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的白羽神社,難得清淨。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檔重播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對著鏡頭髮出誇張的笑聲,旁邊的嘉賓也跟著鼓掌拍手。窗外山風拂過樹梢,檐下的風鈴輕輕作響。
羽生悠真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手機,神情專注。
他正在玩一款名為《決戰!平安京》的遊戲,屏幕上的「鬼切」正蹲在野區安靜地採集靈芝。
由於某些不知名的緣故,這個遊戲在這個世界竟然也有,他昨天才下載下來,今天就忍不住開了幾局。
玉藻前側躺在旁邊,粉白色長髮散在靠墊上,一條腿非常自然地搭在他的膝蓋上。她懷裡抱著半包仙貝,尾巴從沙發邊緣垂下來,時不時慢悠悠地掃一下地面。
屏幕上,中路團戰一觸即發。
敵方五人正在河道附近集結,己方隊友已經擺好陣型,雙方技能光效在屏幕上頻繁閃爍。羽生悠真操控鬼切從野區繞後,躲進河道旁的草叢裡,等待切入時機。
他屏住呼吸,拇指懸在技能鍵上方。
敵方射手已經交掉位移技能,血量只剩四分之一,法師的護盾剛剛被打破,就是現在!他正要按下技能鍵的瞬間,一條金色的尾巴忽然從側面掃過來,不偏不倚地擋住屏幕中央。
鬼切沒有沖向敵方後排,而是朝著旁邊的小兵放了一個技能。然後被敵方五人集火,瞬間蒸發。屏幕暗了下去,隊友的問候開始在聊天框裡刷屏。
玉藻前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尾巴還在悠閒地晃動。她咬了一口仙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羽生悠真盯著灰掉的屏幕,隨後以一種超乎尋常的手速點開設置、屏蔽隊友、關閉語音。動作一氣呵成,熟練的像排練過很多次。
隨即他咬牙切齒的看著這隻悠哉悠哉的粉毛狐狸。
「玉藻前。」
「嗯?」
她咬仙貝的動作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才發現他表情不太對。
「怎麼了?」
「管好你的尾巴。」
「妾身尾巴怎麼了?」
「它擋住我的視野了。」
玉藻前咬著仙貝,金色狐瞳重新轉向電視。
「那是兄長大人的試煉。」
「我玩個手遊還要接受千年大妖的試煉嗎?」
「人類總是要成長的。」
「我現在只想讓我的角色活著。」
話音剛落,敵方幾人趁著我方團滅一鼓作氣推掉了水晶。
【失敗】
羽生悠真看著手機屏幕,陷入短暫的沉默。
玉藻前的尾巴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看來兄長大人的修行還不夠。」
羽生悠真直接把這隻狐狸的腿推下去。
玉藻前一下沒保持住平衡,從沙發上掉到地上,摔了個底朝天。
「哼!今天沒有油豆腐供奉,妾身就不理你了。」
她發出抗議的聲音,重新坐回沙發上,靠在一邊生悶氣。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這隻狐狸最近越來越熟練了。
以前還會稍微掩飾一下,現在已經能把所有事情自然地拐到供奉上。
他重新點開遊戲,準備再開一局。
玉藻前原本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忽然坐起身來。
「等一下。」
「怎麼了?」
她伸手指著屏幕里的角色圖鑑:「這個是誰?」
羽生悠真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圖鑑里,一個穿著華麗和服、身後展開九條尾巴的女性角色正站在櫻花背景里,名字下方寫著幾個大字:
【玉藻前】
羽生悠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如何評價。
玉藻前眯起眼睛。
「兄長大人。」
「嗯。」
「為什麼這裡也有妾身?畫的還這麼丑!」
「可能是因為你在日本傳說里比較有名吧。」
「那為什麼兄長大人不選妾身?」
「……」
羽生悠真看著屏幕里那個帶著面具的角色。
「因為太弱了。」
玉藻前:「……」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羽生悠真在一旁補充道:
「而且就算不弱,我也不一定會用。」
玉藻前的狐耳立刻豎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平時玩打野位置,這個角色是法師。」
「妾身可以指導兄長大人怎麼玩?」
「你認真的?」
羽生悠真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仙貝。
「你只會一邊吃零食,一邊嫌棄我的操作不夠有格調。」
玉藻前微微抬起下巴。
「本來就是嗎。」
「看吧,已經開始了。」
玉藻前不說話了,慢慢側過身,用尾巴蓋住羽生悠真的手機,這下屏幕徹底看不見畫面了。
羽生悠真看著那條蓬鬆的粉白色尾巴,怒氣值已經開始上升了。
「狐狸小姐。」
「妾身在看電視。」
「你的尾巴在犯罪。」
「證據呢?」
「證據就在我手上。」
「看不見。」
「因為被你蓋住了。」
「那就是沒有。」
羽生悠真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保持內心的平靜。
他正準備伸手把那條礙事的尾巴撥開,手機忽然在掌心震動起來。
玉藻前的尾巴動了一下,來電顯示是片桐真紀。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心裡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周末接到陰陽寮的電話,通常意味著休息時間結束了。
羽生悠真接通電話。「片桐小姐。」
電話那頭傳來片桐真紀有些沙啞的聲音:
「羽生君,十分鐘後到參道口。」
「……」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的陽光。
「今天可是周日啊。」
「咒靈沒有周末。」
「我的傷才剛好。」
「能接電話說明還活著。」
「陰陽寮果然是黑心會社吧?」
片桐真紀那邊短暫的沉默了一下。
「第七轄區出現突發情況,咒靈數量異常增加,現在臨時召集附近能動的術師。」
「能動的標準是不是太寬鬆了?」
「能抱怨也算能動。」
「我申請重新定義一下傷員。」
「申請駁回,十分鐘後見。」
電話掛斷,羽生悠真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已經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表情介於無奈和認命之間。
玉藻前在一旁歪著頭看他,手裡還拿著那半片仙貝。
「兄長大人又要出去送死了?」
「能不能換個說法?」
「出去給妾身賺供奉?」
「還不如前一個。」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從沙發上站起來,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
腰側的舊傷已經基本癒合,但用力時還是有一絲輕微的牽扯感。
他換好鞋走到玄關,正要推門,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玉藻前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半片仙貝。
她另一隻手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淺金色的狐火落在他的袖口。
羽生悠真低頭看了一眼。
「這次也是陽炎火種?」
「防止供奉來源中斷的保險。」
玉藻前把臉偏到一邊。
「不要誤會。」
「我還什麼都沒說。」
「兄長大人總是會誤會。」
「是是。」
羽生悠真拉開門,夏末的暑氣從外面湧進來,帶著山風和塵土的氣息。
他剛要踏出去,玉藻前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回來時帶供奉。」
「你想要什麼?」
「如果兄長大人活得比較完整,可以順路買油豆腐。」
「……完整是什麼計量單位?」
「沒有缺胳膊少腿吧。」
「要求還真低。」
羽生悠真嘆了口氣,走出社務所。
身後,玉藻前站在門口看著他下山,直到他的背影被參道旁的樹影遮住,她才慢慢把門關上。
電視裡的綜藝還在繼續,她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仙貝,忽然覺得沒有剛才好吃了。
參道口,黑色轎車已經停在那裡。
片桐真紀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下來一半,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店咖啡。她今天依舊穿著黑西裝,眼下的黑眼圈也依舊沒有消退的跡象。
羽生悠真拉開副駕駛車門。
「下午好,片桐小姐。」
「下午好。」
片桐真紀喝了一口咖啡。
「安全帶。」
「你看起來快要被工作祓除了。」
「謝謝關心。」
她面無表情地發動汽車。
「目前還沒死。」
「陰陽寮沒有勞動保護條例嗎?」
「有的。」
「那為什麼你看起來像沒有?」
「因為條例管不到陰陽寮。」
羽生悠真系好安全帶,決定閉嘴。
黑色轎車沿著山腳下的道路駛離白羽神社。周末的東京郊外比平時鬆散許多,路邊便利店前停著幾輛自行車,穿運動服的中學生抱著籃球跑過人行道。
片桐真紀把一份文件丟給他:「第七轄區的臨時情況。」
羽生悠真接過文件翻開,紙上寫著幾處地點名稱。
補習班大樓。
高架橋下舊停車場。
河岸物流倉庫。
後面附著一長串咒力殘留數值、目擊報告和臨時封鎖安排。
他看了幾行:「同時出現?」
「對。」片桐真紀正好打了個哈欠。
「正常情況下,一個轄區內短時間內出現三處咒靈異常增殖,已經算比較麻煩了。更麻煩的是,據說臨時事務所那邊也出了問題。」
「事務所也能出問題?」
「只要人手不夠,運氣不好,哪裡都能出問題。」
「聽起來更像是個人抱怨。」
「本來就是啊。」
羽生悠真看向窗外。
「所以我這次是去救火的?」
「準確來說,是去接受臨時分配。」
片桐真紀把空咖啡杯放進杯架。
「今天會有這個轄區的其他術師到場,你可以趁機認識一下。」
「其他術師是怎樣的人呢?」
片桐真紀突然沉默了。
羽生悠真看向她。
「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我在思考怎麼回答比較委婉。」
「那不用說了。」
他已經懂了,開始在心裡默默做起心理準備。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兩層建築前。
建築外牆有些老舊,門口掛著一塊臨時牌子。
【民俗資料整理中,謝絕參觀】
旁邊還有一張褪色的社區活動宣傳海報,上面寫著「夏季防災講座」。
如果不是片桐真紀帶路,羽生悠真絕對不會想到這裡是陰陽寮第七轄區臨時事務所。
兩人走進門廳。
走廊燈壞了一盞,時亮時暗。自動販賣機旁邊堆著幾箱文件,紙箱上貼著「殘穢樣本記錄」「禁止倒置」「不要問為什麼」之類的標籤。
牆上還貼著一張手寫告示:
【禁止在室內放火】。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上次燒掉複印機的人請主動寫報告】。
羽生悠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片桐真紀:「片桐小姐,這裡真的不是某種問題會社嗎?」
片桐真紀剛要開口,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緊接著是文件櫃倒下的聲音,還有某種尖細的叫聲,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片桐真紀臉色一變:「走。」
兩人衝進事務室的瞬間,一團黑色紙片狀的東西迎面撲來。
羽生悠真抬手擋下,那東西撞在小臂上炸開,像被揉碎的濕報紙,黑色咒力濺在袖口上,又被體內流轉的咒力震散。
事務室里已經亂成一鍋粥。
文件櫃倒了兩排,紙張鋪了一地。複印機正瘋狂吐出黑紙,每一張紙面上都爬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色咒靈
白板上的轄區地圖滲出黑泥,幾隻紙鳥狀的通訊符在空中亂飛,一邊飛一邊發出嘶啞的雜音。
「滋——請求支援——滋——列印失敗——滋——」
羽生悠真看著那幾隻亂飛的紙鳥:
「陰陽寮加班太嚴重,連辦公室都變成咒靈了嗎?」
「別吐槽了。」片桐真紀已經抽出符紙,「先清理咒靈。」
羽生悠真剛往前走了一步,腳邊的地面忽然鼓起一塊。
幾頁會議記錄從紙堆里立起來,紙面上的黑色字跡扭曲成一張張嘴,發出細碎的聲音:
「確認事項……待處理……下次會議……」。
「竟然連會議紀要都能成精?」
他抬腳踩下去,那些紙張立刻安靜地貼回地面。
另一側,一隻文件櫃已經從牆邊爬了起來。
最靠里的鐵皮文件櫃被從內部撐開,抽屜一節一節彈出,像蜈蚣的身體。櫃門開合時露出一排由訂書釘和碎紙片拼成的牙,拖著滿地文件朝事務室另一側爬去。
事務室另一側,一個戴眼鏡的瘦弱男性正半跪在地上。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都是汗,卻還是把裹著咒符的釘子一枚枚釘入四周支點。
「結界條件……普通人迴避……外部術師通行……內部咒靈滯留……」
文件櫃蜈蚣貼著牆面爬過去,抽屜邊緣在牆上刮出一連串火星,直奔他的後背。
羽生悠真抬腳踢起旁邊翻倒的摺疊椅,摺疊椅旋轉著飛出去,砸中文件櫃蜈蚣的頭部,鐵皮櫃門凹下去一塊。文件櫃蜈蚣身體一歪,半截抽屜嵌進牆裡。
羽生悠真走過去,伸手抓住最前端的櫃門,那東西張開滿是訂書釘的嘴,朝他手腕咬下來。
他不躲不避,隨手把櫃門往前一扭,文件櫃蜈蚣半個身體被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像一份被強行合上的檔案。
「請不要偷襲正在加班的人。」
羽生悠真鬆開手,文件櫃蜈蚣轟然倒地,壓碎了半張辦公桌。
瘦弱男性這才抬起頭。
「謝謝……羽生君?」
「你認識我?」
「資料上見過。」
對方推了推眼鏡,喘了口氣。
「伊地知潔高,陰陽寮輔助監督。」
「你好,話說現在是自我介紹的時候嗎?」
「不是。」
伊地知潔高立馬低頭繼續固定咒符釘。
「請再幫我拖延三十秒。」
「陰陽寮連加班都喜歡壓秒嗎?」
「這是現場判斷。」
「還真是黑心會社。」
伊地知潔高聽到這句話立馬開始官方回復。
「請不要把陰陽寮和黑心會社混為一談。」
「這兩之間有區別嗎?」
「當然有。」
「比如?」
「會社有固定休息日。」
「......」
羽生悠真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比咒靈還陰暗。
一隻通訊符紙鳥從天花板俯衝下來,尖嘴直刺片桐真紀的後頸。
羽生悠真隨手抓起桌上的馬克杯一丟,杯子貼著片桐真紀耳邊飛過,把那隻紙鳥砸碎在牆上。
片桐真紀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杯子。」
「任務結束後我賠你。」
「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款,現在已經停止生產了。」
「......那還是走報銷吧。」
羽生悠真一邊說話,一邊順手把從腳邊爬過的黑紙咒靈踩回地面。
這點程度的咒靈對現在的他來說沒什麼壓力,甚至還不如白羽神社那只會趁他打遊戲時蓋住手機的狐狸麻煩。
遠處的複印機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那感覺像是有人把砂紙塞進機器後,又強行摁下啟動鍵。
出紙口猛地裂開,一條由黑紙捲成的長舌彈出來,纏住旁邊的辦公椅拖過去,瞬間攪成粉碎。
羽生悠真震驚的看著那個複印機。
「這東西以前真的只是複印機嗎?」
片桐真紀面無表情。
「本來就不太好用。」
「我突然理解它為什麼怨氣這麼重了。」
複印機的長舌再次彈出,這次目標是伊地知潔高按在地上的手。
羽生悠真伸手抓住那條黑紙舌頭,紙面邊緣像刀片一樣切進掌心,卻只留下幾道淺白色的痕跡。
他往後一拉,複印機整個被拖得離地半寸,機身里傳來慌亂的齒輪聲。
隨後他抬腳踹在複印機側面,機身撞進牆裡,黑紙噴了一地,抽搐兩下之後終於安靜下來。
羽生悠真挑眉看向片桐真紀。
「這個不會要我賠錢吧?」
「那倒不至於,早就想把這老古董優化了。」
「還真是不小心說出了恐怖的話啊,我有些同情它了。」
與此同時,伊地知潔高把最後一枚咒符釘按入地面。
他雙手結印,開始念咒詞。
「自暗而生,比黑更黑。濁污殘穢,盡皆禊祓。」
下一秒,窗外的陽光消失了。
黑色幕布從天空緩緩垂落,把整棟建築罩進了深夜。半球形的屏障在外側展開,事務所內部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這就是帳?」
「是的。」
伊地知潔高扶著桌角站起來,臉色比剛才更白。
「能遮蔽普通人的視線,一定程度限制咒靈活動,也能暫時封住內部殘穢擴散,是比較常用的結界術。」
「聽起來還真是方便。」
「手機信號也會被屏蔽,所以請不要在裡面點外賣。」
羽生悠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果然顯示沒有信號。
「還真是,話說還有這種注意事項的嗎?。」
「有人試過。」
「陰陽寮真是人才濟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