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參道下山。
七月午後的陽光曬得石階發白，山林里的蟬鳴一陣接一陣。玉藻前一路都沒說話，只是偶爾抬手扶一下墨鏡。
每扶一次，她身上的怨氣就重一點。
羽生悠真決定暫時不評價「這副墨鏡其實挺適合她」。
山下商店街比昨天熱鬧一些。
便利店門口陸續有人進出，豆腐店前排著長隊，和果子店的玻璃櫃裡擺放著精緻的點心。雜貨店門口的小風鈴隨風晃動，幾個家庭主婦正提著購物袋慢慢走過。
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可羽生悠真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商店街里，有幾個人行動很詭異。
他們手裡拿著商品，卻遲遲沒有結帳。有人在便利店門口盯著一瓶茶看了很久，有人站在豆腐店前反覆翻手機，還有一個中年男人在超市門口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著「積分」「折扣」「明天會不會更便宜」。
這些人身上，都纏著很淡的灰黑色咒力。那些咒力像某種看不見的線，纏在他們的手腕上、脖頸上、甚至錢包上，偶爾隨著他們抬頭低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玉藻前站在羽生悠真身旁，壓低聲音說：
「找到了。」
「在哪裡？」
「還沒完全現身。」
她隔著墨鏡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它應該還在選目標。」
他和玉藻前裝作逛街的兄妹，在商店街里慢慢走了一圈。
便利店、豆腐店、雜貨店、小超市。
異常最明顯的地方，在便利店和小超市之間。那裡人流最多，商品價格也最容易產生爭議。
幾分鐘後，便利店門口忽然傳來爭執聲。
「為什麼這裡的可樂是一百八十日元？」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收銀台前，手裡捏著一瓶可樂，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合理的焦躁。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穿著簡單的上班族套裝，妝容精緻，不過難以掩蓋臉上的憔悴。以她的穿著打扮，本不該為幾十日元的差價如此失態。
店員有些為難：「客人，這是標價……」
「可是自動售貨機那邊是一百七十日元。」
女人皺著眉，語速越來越快。
「但這裡可以積分吧？積分折算下來是多少？隔壁超市還有會員折扣吧？如果我現在買了，下午打折怎麼辦？網上是不是更便宜？等等，網上還要算運費……」
她低頭瘋狂滑手機，像是在處理某件關乎存亡的大事。「等一下，我再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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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排隊的人開始皺眉，有人壓低聲音嘟囔了幾句，店員額頭上也冒出汗，不知該如何是好。
玉藻前抬起下巴示意：「就是她。」
羽生悠真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在普通人的眼裡，這只是一個偏執得有些過分的客人。
可在他的視野中，女人身後趴著一團灰黑色的輪廓，像一本被水泡爛的舊帳本。
封皮發黑，邊角腐爛，紙頁像肉一樣一張張開合。無數價格標籤圍著它飛舞，顏色各異的標籤上寫著不斷變化的數字。
那些標籤線如同細小觸手一般，纏在女人的手腕、手機、錢包和後頸上。每當女人看向一個價格，帳本咒靈的紙頁就會翻動一下。
某種低聲的囈語從紙縫裡漏出來。
「買貴了……」
「隔壁更便宜……」
「等明天會打折……」
「再比較一下……」
「你會吃虧的……」
女人的眼神越來越空，如同被攝取了心神，手裡的可樂被捏得微微變形。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玉藻前，這隻粉毛狐狸正露出奇怪的笑容，看起來很不妙。
「去吧，兄長大人。」
「你這時候倒是很自然地指揮我。」
「妾身會負責解決咒靈的。」
「那我負責做什麼？」
她的金色狐瞳隔著墨鏡微微彎起。
「把她引出來，去證明你是個只能靠臉吃飯的男人。」
「……你說話能不能稍微委婉一點？」
「不行。」
羽生悠真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走進便利店。
他先從貨架上拿起一瓶同款可樂，走到收銀台旁邊，語氣自然地開口：「這瓶我一起付吧。」
年輕女人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站在她面前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少年。
白襯衫，黑色長褲，鼻樑上架著一副淺色墨鏡。鏡片顏色不深，隱約能看見下面那雙乾淨溫和的黑色眼睛。
他的眉眼很好看，笑起來的時候沒有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溫柔。
年輕女人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那道笑容輕輕碰了一下。
而羽生悠真本人，正在努力維持這副「營業用微笑」。說實話，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什麼牛郎店打工現場。
「姐姐，你已經站在這裡很久了。」
女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我只是想確認哪裡最便宜……」
「嗯，我知道。」
羽生悠真點了點頭，語氣很溫柔。
「想買便宜一點很正常。天氣這麼熱，誰都不想花冤枉錢。」
他把自己的可樂和她手裡的那瓶一起放到收銀台。
年輕女人握著手機的手指稍微鬆了一點。
「但是天氣這麼熱，你再算下去，可樂都要變溫了。」
店員看向他，像是看見了救星。
年輕女人皺著眉，還想低頭看手機。
羽生悠真沒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收銀台旁，稍微放低了聲音。
「附近有陰涼的地方，要不要先出去坐一下？你可以慢慢想，我也可以幫你一起算。」
女人看著他。
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大概是羽生悠真的語氣太溫和，又或者是那張臉確實很有說服力，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鬆開了緊握手機的手。
「……真的可以嗎？」
「當然。」
玉藻前站在便利店門口，小聲的說道：
「兄長大人，你的臉比你的實力要強。」
羽生悠真假裝沒聽見。
他付完錢，接過兩瓶可樂，把其中一瓶遞給年輕女人。
「先喝一口吧。」
「可是如果隔壁更便宜……」
「這瓶已經付過錢了。」
羽生悠真笑著說。
「而且可樂這種東西，還是冰的時候最好喝吧！」
年輕女人怔了一下，仿佛被他給說服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可樂，終於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
冰涼的碳酸飲料順著喉嚨滑下去，細密的氣泡讓她的眼神稍微恢復了一點焦距。
「好像……是這樣。」
羽生悠真帶著她走出便利店。
玉藻前已經提前繞向旁邊的小巷。
那條小巷夾在便利店和雜貨店之間，白天也有些陰涼。牆邊堆著幾個空箱子，還有自動售貨機補貨用的塑料筐。
羽生悠真沒有把人帶進太深的位置，只是停在巷口附近。
「這裡涼快一點。」
年輕女人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是我還沒查完……」
她背後，那本腐爛帳本忽然劇烈翻動起來。
一張張價格標籤從紙頁里飛出，像受驚的飛蛾，在小巷陰影里亂撞。
它似乎意識到獵物正在脫離商店街里的循環，紙頁間漏出的低語變得更加密集。
「買貴了……」
「重新算……」
「不能就這樣結束……」
「你會後悔……」
年輕女人的臉色再次變白，幾條價格標籤從她肩後伸出，像細小的紙質觸手，試圖重新纏住她的脖頸。
羽生悠真眼神一沉。
「閉眼。」
「什麼？」
「閉眼，別看價格。」
女人不知所措的閉上眼。
就在這時，巷子裡的陰影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真是醜陋。」
玉藻前蹲在自動售貨機旁邊的塑料筐上。
粉色星星墨鏡還掛在臉上，一隻手裡拿著沒吃完的油豆腐。
另一隻手抬起，指尖燃起一縷金色火焰。
火焰只有火苗大小，卻在出現的一瞬間，讓周圍那些灰黑色的咒力像遇見天敵一樣猛地收縮。
腐爛帳本咒靈的紙頁瘋狂翻動，無數價格標籤同時轉向玉藻前。
「折扣……」
「優惠……」
「最低價……」
「買貴了……」
玉藻前咬掉最後一口油豆腐，隔著粉色星星墨鏡看向它，金色狐瞳里沒有半點波瀾。
「區區帳本，也配在妾身面前聒噪？」
她指尖輕輕一彈，那縷金色火焰落在一張價格標籤上。
下一秒，火焰沿著標籤線蔓延過去，像點燃乾草一樣，瞬間燒上腐爛帳本的封皮。
咒靈猛地張開。
帳頁里沒有文字，只有一層層像舌頭一樣的紙肉。無數數字在紙頁上瘋狂跳動，從一百八十變成一百七十，又變成一百六十，最後變成亂七八糟的符號。
低語聲變成尖叫。
「更便宜——」
「還不是最低——」
「你買貴了——」
「你虧了——」
玉藻前沒有給它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淺金色火焰一點點燒穿帳頁，連同那些飛舞的價格標籤一起，焚成了細碎的灰燼。
幾秒後，小巷裡的灰黑色咒力散開。
年輕女人身體晃了一下。
羽生悠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沒事吧？」
她眨了眨眼，像是剛從很長的夢裡醒來。
「我……剛才在做什麼？」
「買可樂。」
羽生悠真把那瓶可樂遞給她。
「然後有點中暑。」
「中暑？」
女人按了按額頭。
「難怪我覺得頭好暈……我好像一直在算價格。」
她看著手裡的可樂，有些茫然。
「就為了一瓶可樂？」
「天氣太熱，人容易鑽牛角尖。」
羽生悠真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有點勉強。
好在女人還沒完全清醒，只是點了點頭。
巷口傳來店員的聲音。
「那個，客人？沒事吧？」
幾名路人探頭看了過來。有人似乎聽見了剛才小巷裡的動靜，正疑惑地往這邊走。
玉藻前從塑料筐上跳下來，拍了拍裙擺。
「兄長大人。」
「嗯？」
「現代捕快要來了。」
「那叫警察，而且還沒來。」
「區別不大。」
羽生悠真看見有人已經拿出了手機。
你別說，區別還真不大。
他把可樂塞回年輕女人手裡，語氣誠懇。
「姐姐，回家好好休息，今天別再比價了。」
女人怔怔地點了點頭。
羽生悠真轉身看向玉藻前。
玉藻前還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扶了扶臉上的粉色星星墨鏡，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現在該撤退。
羽生悠真簡單的思考了一下。
下一秒，他彎下腰，單手從玉藻前腋下一托，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準確來說，是像抱小孩那樣夾在臂彎里。
玉藻前：「？」
她的寬檐帽歪了一點，粉色星星墨鏡也跟著滑下半截。
「兄長大人？」
「走。」
羽生悠真抱著她，轉身就往小巷另一側跑去。
玉藻前這才反應過來，尾音都拔高了幾度。
「無禮！放妾身下來！」
「你腿短。」
「……妾身殺了你！」
「回去再殺。」
「妾身的油豆腐還沒拿！」
「回頭再買。」
「你說的。」
「這種時候你記性倒是很好啊！」
兩人從小巷另一側繞出去，穿過雜貨店後方的小路，避開逐漸聚攏的人群，最後沿著通往神社參道的後巷跑回山腳。
直到確認身後沒人追來，羽生悠真才停下腳步，靠著牆輕輕喘了口氣。
玉藻前則站在旁邊，扶了扶粉色星星墨鏡。
「兄長大人。」
「又怎麼了？」
「第一次任務完成得很不優雅。」
「你在小巷裡放火的時候也沒有考慮優雅吧。」
「那個叫陽炎。」
「現代社會裡，不管叫什麼在小巷放火都很可疑。」
玉藻前想了想。
「有理。」
「你居然承認了。」
「所以下次應該找更隱蔽的地方燒。」
「重點不是這個吧？」
就在這時，羽生悠真眼前安靜地浮現出一行半透明文字。
【祓除咒靈】
【可用點數：1】
他看著那行字，心情變好了不少。
沒想到玉藻前動的手，也算在了他頭上。看來只要自己參與了事件處理，就能獲得獎勵。
玉藻前見他沒接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羽生悠真收回視線。
「只是覺得，今天總算賺到一點東西。」
「那妾身的泡芙呢？」
「你剛才不是已經吃過油豆腐了嗎？」
「那是戰前補充。」
「你剛才就彈了一下手指。」
「彈手指也需要消耗妖力。」
「聽起來很可疑。」
「你剛剛明明答應妾身了。」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玉藻前緩緩轉頭。
粉色星星墨鏡後，那雙金色狐瞳安靜地看著他。
「兄長大人。」
「……」
幾分鐘後，兩人從商店街另一頭的便利店裡走出來。
羽生悠真手裡多了一張小票。
玉藻前手裡多了一份奶油泡芙。
至於剛才那瓶可樂的錢，年輕女人清醒後堅持還給了他。
這讓白羽神社的帳面暫時避免了開業第一天就赤字的悲劇。
白羽神社重新營業後的第一筆收入。
三百日元。
支出。
一百八十日元。
羽生悠真看著手裡的小票，心情很複雜。
「這神社真的有未來嗎？」
玉藻前咬了一口泡芙，金色狐瞳微微眯起。
「有。」
「哪裡有？」
「供奉很美味。」
「那還真是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