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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善意不該被沉進河底

2026-10-20 10:13:52 作者: 短毛火斑貓

  片桐真紀暫時留在車邊聯繫東京支部,順便處理封鎖手續。按照她的說法,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陰陽寮那堆文件會在晚上自動增殖。

  羽生悠真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過於誇張了,不過考慮到片桐小姐的精神狀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河道北側的自行車道已經被臨時封住,遠處擺著幾個施工用的路障。陽光落在水面上,泛著細碎的光。

  星見琉璃走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

  「羽生君,你是最近才來東京的嗎?」

  「沒錯,之前一直和祖父住在仙台。」

  「仙台啊……聽說那是東北最大的城市?」

  「說是最大的城市,其實也就車站附近能看。稍微走遠一點,就全是田和山了,和東京比起來完全就是鄉下地方。」

  羽生悠真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自嘲。

  星見琉璃眨了眨眼睛。

  「那……你覺得東京怎麼樣?」

  「人很多,樓很高,行人走路很快。剛到的時候,光是適應自動扶梯靠左站就花了好幾天。」

  「啊……這個確實容易弄混。」

  星見琉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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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仙台的牛舌好像很有名?」

  「這個倒是真的,好吃到能讓人忘記自己住在鄉下。」

  星見琉璃忍不住笑了一下。

  隨後,她像是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你上個月才搬到東京?」

  「嗯。」

  「然後這個月就開始執行陰陽寮任務了?」

  「聽起來很充實吧。」

  「感覺有點像剛搬家就被抓去加班。」

  羽生悠真看向遠處片桐真紀的方向。

  「這句話不要讓片桐小姐聽見,她可能會很有共鳴。」

  「片桐小姐確實很辛苦呢。」

  「感覺她再加班幾天,附近真的會誕生加班咒靈。」

  星見琉璃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加班咒靈會是什麼樣子?」

  羽生悠真認真思考片刻。

  「大概是長著很多黑眼圈,手裡拿著一疊永遠批不完的文件。」

  「好可怕。」

  「對吧。」

  兩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一下。

  遠處,片桐真紀忽然打了個噴嚏。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表情更疲憊了。

  星見琉璃又問:「那羽生同學之後也會在東京上學嗎?」

  「轉學手續已經在辦了。」羽生悠真說道,「暑假之後,應該會轉去附近的青嵐高中。」

  星見琉璃腳步停住,直愣愣的看著他。

  羽生悠真回頭看向她。

  「怎麼了?」

  星見琉璃眨了眨眼,眼睛裡透出明確的歡喜。

  「我也是青嵐高中。」

  羽生悠真愣了一下。

  「這麼巧?」

  「嗯。」

  星見琉璃點頭,語氣一下子變得開心起來。

  「我是一年級,羽生君也是吧?」

  「應該是。」

  「那開學以後,我們說不定會在學校見面。」

  羽生悠真想了想。

  「如果你不在走廊里讓紙鶴襲擊我的話,應該會是不錯的重逢。」

  「不會啦。」

  星見琉璃連忙替自己的式神辯解。

  「學校里可沒有那麼大的風。」

  「原來重點是風嗎?」

  「當然!」

  星見琉璃說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既然以後是同校,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


  羽生悠真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機,稍微愣了一下。

  來到東京以後,他認識的人還真不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和同齡人交換聯繫方式。

  某隻活了千年還扮嫩的老狐狸不算。

  「怎麼了?」

  星見琉璃抬頭看他。

  「沒什麼。」

  羽生悠真拿出手機。

  「只是覺得,東京好像比想像中小一點。」

  兩人交換了LINE。

  星見琉璃看著新增聯繫人,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以後在學校也請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羽生悠真把手機收回口袋。

  ------------——————————

  河面平靜,紙鶴在橋下和淺灘之間緩慢盤旋。

  陽光很好,風也很溫柔。

  羽生悠真和陰陽師小姐一起在河邊散步,竟然有種悠閒的感覺。

  今天大概只是一次普通調查,說不定所謂的二級咒靈什麼的只是判斷錯誤。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

  橋下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紙張振動聲。

  撲棱撲棱。

  一隻紙鶴從陰影里飛了出來。

  它飛得很急,身上的星光都變得有些散亂。飛到星見琉璃面前時,幾乎是撞進她掌心。

  星見琉璃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低頭看著紙鶴,紙鶴快速扇動翅膀,像是在傳遞什麼。

  羽生悠真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發生什麼了?」

  星見琉璃抬起頭,看向橋下方向。

  「有人落水了。」

  兩人幾乎同時轉身。

  橋下的陰影很深,水流在那裡看起來比其他地方慢一些,卻又在靠近橋墩的位置形成了幾道不明顯的暗流。

  幾名孩子站在岸邊,臉色煞白,正慌張地喊著什麼。

  而在離岸幾米外的水裡,一個小男孩正在掙扎。

  他看起來不過七八歲,雙手胡亂拍打水面,聲音已經變得斷斷續續。

  「救……救命……」

  羽生悠真皺起眉。

  星見琉璃立刻放出第二隻紙鶴。

  紙鶴貼著水面飛了一圈,身上的星光微微亮起。

  她很快說道:「好像是真人。」

  羽生悠真也開啟寫輪眼。

  視野里,水中小孩的咒力反應很弱,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掙扎的動作凌亂,呼吸混亂,恐懼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難道真的只是一起意外溺水?

  但是這個時間段,發生在這個地點,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吧?

  星見琉璃已經拿出手機,準備聯繫片桐真紀。

  「我通知片桐小姐。」

  「來不及了。」

  羽生悠真看著水裡逐漸無力的小男孩,他的手臂拍水幅度越來越小。

  星見琉璃看向羽生悠真,臉色有些發白。

  「可是片桐小姐說過,不要下水。」

  「她說得沒錯。」

  羽生悠真把外套脫下來,順手把手機、零錢包和術師證明都塞進外套口袋,然後遞給星見琉璃。

  「幫我拿一下。」

  星見琉璃愣住。

  「羽生同學?」

  「手機很貴的,進水就沒用了。」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所以我把它交給你了,幫我保管好吧。」

  羽生悠真環顧四周,很快看見橋墩旁邊垂著一截舊鐵鏈。

  那大概是以前檢修河道時留下的東西,一端固定在水泥橋墩旁的鐵環上,另一端半埋在岸邊草叢裡,看著還算結實。


  他走過去,伸手抓住鐵鏈,用力一拽。

  嘩啦。

  埋在草里的鐵鏈被硬生生拖了出來。

  星見琉璃微微睜大眼睛。

  那截鐵鏈看起來就很重,普通人想拖動都不容易,可在羽生悠真的手中卻如同繩子一般。

  這段時間的訓練和實戰顯然沒有白費。

  他目前的身體機能已經逼近普通人類極限。

  更何況,他還可以用咒力強化自己。

  羽生悠真把鐵鏈一端繞在自己腰間,又把另一端拖到護欄和橋墩之間。

  「這個總是比繩子要靠譜一些。」

  星見琉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快步上前,取出符紙。

  幾隻紙鶴分別落在橋墩、護欄和鐵鏈末端。

  她指尖亮起星光。

  「星位成陣,紙線圍界。」

  細密星光從紙鶴身上垂落,像線一樣纏住鐵鏈和橋墩。

  原本鏽跡斑斑的鐵鍊表面,多了一層淡淡星輝。

  羽生悠真伸手拉了拉。

  還不錯。

  星見琉璃看著他,眼神還是擔心。

  「真的要下去嗎?」

  「別露出那種表情。」

  「哪種?」

  「搞得好像我要去殉情一樣。」

  「……」

  星見琉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羽生悠真看向水裡的小孩,若無其事的說道:

  「放心吧,我還沒打算當英雄。

  「只是看不慣玩水的小屁孩,等把他救上來我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話音落下,他直接跳進了河裡,刺骨的寒冷遍布全身。

  明明還是八月,陽光也還落在水面上,可水下卻像藏著一層陰冷的霧。

  羽生悠真皺了皺眉,朝小男孩身後游過去。雖然他不是專業救生員,但也知道不能從正面靠近一個正在溺水的人。

  驚慌中的人會本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然後把救援者一起拖下去。

  「別亂動。」

  小男孩已經聽不太進去,只是拼命咳水,手腳胡亂掙扎。

  羽生悠真一把從後方抓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肩膀。

  「抬頭,呼吸。」

  小男孩被他從後方托住,終於勉強露出口鼻,卻還是本能地咳著水,身體一陣陣發抖。

  就在羽生悠真準備借著鐵鏈往回遊的時候,水下忽然有東西纏住了他的腳踝。

  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是水草。

  可下一秒,那東西猛地往下一拽。

  鐵鏈瞬間繃緊。

  羽生悠真的身體被拖得往下一沉,河水幾乎沒過下巴。

  他咬緊牙關,左手猛地抓住鐵鏈,右臂則將懷裡的小男孩往上一托。

  咒力在短短一瞬間壓進肩膀和手臂。

  「星見!」

  星見琉璃臉色一變,立刻抬頭。

  羽生悠真沒功夫解釋,全力將小男孩朝岸邊拋了過去。

  小男孩濕透的身體越過水麵,帶起一串水花。

  星見琉璃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幾隻紙鶴同時飛到她身前,像是臨時墊出一層柔軟的星輝。

  下一秒,小男孩撞進紙鶴的包圍網中。

  衝擊力讓星見琉璃往後退了好幾步,鞋底在水泥護坡上擦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但她還是穩穩接住了他。

  「咳、咳咳——」

  小男孩劇烈咳嗽,吐出幾口河水。

  星見琉璃把他放到遠離河岸的位置,伸手確認他的呼吸。

  還活著,只是嗆水和驚嚇過度。

  她鬆了半口氣。

  可下一秒,河面上的鐵鏈猛然繃直。


  嘩啦!

  沉重的金屬聲從橋下傳來。

  羽生悠真整個人被拖向橋洞深處。

  星見琉璃瞳孔一縮。

  「羽生同學!」

  河面上,鐵鏈拉出一道緊繃的直線。

  水下像是有某種巨大的力量,正試圖把羽生悠真拖進橋洞陰影里。

  星見琉璃沒有猶豫,立刻沖回岸邊,雙手抓住鐵鏈。

  冰冷的鐵鏈勒進掌心,幾乎在一瞬間把她往前拖了一步。

  她咬住嘴唇,迅速念出咒詞。

  「天璇注我,筋如星軌。」

  星光沿著她的手腕、肩膀和脊背亮起。纖細的身體被咒力強化,腳下總算穩住。

  她雙手死死抓住鐵鏈,整個人向後壓低重心。

  鐵鏈在她掌心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水下的拉力仍舊很重,重到讓人懷疑水下是何等的龐然大物。

  星見琉璃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住,手指被鐵鏈勒得發紅,卻絲毫不敢放鬆。

  她很清楚,一旦鬆手,羽生悠真就會被拖進橋下的陰影里。

  羽生悠真也在同一時間將咒力壓進四肢。

  雖然他目前的咒力並不算充裕,但在這種距離下,足夠讓他短時間內強化身體。

  他一手抓住鐵鏈,另一隻手試圖扯開腳踝上的東西。

  水下的東西在拉。

  岸上的星見琉璃在拉。

  他自己也在拉。

  冰冷的河水灌進耳朵,呼吸變得困難,腰間鐵鏈勒得發痛。

  簡直就像是一場荒唐的拔河,只不過輸掉的一方,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羽生悠真咬緊牙關。

  「溝槽的,這下真要當英雄了......」

  話還沒說完,周圍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水聲。

  風聲。

  星見琉璃的呼喊聲。

  全部遠去。

  羽生悠真眼前的河面變成了黃昏。

  他站在河堤上,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店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飯糰、罐裝咖啡,還有一份便當。

  遠處的橋下,傳來女人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救命……」

  「有人嗎……」

  「救救我……」

  羽生悠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一件有些皺的警員制服外套。

  他很快意識到,這不是現實。

  這是幻境,或者說是某段記憶的重演。

  橋下,那個下班路過的警員聽見了求救聲。

  他沒有猶豫,放下便利店塑膠袋,翻過護欄,跳進河裡。

  河水很冷,女人在水裡掙扎,恐懼讓她失去了判斷能力。

  她死死抓住靠近自己的警員,指甲幾乎陷進他的手臂。

  警員被拖下去,又浮上來。

  他一次次試圖讓對方冷靜。

  可溺水的人仿佛聽不見。

  最後,他用盡力氣,將女人往岸邊推了一把。

  女人被趕來的路人拉上岸。

  而他失去力氣沉了下去。

  畫面碎裂。

  下一秒,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新聞報導的聲音。

  路人議論的聲音。

  社交平台上的文字,像黑色的水一樣淹過來。

  「她害死了他。」

  「為什麼她沒事?」

  「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救。」

  「以後誰還敢救人?」

  「救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命吧。」


  「喜歡逞英雄應得的。」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後,在河水深處匯聚成一團灰藍色的影子。

  那東西沒有固定的臉。

  一會兒像那個溺水女人。

  一會兒像下班警員。

  一會兒又像無數張模糊的旁觀者面孔。

  它低聲笑著。

  「救啊……」

  「再救一次……」

  「你會被拖下去……」

  「她們不會感謝你……」

  「他們只會說,不值得……」

  冰冷的水從腳下漫上來。

  羽生悠真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下沉。

  鐵鏈的觸感變得很遠,就連最後的掙扎,也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水鬼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放棄吧。」

  「你的施救才造成了這個結果。」

  「善良就是愚蠢。」

  羽生悠真沉默著。

  說實話,那些聲音並不是完全沒有重量。

  他不是聽不懂,也不是完全不怕。

  一個救人的人死了。

  另一個被救的人活了下來。

  然後這件事被無數人拿去討論,爭吵,審判,甚至變成詛咒。

  這很荒唐,但也很現實。

  羽生悠真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瞬。

  就在這時,袖口的位置,忽然傳來一點溫度。

  很輕。

  卻在冰冷河水裡清楚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淺金色火光從他袖口亮起。

  水鬼的低語猛地一頓,灰藍色咒力像被燙傷一樣,發出無聲的扭曲。

  羽生悠真眼前的幻境裂開一條縫。

  他再一次聽見了現實里的聲音。

  星見琉璃在喊他的名字。

  岸邊,被星見琉璃放到安全位置的小男孩,正一邊咳水,一邊用虛弱的聲音喊著:

  「加油……大哥哥……」

  腰間的鐵鏈還在繃緊。

  他突然想起早上那隻狐狸慢悠悠的聲音。

  「若是你被河裡的東西拖下去,它可以保你一命。」

  羽生悠真睜開眼,暗紅色重新在瞳孔里燃起。

  「這隻粉毛狐狸。」

  他咬著牙,重新抓緊鐵鏈。

  「關鍵時刻還蠻有用的嘛!」

  水鬼像是被火光刺激到,水下的咒力猛地收縮。

  羽生悠真趁著這一瞬,將咒力全部壓進手臂和腿部。

  「拉!」

  星見琉璃聽見他的聲音,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她雙手抓緊鐵鏈,身體向後壓低。

  紙鶴身上的星光一同亮起。

  「天璇注我,筋如星軌!」

  星光沿著她的手腕、肩膀和脊背亮起。

  原本纖細的身體被咒力再次強化,硬生生穩住了鐵鏈另一端。

  鐵鏈繃成一條直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水面被硬生生拉開一道白色浪痕。

  片桐真紀也恰好在這個時候趕了回來。

  她看見河裡的情況,臉色瞬間變得極差。

  但這位看起來隨時會被加班擊倒的社畜小姐,動作卻一點都不慢。

  她先衝到小男孩身邊,伸手確認他的呼吸和意識。

  「呼吸!咳出來!」

  小男孩趴在岸邊,劇烈咳嗽,又吐出幾口河水。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先帶他走。」

  片桐真紀看了他一眼。

  「你也給我上來。」

  「馬上。」

  羽生悠真一把抓住岸邊的水泥護坡,濕透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上刮出幾道白痕。

  濕透的鞋底踩在水泥護坡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就在他上岸的下一秒,橋下的河面忽然炸開。

  嘩啦。

  冰冷的水花濺上河堤。

  灰藍色咒力從水下翻湧而出,像一團被攪碎的陰影。

  水鬼咒靈從河裡爬了出來。

  它的樣子極其怪異,像一具被水泡脹後,又被水草和惡意強行縫在一起的屍體。

  它的臉不斷變化,女人、警員、孩子、模糊的旁觀者。

  無數聲音從它裂開的嘴裡擠出來。

  「救我……」

  「不值得……」

  「放手……」

  「活該……」

  「善良有什麼用……」

  羽生悠真抹了一把臉上的河水。

  濕透的衣服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眼裡的暗紅色還沒有褪去,像兩點灼熱的火星。

  寫輪眼的視野里,水鬼胸口位置有一團灰藍色咒力核心。

  星見琉璃站到他身旁,她的臉色還有些發白,雙手也因為剛才拉鐵鏈而微微發抖,但剩下的紙鶴已經重新飛起。

  羽生悠真深吸一口氣。

  「星見,能幫我壓住它一瞬嗎?」

  「你要做什麼?」

  羽生悠真盯著水鬼胸口的核心,活動了一下右臂。

  「給這狗日的來一下狠的。」

  星見琉璃愣了一下,立刻抬手捏決。

  「我會配合你。」

  幾隻紙鶴飛向河面四角。

  「星位成陣,紙線圍界。」

  星光垂落,河面如同被一張細密的網封住。

  水鬼試圖沉回水下,卻被星光結界硬生生擋住。

  它發出混雜的尖叫聲,灰藍色水草狀咒力向星見琉璃捲來。

  「星落如矢,紙刃飛光。」

  紙鶴化作幾道帶著星光的紙刃,切開那些水草。

  水鬼胸口的核心在羽生悠真的面前展露出來。

  就是現在!

  羽生悠真腳下一踏,水泥護坡上濺起一片水花。

  咒力壓進小腿,身體猛然前沖,猩紅的眼已經鎖定核心。

  水鬼張開扭曲的嘴,灰藍色咒力化作水草,朝他脖頸捲來。

  他側身避開第一道水草,左手抓住垂在岸邊的舊鐵鏈,借力一扯,整個人貼著河堤邊緣猛地轉向。

  水鬼胸口的核心,正好暴露在他右肘前方。

  他沒有術式,也沒有什麼能一擊定勝負的華麗招數。現在能依靠的,只有這具訓練出來的身體,以及不算充裕但還能壓榨一下的咒力。

  袖口裡的淺金色火種,在這一刻徹底燃起。

  羽生悠真將最後的咒力壓進右臂。

  肩、肘、腕。

  所有力量在極短的一瞬間貫通。

  然後,他狠狠一肘撞了上去。

  咚。

  如同沉重的鐵錘撞碎了一塊浸滿水的爛木頭。

  淺金色陽炎在肘尖炸開,灰藍色核心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水鬼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救——」

  聲音戛然而止,星見琉璃同時收緊結界。

  「封!」

  紙鶴身上的星光一同亮起,水鬼被硬生生固定在河面上方。

  陽炎順著咒力核心蔓延,愈燒愈烈。

  那些混雜的求救聲、指責聲、嘲笑聲,在火光里一點點消散。


  最後,只留下河水落回水面的聲音。

  河面重新恢復平靜。

  羽生悠真眼前浮現出半透明文字。

  【祓除咒靈】

  【可用點數:2】

  他看了一眼,很快又關掉。

  隨後,他整個人往後坐回河堤上。

  「……」

  衣服濕透以後,夏風吹過來其實有點冷。更糟糕的是,鞋子裡全是水。

  片桐真紀確認小男孩狀態穩定後,終於轉過身。

  她拿著一條急救毯,臉色陰沉得像隨時會誕生新的咒靈。

  「羽生悠真。」

  「在。」

  「你知道你剛才差點死了嗎?」

  「知道。」

  「我說過,不要擅自下水。」

  「嗯。」

  「你們只是咒術師,並不負責水難救助。」

  「有道理。」

  片桐真紀把急救毯丟到他頭上。

  「你讓我怎麼寫陰陽寮報告?新人術師私自跳河?」

  羽生悠真裹著毯子,認真想了想。

  「寫我熱愛戶外運動?」

  片桐真紀:「……」

  她眼下的黑眼圈好像更重了。

  這傢伙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讓她莫名覺得很心累。

  星見琉璃站在旁邊,小聲說道:

  「片桐小姐,羽生君其實是有準備的。」

  片桐真紀扭頭看向她。

  星見琉璃認真地說道:

  「我們先確認了那個孩子是真的落水,也用了橋墩旁邊的鐵鏈做保護,我也用結界加固過。」

  「而且,那個孩子真的等不到支援趕來了。」

  片桐真紀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知道,如果羽生悠真沒有下水,那個孩子未必能等到支援趕來。

  只是看見兩個新人術師差點被水鬼拖進河底,心臟到現在還沒完全放回原位。

  最後,她嘆了口氣。

  「我不是在指責你做錯了。」

  她看著羽生悠真。

  「我只是提醒你,你差點死了。」

  羽生悠真裹著急救毯,伸了個懶腰。

  「下次我會更小心。」

  片桐真紀揉了揉眉心。

  「這句話我會寫進報告裡。」

  「可以不寫嗎?」

  「不可以。」

  「那你還是寫我熱愛戶外運動吧。」

  「閉嘴。」

  不久後,救護車和孩子的父母趕到了現場。

  小男孩裹著毯子,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父親則不停向片桐真紀和星見琉璃道謝,聲音里還帶著明顯的後怕。

  為了避免普通人察覺異常,片桐真紀把事情解釋成「男孩不小心落水」。

  雖然聽起來有些勉強,但總比「有水鬼在河裡等著拖人」更容易被接受。

  小男孩的父親走到羽生悠真面前,深深彎下腰。

  「真的非常抱歉,都是我們沒有看好孩子,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小男孩縮在母親懷裡,臉色還有些蒼白。

  聽見父親這麼說,他小小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眼睛也紅了起來。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羽生悠真看了他一眼。

  原本那些「等救上來一定要給這個小屁孩一點教訓」的話,忽然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他坐在河堤邊,身上還裹著急救毯,鞋子裡全是水,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有說服力的大人。

  於是他只是抬手撓了撓濕透的頭髮。

  「沒事,人沒事就好。」

  小男孩的父親愣了一下。


  羽生悠真若無其事的說道:

  「而且他剛才也很努力了。」

  「在水裡雖然嚇壞了,但後來有聽我的話,沒給我添麻煩。」

  他看向小男孩。

  「下次記住,不會游泳就別靠近這種地方。」

  小男孩從母親懷裡探出頭,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對不起……」

  羽生悠真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道歉就算了,以後好好學游泳,別讓你爸媽擔驚受怕。」

  小男孩用力點頭。

  臨走前,他又從母親懷裡探出頭,小聲說道:「謝謝哥哥。」

  羽生悠真抬手揮了一下。

  「嗯,回去喝點熱的。」

  救護車離開後,河道附近重歸寧靜。

  太陽已經偏斜,河面被斜陽染成很淺的金色。

  羽生悠真換上片桐真紀從車裡翻出來的備用毛巾,雖然依舊濕得很狼狽,但至少不再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水草。

  片桐真紀檢查完現場,確認咒力殘留已經散去。

  「任務結束。」

  她合上文件夾。

  「回支部登記,然後我送你們回去。」

  羽生悠真站起身,鞋子裡發出很輕的水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

  星見琉璃努力忍住沒有笑。

  羽生悠真看向她。

  「想笑就笑。」

  「沒有。」

  「你的表情很沒有說服力。」

  星見琉璃抿住嘴唇。

  片桐真紀已經懶得管這兩個高中生,轉身朝停車位走去。

  三人準備上車的時候,羽生悠真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見下游更遠一點的淺灘邊,有幾個孩子正在玩水。

  那裡在封鎖線外,水也很淺。

  幾個孩子卷著褲腳,在水邊踩來踩去,笑聲隔著河風傳過來。

  片桐真紀皺了皺眉,似乎準備過去提醒。

  就在這時,一個小女孩腳下一滑,嗆了一口水,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旁邊幾個孩子嚇了一跳。

  他們慌亂了一瞬,但沒有跑開。

  其中一個小男孩先伸出手,另一個孩子抓住他的衣服,後面兩個孩子又手拉手拽住他們。

  動作笨拙得有些滑稽,甚至差點一起摔進淺灘里。

  可最後,他們還是把那個小女孩從水裡拉了回來。

  小女孩坐在岸邊咳嗽。

  其他孩子圍著她,有人拍背,有人遞水壺,還有人嚇得快哭出來。

  羽生悠真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星見琉璃注意到他的表情。

  「羽生同學?」

  羽生悠真看著斜陽下的河面。

  那些剛才還在幻境裡迴響的聲音,像是終於被河風吹散了。

  片刻後,他輕聲說道:

  「只是覺得,救人這種事,果然不該變成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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