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悠真出門的時候,玉藻前正坐在拜殿前的石階上。
她今天倒是沒有穿那件過長的小和服,而是換成了之前給她買的淺色連衣裙。粉白色長髮披在肩頭,金色狐瞳半眯著,手裡還捧著一塊剛熱過的油豆腐。
看起來很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家養狐狸。
當然,這得先忽略她臉上那副「正在巡視領地」的表情。
羽生悠真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白色短袖襯衫,黑色長褲,外面隨手套了件薄外套。與其說是去執行陰陽寮任務,倒更像是普通高中生出門買東西。
他把手機、零錢包,還有陰陽寮發來的三級術師證明一併塞進口袋。
「我走了。」
玉藻前咬了一口油豆腐,慢悠悠地說道:
「不要死在外面。」
「真是令人感動的送別。」
「妾身只是提醒你。」
羽生悠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玉藻前的神情看起來懶散,可頭頂那對狐耳卻沒有像平時那樣輕輕晃動。
她大概也有些擔心,只是以這隻狐狸的性格,寧死也不會承認這種事情。
「放心吧。」
羽生悠真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
「我又不是一個人去。」
「還有誰?」
「陰陽寮那邊大概率給我安排一個搭檔,可能是陰陽師。」
玉藻前輕輕哼了一聲。
「陰陽師這種傢伙可不好相處。」
「何意味?」
「平安時代之後冒出來不少的陰陽師家族,他們大多傲慢又偏見。你最好小心一點,別被人在背後捅刀子。」
「這個評價會不會太主觀了?」
「妾身已經很客觀了。」
羽生悠真想了想。
「那這些家族實力如何?」
玉藻前微微抬起下巴。
「若是放在從前,妾身一尾巴可以掃平他們半座宅邸。」
「現在呢?」
「……」
她默默低頭咬了一口油豆腐。
「現在不適合討論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羽生悠真懂了,現在大概只能掃平半塊油豆腐。
當然,他很明智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參道下方,汽車鳴笛聲傳了上來。
羽生悠真回頭看了一眼。
「陰陽寮的人到了。」
玉藻前把最後一口油豆腐吃掉,指尖輕輕一彈。
一縷極細的淺金色火苗落在羽生悠真的袖口,又很快隱沒進去。
羽生悠真低頭看了看,袖口竟然沒有燒起來。
「這是什麼?」
「陽炎的火種。」
玉藻前說道。
「若是你被河裡的東西拖下去,它可以保你一命。」
「聽起來很貴重的樣子。」
「那當然。」
玉藻前金色狐瞳微微彎起。
「所以回來以後,記得帶吃的。」
「……」
羽生悠真沉默片刻。
「我就知道這份關心不可能免費。」
「供奉本就是神社經營的基礎。」
「我的神社現在已經淪落為狐狸飼養場了嗎?」
玉藻前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兄長大人。」
「嗯?」
「再不走,下面那位人類雌性就要把方向盤捏碎了。」
羽生悠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山腳。
黑色轎車停在參道入口。
駕駛座旁的車窗降了下來,一名穿黑西裝的女人正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車窗邊緣。
哪怕隔著這麼遠,羽生悠真也能感覺到她身上濃厚的怨念。
看起來像是剛從加班地獄裡爬出來。
話說這傢伙附近真的不會滋生加班咒靈嗎?
羽生悠真輕輕嘆了口氣。
「我走了。」
「嗯。」
玉藻前重新坐回石階上,寬大的裙擺鋪在身側。
等他轉身往下走時,她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羽生悠真。」
他腳步停了一下。
玉藻前看著他,金色狐瞳在晨光里顯得很安靜。
「別逞強。」
羽生悠真笑了一下。
「知道了,狐狸小姐。」
「還有。」
「嗯?」
「泡芙要奶油多的。」
「……」
剛才那點感動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山腳下,片桐真紀已經喝完了半杯便利店咖啡。
她穿著一身黑西裝,白襯衫領口有些皺,頭髮隨意扎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卻明顯缺乏睡眠的臉。
如果不是身上那股濃厚到快要實體化的怨念,或許也會很受歡迎。
羽生悠真拉開副駕駛車門。
「早上好,片桐小姐。」
「早上好。」
片桐真紀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然後把咖啡杯放進杯架里。
「安全帶。」
「哦。」
羽生悠真系好安全帶。
車子緩緩駛離參道入口,沿著山腳下的道路朝稻荷坂方向開去。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和外面的熱氣相比,簡直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羽生悠真靠在座椅上,有些理解現代社會為什麼能『馴服』玉藻前了。
空調,冰箱,電視,便利店。
這些東西放在平安時代,恐怕都能被當成神器供起來。
尤其是便利店,某隻狐狸大概會主動要求擔任守護神。
片桐真紀一邊開車,一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遞給他。
「任務資料,之前發過電子版,不過現場前還是再看一遍比較好。」
羽生悠真接過文件。
第一頁上寫著任務地點。
【稻荷坂下遊河道】
下面是簡要說明。
最近一個月內,那裡多次出現求救聲。
最初只是夜間路人聽見橋下有女性呼救。可等人靠近時,聲音就會消失。
後來,情況逐漸變得嚴重起來。
有人下去查看後失足落水,有人在河堤附近短暫失蹤,醒來時已經躺在下游淺灘。
直到三天前,一名下班路過的警員聽見求救聲後下水救人,最終殉職。
屍體被發現時,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法醫推測,他死前在水裡仍試圖抓住什麼人。
羽生悠真看完這一段,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事件對外處理過了?」
「對外說法是救援時不幸溺亡。」
片桐真紀打了個哈欠。
「但現場殘留了咒力痕跡。經過東京支部調查,那裡大概率已經誕生了咒靈。」
「這次不是讓我一個人去送死吧?」
「陰陽寮還沒黑心到這種程度。」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少東京支部目前還不至於。」
「這個補充還真是讓人很難安心。」
「習慣就好。」
片桐真紀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咖啡杯重新放回杯架。
「這次任務還有一名術師協助你。星見琉璃,星見家次女,年齡和你差不多,剛拿到三級術師憑證。」
「星見家?」
羽生悠真想起玉藻前剛才的提醒。
雖然聽起來有些主觀,但考慮到評價來自一隻平安時代的縮水狐狸,倒也不能完全不信。
「東京很有名的陰陽師家族。」
片桐真紀說道。
「星見家擅長星象術式,家族歷代傳承的生得術式名為【星之渡】。據說能與天體運行共鳴,將咒力轉化為星光咒力,大幅增強星象術式。」
「聽起來就很厲害。」
「那當然。」
黑色轎車開過一個路口。
「不過那位琉璃小姐據說沒有繼承到這個術式。」
「為什麼?」
「名門家族的事情,通常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片桐真紀又喝了一口咖啡。
「外界能知道的,只是他們願意放出來的說法。」
沒有繼承家族核心術式的名門次女。
脫離家族,獨自接取陰陽寮任務。
這兩個標籤放在一起,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複雜的家庭故事。
不過他對別人的家事並沒有太多興趣。
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二級咒靈,讓兩個新人處理?我也沒當多久三級術師吧!」
「這次主要任務只是調查,確認咒靈的能力和形成原因而已。」
片桐真紀透過後視鏡,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況且,你自己還不清楚自己的情況?」
羽生悠真扭過頭,迴避這位社畜小姐的審視。
「聽起來像是讓新人先去探路。」
片桐真紀倒是沒有否認,只是看著前方道路,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
「陰陽寮人手一直不夠。東京每天都有異常事件,不是每一件都能等到最合適的人選。」
車窗外,高樓逐漸變少,道路兩側開始出現低矮住宅和河道護欄。
「而且你的實力提升速度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才十六歲......」
「在陰陽寮的文件里,你已經是成熟可靠的外勤人員了。」
「還真是黑心機構。」
「沒辦法,能者多勞嘛。」
片桐真紀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想長大後變成我這樣的社畜,就努力變強吧。」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她眼下的黑眼圈。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很有說服力。」
「謝謝。」
片桐真紀目視前方。
「我會把這句話當成安慰。」
車子停在河堤旁的臨時停車位。
羽生悠真推開車門,下車後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條平靜得有些過分的河道。
河面不寬,兩側是修整過的水泥護坡。河堤上種著幾排樹,樹影落在自行車道上,被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遠處有一座橋,看起來有些年份了,欄杆邊緣被曬得有些發白。
橋下的陰影很深,水流到了那裡,也像是忽然慢了下來。
如果不是資料上寫著已經有人遇害,這裡看起來倒像是附近居民飯後散步的好地方。
突然,他聽見風中傳來很輕的紙張振動聲。
撲棱。
一隻白色紙鶴從河堤上方飛了過來。它在半空繞了一圈,像是在尋找方向。
下一秒,一陣河風吹來。紙鶴頓時歪了,它撲棱撲棱地努力掙扎,卻還是被風帶著往羽生悠真臉上撞來。
羽生悠真下意識伸手接住,紙鶴落在他的掌心,翅膀還倔強地扇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片桐真紀看了一眼。
「看來她已經到了。」
羽生悠真抬起頭。
此時陽光正好,河堤斜坡上,一名少女正坐在那裡。
她穿著深藍色的陰陽師外套,袖口繡著細密的星象紋。腰間掛著符袋,黑色長髮被風吹起,發間一枚小小的星形髮飾,在陽光下時不時閃爍。
少女原本正專注地看著河面。
聽見這邊的動靜後,她回過頭,正好和河堤上的少年對上視線。
琉璃色的眼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清澈得像雨過天晴後的天空。
那一瞬間,羽生悠真忽然覺得周圍的蟬鳴都遠了一些。
少女看見他掌心裡的紙鶴,眼睛微微睜大。
隨後,她連忙從斜坡上站起來,小跑著來到他面前。
「對不起,打擾您了。」
她停在羽生悠真面前,微微低頭。
「謝謝你接住它。」
說完,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把紙鶴捧了回去。
紙鶴像是終於找到了主人,立刻鑽進她掌心。
乖巧得和剛才被風吹歪的樣子完全不同。
少女低頭看著它,很認真地說道:
「我都說了,卦象顯示今天的風向不適合直接從東南側繞過去。你看,差點撞到人了吧?」
紙鶴輕輕扇了扇翅膀,像是在反駁。
少女眨了眨眼。
「可是撞到人就是不對。」
紙鶴又扇了一下。
「嗯……也不能全怪你。畢竟風確實是突然變大了。」
羽生悠真站在旁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位星見家的小姐,竟然在一本正經地和紙鶴講道理。
所以,這個小東西就是式神嗎?
片桐真紀輕輕咳了一聲。
少女這才像是想起旁邊還有人,連忙抬起頭。
她先看了看片桐真紀,又看向羽生悠真。視線很快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你就是羽生悠真嗎?」
「我是。」
「聽說你有一雙特別的眼睛,是真的嗎?」
羽生悠真:「……」
片桐真紀:「……」
初次見面的互相介紹環節,好像被她很自然地跳過了。
少女期待地看著他。
「可以給我展示一下嗎?如果需要準備的話也沒關係,我真的很好奇。」
羽生悠真看向片桐真紀。
「陰陽寮的資料傳得這麼快?」
片桐真紀移開視線。
「內部信息流通。」
「聽起來完全沒有隱私。」
「習慣就好。」
少女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逾越。
她臉頰微微一紅,連忙站直身體。
「抱歉,我忘記自我介紹了。」
她雙手輕輕按在身前,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初次見面,我是星見琉璃。星見家的天才陰陽師,目前是陰陽寮東京支部登記在冊的三級術師。」
她頓了一下,又認真補充:
「雖然剛開始獨立接任務不久,但我會努力不拖後腿的。」
羽生悠真看著她那副像在宣誓一樣的自我介紹。
這位陰陽師小姐雖然沒什麼距離感,不過倒也沒有擺架子。
和他事先設想的名門陰陽師家族出身的大小姐不太一樣。
至少沒有一見面就說出「你這種鄉下神社繼承人,也配和我組隊?」之類的話。從某些方面來說,倒也是值得慶幸。
「初次見面,羽生悠真。白羽神社的新任神主,也是剛登記沒多久的三級術師。」
星見琉璃聽到「白羽神社」幾個字,琉璃色眼睛微微一亮。
「白羽神社,就是那個白羽神社嗎?」
「如果東京郊外沒有第二座的話,應該是。」
「我小時候聽家裡人提起過,據說那裡是歷史悠久的神社,好像還和什麼封印有關。」
羽生悠真有些難評,雖然說的大差不差。
但是封印地下面,住著一隻會搶被子、看電視、吃泡芙的縮水九尾狐。
「現在只是一座正在努力恢復營業的破爛神社。」
星見琉璃眨了眨眼。
「可是能繼承神社也很厲害啊。」
「厲害在哪裡?」
「至少有自己的地方吧。」
她說這句話時,笑容稍微輕了一點。
但很快,她又重新露出好奇的表情。
「所以,你真的不給我看看傳聞中的紅色眼睛嗎?」
羽生悠真看向片桐真紀。
「任務開始前,可以滿足隊友的好奇心嗎?」
片桐真紀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如果你願意的話隨你,注意不要影響到身體。」
「這個說法很像體檢醫生。」
「我現在確實很希望你們兩個身體健康,精神穩定,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星見琉璃舉起一隻手。
「我精神很穩定。」
片桐真紀和羽生悠真同時看向了這位自稱精神穩定的陰陽師小姐。
「這句話通常不能由本人判斷。」
羽生悠真附和。
「有道理。」
「誒?」
星見琉璃微微睜大眼睛。
羽生悠真沒有繼續逗她。
他垂下眼,漆黑的瞳孔深處,像是有一抹暗紅色的火光被點亮。
等他再次抬起眼時,紅色已經從眼底緩緩浮現,一枚黑色勾玉在瞳孔邊緣靜靜顯出輪廓。
河堤上的風吹過三人之間,帶起羽生悠真額前的碎發。
星見琉璃看著那雙眼睛,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好漂亮……」
隨後,又像是意識到這個說法不太適合作為術師觀察記錄,連忙補充:
「我是說,沒有明顯的咒力波動,瞳孔變化也很穩定,和傳聞中的一模一樣。」
羽生悠真頂著一雙紅眼盯著她。
「你剛才是不是把我當成小白鼠了?」
星見琉璃認真想了想。
「差一點。」
片桐真紀把文件夾合上。
「關係變好是好事,不過任務還在等著你們。」
「想聊天的話,等活著回來再聊。」
羽生悠真嘆了口氣。他眼中的暗紅漸漸褪去,那枚黑色勾玉也重新隱沒在瞳孔深處。
片桐真紀重新打開文件袋,從裡面取出一張地圖,攤在車前蓋上。
「我們現在位於稻荷坂下遊河道北側。異常主要集中在這座橋下,以及下游三百米內的淺灘區域。」
地圖上,有幾個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橋下、河道彎折處、下游水草密集的淺灘。
片桐真紀指了指第一個紅圈。
「三天前殉職的警員,就是在這裡聽見了求救聲。」
她的手指移向第二個紅圈。
「屍體是在這裡發現的。」
最後,她指向第三個紅圈。
「最近兩次聽見女性求救聲的目擊記錄,也都集中在這附近。」
星見琉璃的表情認真起來。
「白天也會出現異常嗎?」
「有,但很少。」
片桐真紀說道。
「根據目擊記錄,黃昏後最明顯。尤其是天色剛暗下來的時候。」
羽生悠真看向河面,現在還是下午,陽光落在水面上,甚至有些刺眼。
很難想像,這條看起來平靜的河,會傳來女人的求救聲,更難想像,有人會因此被拖進水裡。
可他想起文件里那名警員的死亡記錄,又覺得這件事其實並不難理解。
聽見有人在水裡求救,第一反應當然是救人,尤其對那名下班路過的警員來說,這大概已經是刻進習慣里的反應。
善意、責任、正義。
這些本該被稱讚的東西,卻被河裡的咒靈拿來當成魚鉤。
羽生悠真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那是一股說不清楚的無名火。
片桐真紀把地圖收起來,又從公文包里拿出兩張臨時通行證。
「附近已經用施工檢查的名義做了簡單封鎖。你們負責白天調查,確認咒力殘留和可能的本體位置。黃昏前,我會聯繫支部增援。」
羽生悠真接過通行證。
「如果黃昏前咒靈先出現呢?」
「優先撤離。」
片桐真紀說道。
「你們只是三級術師,面對二級咒靈,不要逞強。」
羽生悠真把通行證掛好。
「明白。」
星見琉璃也認真點頭。
「我會注意安全。」
說完,她從符袋裡取出幾張摺紙,指尖咒力微微亮起。
「摺紙成鶴,星命喚來。」
幾張白紙在她掌心自動摺疊,很快化作三隻紙鶴。
紙鶴輕輕拍動翅膀,身上浮現出細碎的星光。
星見琉璃將它們放飛出去。
這一次,它們飛得比剛才穩多了,至少沒有再撞到羽生悠真的臉上。
星見琉璃望著紙鶴遠去,小聲鬆了口氣。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剛才那隻果然是意外吧?」
星見琉璃身體微微一僵。
「也、也不是每次都會被風吹偏。」
「聽起來發生過很多次。」
「沒有很多次啦。」
她認真想了想。
「只是偶爾。」
「偶爾是多少?」
「三次裡面會有一次。」
「那已經很頻繁了。」
紙鶴在半空轉了一圈,像是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話。
星見琉璃連忙替它解釋:
「它還在成長。」
羽生悠真點點頭。
「原來式神也有實習期。」
星見琉璃怔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好看的眼睛會微微彎起,像一對月牙。
羽生悠真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她的名字為什麼叫琉璃了。
「羽生君?」
「哦,沒事……」
星見琉璃歪頭看向有些出神的羽生悠真。
如果這是遊戲畫面,她的小腦袋瓜上大概已經冒出一個問號了。
羽生悠真移開視線,熟練地轉移話題。
「剛才那些紙鶴是你的術式嗎?我看這個咒術還挺有趣的。」
「不是啦。」
星見琉璃連忙搖頭。
「那個是星見家從小就會教的家傳術式。嚴格來說,算是基礎課的一部分。」
她低頭看向遠處飛行的紙鶴。
「真正厲害的是配合星見家的生得術式使用。可惜我沒有繼承到那個術式,所以在我手上,也只能做到偵查和傳訊而已。」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就算是羽生悠真,也能看出她有些失落。
糟糕。
他這才想起,星見琉璃沒有繼承到星見家的核心生得術式。
「抱歉,是我冒犯了。」
「不用道歉啦。」
星見琉璃很快重新露出笑容。
看來這種事,她大概已經遇到過很多次了。
「至少紙鶴看起來很可愛,不是嗎?」
她望著那幾隻在河堤上方盤旋的紙鶴,語氣認真了一點。
「而且,就算沒有生得術式,我也一定會成為優秀的陰陽師。」
「那一定會的。」
星見琉璃微微一怔。
大概是他的語氣太篤定,她有些意外地看了過來。
「羽生君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現在也沒有生得術式。」
「誒?」
星見琉璃睜大眼睛。
「可是你的眼睛……」
「這雙眼睛算是特殊天賦吧。」
羽生悠真想了想,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
「而且比起你來,我連像樣的術式都不會。」
羽生悠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現在的狀態,大概就是眼睛比較特別,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像樣的才能。」
他停頓了一下。
「用我的一個朋友的話來說,就是眼睛還不錯,人不行。」
星見琉璃:「……」
她似乎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笑。
羽生悠真倒是很平靜。
「不過她後來也說過,沒有生得術式,不代表不能變強。」
他看向遠處飛行的紙鶴,語氣變得很篤定。
「有人靠天生術式變強,也有人靠咒力運用、體術、經驗,還有後天學來的東西一點點變強。」
「所以,我覺得你也一定可以。」
星見琉璃看著他,河堤上的風吹過來,帶起她耳邊的髮絲。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彎起眼睛。
「嗯。」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卻也輕快了一些。
「謝謝你,羽生君。」
「不用謝。」
羽生悠真說道。
「畢竟我們現在也算同類。」
「同類?」
「沒有生得術式,卻被陰陽寮抓來處理二級咒靈的三級新人。」
星見琉璃怔了一下。
隨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聽起來好像有點慘。」
「不止有點,那是相當慘。」
星見琉璃笑得更明顯了些。
她沒再多說,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河堤上的風迎面吹來。
紙鶴還在遠處盤旋,像幾個不願落下來的白點。
斜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