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咱老子去勸一勸。」
搖天動一手撐腿,一手奪過燒雞公手中的酒罈,搖搖晃晃便往殿下走去。
「都……都別打了。來陪咱老子喝酒。」
摸著雲和饒把火二人,相互蹬了一眼,其中矮壯的饒把火,一把推開了搖天動,自顧自走出寺院。
出門口時,饒把火指著摸著雲說道:「你總有落單的時候,咱老子一定殺了你。」
流寇團體是一個野獸一般的團體,他只信奉實力為尊,並不像官軍亦或是整字營那邊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他們只信奉手裡的硬實力。
饒把火雖是響馬出身,營中卻有許多邊軍老卒,甚至將門子弟。實力是搖天動這邊最強的一支。
而搖天動一手扶植起來的摸著雲,骨幹確是歷次戰陣活下來的銳卒,實力也不容小覷。
兩股人馬相斥,搖天動本陣在中間居中調停,倒也相安無事。
整個營寨除了這兩股人馬外,還有大小十幾股小頭目合營,加上慧海和尚的僧兵以及勾結的左近土兵,眾營頭分別吸納的達州城、鄉里的青皮打手,潑皮無賴,構成了搖天動營寨中的統治階級。
與西營體制一樣,在這裡,搖天動為大櫃、慧海和尚為二櫃,摸著雲、饒把火這類的大頭目則是被稱作某掌盤。掌盤帶領的骨幹力量,大部分都被稱作掌家,這便是統治階級。
至於爭食王、奪食王之流,與搖天動、黃龍並沒有明確的從屬關係,而更像是盟主和盟員一樣。
此類例子在流寇中極為常見,如同闖王、闖將一般,世人皆以為闖王統領闖將,闖將與闖王是從屬和繼承關係。
實則並非如此,兩者一直是相互非常獨立的個體,這也是由流寇的無組織無紀律無政治目標的特性所決定的。
說回搖黃賊,大櫃二櫃及某掌盤手下,帶了許多掌家。
每個掌家手下又帶了十幾個到幾十個不等的私養,人身依附關係極強,有些類似於歐洲中世紀的騎士和扈從一般。
由於人太多,尤其是私養太多,兵器根本不夠用,許多掌家索性削些木棍竹槍交給士卒,故他們也被明廷稱為棒匪。
此外,便是一些有修補兵器、看病拿藥之類的特殊性人才與擄掠而來的健婦壯夫了。
不過這種人里也有許多人才,如饒把火曾在巴州傷了十幾人才捉了一地主婆娘,那婆娘使得一桿好槍,可將黃豆從一丈開外的地方剖開,後來才知道她也有江湖匪號——一丈青,現在已經成了饒把火手下重要的掌家。
看來,明朝的流寇受《水滸傳》影響不小,諢號風格都幾乎一致。
與搖天動這邊鬆散、混亂、空虛、暴虐的景象不同。
臘月二十八,渠江之畔的祿市場,戰爭的齒輪已經開始咬合。
士卒們陸陸續續從營房中鑽出,向足球場上集結。
得益於李誠的里、甲、鄉老制度,鎣山縣的基層動員和組織能力極強。
祿市場的軍營最多只能容納千五百人。但透過里、甲長的努力和各村鄉老的協調,清溪口、陽和場、歡喜坪、觀音溪等地過來的四千餘名義軍,硬是以小旗為單位,在百姓家中分散居住了一夜。
不僅如此,早上集結前,百姓們還拿出自家最好的吃食,供應了一頓早飯,有的還烙餅送與士卒。
士卒不受,百姓還翻臉生氣。不過士卒們也不是白拿,臨走時,總是幫百姓們挑滿水缸、打掃院子、劈下柴火甚至屋頂補漏……不一而足。
軍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對方表達敬愛。
霧氣蒸騰的渠江江面上,竹筏與租來的船隻首尾呼應,祿市場是供應不起如此多的大軍出征的,他們昨日便已經在清溪口碼頭裝了許多輜重。
隨軍的民兵們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祿市場的糧秣、營帳和鹿寨等物裝上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戰前壓抑的興奮,戰爭,便意味著戰功和賞銀,意味著升官進職。李誠麾下這數千人頗有些「聞戰則喜」的意味。
食堂早已備好了足量的飯食,甚至每名戰兵碗裡都罕見地多了幾片油汪汪的肥肉,比平日裡略微豐盛一點。這是出征前的心意。
但來吃的甚少,尤其是許多借宿計程車卒在百姓家中便已吃過,這讓李誠十分生氣,他認為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表現,也是破壞軍民關係的表現。
李誠盤算,戰後,凡是沒來吃食堂飯食的小旗,論功一律降一等。
李誠的百人親兵早已吃完飯食,現在正在檢查著自身的裝備:燧發銃、定裝彈、刺錐、三日份的烙餅與鹽塊。
一切井然有序,唯有眼中閃爍的光芒,泄露著內心的激盪。
李誠立於足球場邊的台上,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堅毅、或緊張、或興奮的面孔。他沒有長篇大論,聲音清朗,穿透晨霧:
「兄弟們!搖天動盤踞達州,擄我鄉鄰,掠我財貨,壞我義軍名聲!此獠不除,川北無寧日!」
「此行,我們有三件事要做!」
他頓了頓,聲如洪鐘:
「第一,繳了他們的械,讓這幫禍害再也揮不動刀!」
「第二,拿了他們的錢糧,讓咱們華鎣山的父老過個飽年!」
「第三,救出被他們裹挾的百姓,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義師!」
「呼哈!呼哈!呼哈!」台下,以趙虎、孔二河為首的將領率先振臂高呼。
「殺賊!凱旋!」數千人的怒吼匯成一股,震得江面漣漪四起。
李誠大手一揮:「出發!」
大軍未動,哨探先行。王二千戶中的精銳的夜不收,早已如同鬼魅般率先離營,消失在北方的山林之中。他們的任務至關重要,前行十里進行偵查和戰場遮蔽。
這支輕裝簡從的隊伍,人人皆是山地行軍、馬上步下的好手,擅長潛伏與狙殺。
他們的目標是向前偵探,若遇搖天動派往南方的眼線和哨探,一定要纏住和留下,以確保大軍行蹤的隱秘,在主力周圍織起一張無形的資訊隔絕網。
每一個時辰,必有探馬回報前方訊息。以供李誠決策。
緊隨王二之後,是一支特殊的小隊,這是由鄭福先生選拔、平日裡身體較弱或學習成績較好計程車卒,稍通文墨的落魄文士所組成的「宣慰營」。
他們帶著大量趕印的《安民告示》,在王二清理過的安全區域內展開工作,著重宣傳李誠的稅賦和土地政策、「均田畝、輕徭賦」的施政理念。
若遇上大些的村落或是集鎮,他們還停下來,拉開架勢,演一兩場《白毛女》、《半夜雞叫》之類的話劇。
反響十分熱烈,效果立竿見影。大軍主力尚未抵達,「華鎣山打虎將軍是來救咱們的」訊息,已如野火般在渠江兩岸悄然傳開。
每至一處村落或集鎮,各千戶還會分別「拜訪」些民憤極大的土豪地主,索要些勞軍的資財。
一路北上,越往北,李誠越發現,許多村落築堡結寨的現象十分頻繁,想來是被賊殺怕了。
不過在在親眼見識了親兵隊擲彈筒的威力,了解了「整字營」的理念後,這些堡壘大多選擇了合作,出堡勞軍。
隨軍的謀士周逸臣搖頭嘆道:「官府無力,民生多艱哪。」這次是在河邊走,平地較多。是以李誠也帶了謀士,騎著馬與自己並轡而行。老成持重的鄭福則是留守家中。
不過有些聽說過「鎣山縣」的堡子,熱烈的歡呼起來,主動開啟塢堡,請義軍駐守,主動要求加入「整」字營,強烈呼籲李誠將這一片納入管轄範圍。
「將軍,百姓簞食壺漿,我軍海頗有些王師的氣象。卑職為將軍賀,為弟兄們賀。
「吁......」哨探的夜不收又過來回報訊息。「將軍,前方三里,發現個被廢棄的堡子。」
果然,行了一陣,一凸起台地上,有一片土圍子。早已塌了一片牆。牆壁上還有燒黑的印子和乾涸的血跡,圍子周圍靜的可怕。
坍塌的位置長了許多茅草,隨風輕輕擺動。看來被攻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您看,那邊的堡子。不就是被棒匪攻破的嗎。」逸臣指著前方說道。
「唔,看來我們已經離三岔河很近了?」
「是的將軍,還有六七十里的腳程了。」
李誠一天行軍只行了五十里,在古代,這已經算是相當快速的行軍速度了,能保持如此快速的重要原因便是李誠推出的綁腿制度。
從起兵開始,李誠就特別注意士卒的行軍能力和行軍保護,再窮再難,士卒們的鞋子和綁腿都是保證了的,綁腿不僅是「整」字營鐵腳杆的保證,在捕俘、包紮、捆綁、結繩等方方面面,都有很大的妙用。
「今夜已經是除夕了嗎?」李誠問道。
「是的,將軍。這是一家團圓的日子。」
「傳令,以圍子為依託,今夜便在此紮營。」
「止步、紮營......」一連串的命令傳下,隊伍迅速的停下腳步。卸下一天的防備,按千戶、百戶安排的具體區域安營紮寨。
很快,船隻也跟了上來,現成的鹿寨結合土圍子的堡壘一擺。安全便有了極大的保障。
李誠與眾將領、周逸臣一同登上江邊的高坡眺望。近處恰好是石夯子所領的千戶,十幾個民兵正在奮力挖掘茅坑。
李誠對在外宿營早就有嚴格命令,必須統一搭建挖掘茅廁。茅廁里還要鋪上石灰,且必須將茅廁建在軍營中不污染水源的地方。難怪士卒們選擇在坡下挖坑而不是在江邊挖坑。
視線掠過近處挖茅坑計程車卒向遠處眺望,搭帳篷的、挖排水溝、打灶的、撿拾柴火的、組織巡邏的......忙碌而又有序的「整」字營士卒讓李誠不禁心中豪氣大盛。
正想著剽竊一下後世的哪首名詩,來應一應此事的景致。卻聽得周逸臣先開口了。
「將軍,逸臣近來發現,越是臨近過年,眾兄弟越不願意提及過年,尤其是夔州出來的老兄弟們,有許多有家人在夔州府的。還不知道過的是什麼日子。此地也屬夔州府管轄,所謂近鄉情怯。唉......」
說道此處,夔州出來的將領們,都是黯然低頭。
「現在咱們在華鎣山把日子過得比蜜還甜了,基業也算安穩了,很多弟兄聽說將軍在和朝廷接洽招安,他們都想接家人過來。就連鄭福鄭先生,也曾與在下聊過想接婆娘娃兒過來團聚的事情。」
李誠警覺道:「此事得勝後,你自派專人回鄉辦理。現在大軍出征在外,切不能談論此事,動我軍心士氣。」
「趙虎、王二,你二人調撥多些肉食出來,今夜給士卒們加兩個肉菜,隨船攜帶的柚子,也都剝開,給弟兄們吃吃。」
「遵命,將軍。」
崇禎八年正月初一,李誠親率主力,經祿市場沿渠江東岸快速推進。
有著王二在前方清掃障礙,宣慰營在左右穩定人心,開疆拓土,大軍行動出奇地順利,兵鋒已直指三岔河搖天動營寨二十里處。
但這畢竟是山嶺縱橫之地,縱使李誠想多保密一些時候,竭力做出戰場遮蔽,這數千人的大軍行動,也還是引起了搖天動的注意。
夜不收縛來一名搖天動麾下的頭目,此人雖被擒拿,卻仍強自鎮定的說道:
「爾等可是義軍?就這樣對待使者嗎?」但凡出來交涉的,都是膽大不怕死之人。因此他被夜不收押著,也敢與李誠對答。
「哦?你是使者?」
「本將乃搖黃軍大櫃搖天動大哥麾下馬卒,奉命前來向這位頭領接洽。前面已是搖天動姚大櫃的地界!還請頭領速速報明身份、來意,我好回山復命!」
「小小雜碎,也敢在老子面前自稱本將。」
李誠騎在馬上,甚至未曾低頭看他一眼,只是對身旁的王富淡淡吩咐:
「割了他一隻耳朵,讓他滾回去。」
王富最喜幹這種事情,手起刀落,在那頭目的慘叫聲中,李誠冰冷的聲音響起,字字如鐵,清晰地傳遍四周:
「告訴搖天動,咱老子江湖報號整塌天的便是,今日來了你三岔河,讓他洗乾淨脖子,明日我好親取他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