武大郎那種被西門慶欺負了的人了?
年初他得了張獻忠的命令,率軍在川東駐了下來,自白馬寺被他占了後,房屋也就成了他老營的棲息之地。
搖天動也曾在心下盤算過,停駐白馬寺後,自己已不知道殺了多少曾經和他一樣,在土裡刨食的四川百姓了。
不過他也儲存了些老農的性子。寺廟左近的良田美地,都成了搖天動的樂園,一年不到,瓜果菜蔬、米麵糧油,都被他種了個遍。
這裡也不愧是天府之國,水旱從人,千年來,幾乎不知飢謹。搖天動手下有的是農人,略略平整收拾一番,此地便隱隱有豐衣足食之像。
可這裡,卻實實在在的是一處魔窟,或許每人心中都有一個善良的自己,一個邪惡的自己罷。
搖天動越來越喜歡隨意姦淫殺戮他人,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
這明朝,又不像後世,有個電燈電話,電視手機啥的。
一年以來,搖天動越發覺得日子過得沒甚趣味,白天還可以上山打獵,不論是獵野物,獵人,都可以的。
還可以去達州、巴州左近轉轉,嚇一嚇官軍。若遇到大股官軍或百姓自發組織的大規模土兵,便往山中一躲。甚是快活。
可一到了晚上,搖天動、慧海和尚等人就覺甚是沒趣。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婆娘,早已被眾人玩了個遍。耍錢博戲,久了也甚是無趣。
手下的頭目們胸中也憋著把火。動不動就要相互動手角力。
「直你娘,又……又打起來了。」
「打,讓他們打,我瞧摸著雲兄弟今天恐怕要吃虧。」
搖天動,慧海和尚都端著空空的酒碗,許是酒喝的太多,搖天動話都說不利索。
兩人身旁立了個身材瘦弱,看起來甚至有些妖嬈的男子,手提一酒罈子侍奉在側,仔細一瞧,不是王二手下得力幹將「燒雞公」本尊,又是誰人?
也不知道他怎麼混到搖天動身邊服侍的,見搖天動酒碗空了,連忙給搖天動滿了一碗。
倒完酒後,燒雞公也站在搖天動與慧海和尚一起坐著的佛殿前的門檻後,望向山門到大殿前的那塊空地上。
只見空地的蓮池邊,用木架子架了四五口鐵鍋,內里正熊熊燃著篝火,照得周圍十分亮堂。
那裡,兩個精壯的赤身漢子已經快要從爭吵上升到搏鬥了。
不過離得較遠,吵的什麼聽不甚清,兩人頭越挨越近,火藥味也越來越濃。
燒雞公只見身材矮壯一些的男子頭猛的往後一仰,便狠狠的向前撞去,突然襲擊直撞得高壯些的男子往後一退,捂住鼻子。
矮壯漢子欺身跟上,雙手左右開弓,一頓大擺拳掄到那高壯男子身上。
高壯男子也是反應迅速,雙臂飛速上抬,格擋擋住了大部分的擺拳。
燒雞公癟癟嘴,若是此處用到將軍親傳的太平拳法中的肘擊,無論是高個子還是矮個子使用,另一方必定很快就會被肘擊砸翻。
不過燒雞公對這些搏鬥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在心裡默念聲「蠢豬」。
場上,高壯漢子抱住那矮壯漢子,便是一個箍脖下壓,想將矮壯漢子壓倒在地。
矮壯男子,矮壯男子奮起渾身的力氣,將高壯男子抱起,便往地上摔去。
高壯男子也死死箍住矮壯男子,雙方一同倒地,只是矮的在上,高的在下。
不等高壯漢子反應過來,矮壯男子又是一頓大擺拳砸向他的面門。
「用肘啊。」燒雞公心裡默默鼓勁。
高壯男子挨了兩拳後,連忙屈臂護住了自己面門。這才扛住了如雨點一般的拳頭。
「怎麼樣?摸著雲兄弟今天吃虧了吧,饒把火兄弟這兩天可是跟邊軍高手學了兩招呢。」
「哦?可是跟那賀寶劍學的?」搖天動問道。
「是啊,那賀寶劍本就是邊軍將門之後,傍身的功夫多著呢。」
場上,高個漢子瞅准機會,抓住矮個漢子的髮髻,將他向上提了提,剛一拉開距離,肘擊便砸到了矮個子臉上。直打得鼻血長流。
「這就對了!」燒雞公心中默念。將軍教授太平拳時早就說過:「五拳也不如一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