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幕布落下後,事務室里的咒靈明顯變得焦躁起來。
它們像被關進籠子的飛蟲,不斷撞擊牆壁和門窗,卻怎麼也沖不出去。
就在這時,一道細小的聲音從翻倒的辦公桌後面傳來。
「對、對不起……那個……請不要過來……」
羽生悠真這時候才發現,有一名身形瘦小的女性縮在辦公桌後面。
她穿著陰陽寮統一的黑色制服,制服明顯有點大,袖口幾乎蓋住手背。右側中長的劉海垂下來,左邊頭髮用兩個髮夾別起,腦後扎著短辮。
手裡捏著幾張符紙,臉色白得如同剛被咒靈催了房租。
一隻紙片咒靈從桌腳底下鑽出,朝她撲去。
「呀啊!」
她嚇得往後一坐,手裡的符紙也跟著甩了出去。
符紙落在地上,亮起一圈細細的咒紋。
撲過去的咒靈正好一頭撞進去。
啪。
咒紋收緊,那隻咒靈被壓成一張皺巴巴的黑紙,貼在地上抽搐。
瘦小女性愣了一下,隨即雙手合十朝那張黑紙鞠了一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請你不要動了!」
羽生悠真看著這一幕,不知道如何評價:
「她這是……害怕咒靈?為什麼要向咒靈道歉?」
伊地知潔高壓低聲音:
「東山小紅,剛加入沒多久的四級咒術師,她膽子比較小。」
「看出來了。」
東山小紅似乎聽見了他們的聲音,立刻抬起頭。
「我、我不是不想戰鬥!只是數量太多了!而且我今天本來只是來交報告的!」
話音未落,又一隻咒靈從文件櫃後方彈出來。
東山小紅臉色瞬間發白,但是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動了起來。
她從袖口裡抽出一把小刀,側身躲過咒靈的撲擊,刀刃貼著咒靈邊緣划過,順勢把它釘在桌板上。
動作乾淨利落,和她剛才發抖的樣子判若兩人。
然後她立刻後退三步,重新縮回桌子後面。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被咬!」
羽生悠真看向伊地知潔高。
伊地知潔高推了推眼鏡。
「她身手還不錯。」
「性格呢?」
「怕死也算一種生存能力。」
這倒是很難反駁。
事務室角落的摺疊椅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應該二十多歲,但長相意外的老成,硬朗的面部輪廓配上短髮,體格壯實,肩寬背厚,穿著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結實。
他翹著腿,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杯,目光散漫地看著事務所里雞飛狗跳的場面。存在感低到羽生悠真剛才差點沒注意到他,如果不是一隻咒靈正朝他腳邊爬過去,他看起來簡直像走錯地方的路人。
男人慢悠悠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隻巴掌大的咒靈,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哦……這樣不行哦。」
咒靈當然聽不懂,張開紙片一樣的身體,撲向不遠處縮在桌後的東山小紅。
東山小紅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要過來啊!」
那個男人擰開保溫杯,不緊不慢地仰頭喝了一口。
淡淡的紅茶香氣在混亂的事務室里飄散開來,出現得突兀又莫名。
他放下保溫杯,原本散漫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壓迫感。
下一秒,他低下頭,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24歲,是大學生!」
「田所浩二,這就是我的王道征途。」
羽生悠真:「……」
這種台詞真的有必要嗎?
這個男人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色短袖被肌肉撐緊,脊背微微弓起,指甲變長,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原本溫吞的氣息瞬間被某種野性的咒力覆蓋。
撲向東山小紅的咒靈還沒來得及碰到她,就被一拳砸進地面。
地板四分五裂,黑色紙屑炸得滿天飛。
東山小紅抱著頭蹲在原地,發出小動物一樣的聲音。
「咿!」
野獸男轉身,又撲向複印機旁邊的咒靈。
他的動作沒有太多技巧,幾乎全靠肉體強度和本能壓制。利爪撕開黑紙,拳頭砸碎文件櫃,喉嚨里不斷發出意義不明的話語。
「你是一個一個一個......!」
「好時代,來臨力!」
「嗚噢噢噢!」
他的表情誇張而投入,那種完全沉浸在自己節奏里的氣場,讓人一時間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戰鬥還是在享受某種儀式。
羽生悠真側身躲過飛來的文件夾。
「最後那個是人話嗎?」
伊地知潔高擦了擦額頭的汗。
「田所浩二,二級咒術師,術式名為【野獸先生】。喝完特製紅茶後會野獸化,獲得肉體強化、感官銳化和痛覺鈍化。」
「聽起來還挺厲害的。」
「代價是幾分鐘後會陷入不可抗拒的深度睡眠。」
羽生悠真看著正在把咒靈當紙團撕的田所浩二。
「這個術式會不會太狂野了?」
「......他本人也抱怨過。」
有田所浩二加入後,事務室里的壓力頓時小了很多。
咒靈被一隻只撕碎,黑紙落滿地面。東山小紅趁機在這個時候四處躲藏,片桐真紀則在羽生悠真旁邊給他介紹咒靈特點。
羽生悠真剛把一團從白板地圖裡滲出來的黑泥踢回牆上,門口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事務室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四十歲上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無框眼鏡。單看外表,他像是剛從某個商務會議里出來的王牌講師,下一秒就能拿起雷射筆講季度報告。
比較突兀的是他背上背著一個保溫箱,外面貼著一張標籤。
【夢龍專用】
羽生悠真看著那行字,心裡浮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男人掃了一眼混亂的事務室,眉頭微微皺起。
「第一,殘穢樣本沒有分區保存。」
「第二,事務室動線不合理,緊急情況下人員撤離效率低下。」
「第三,複印機位置過於靠近保存櫃,典型的風險管理失誤。」
他嘆了口氣:「你們這個轄區管理不行,沒有核心競爭力。」
片桐真紀看到他以後,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弓長先生,現在不是做規劃的時候。」
「我知道了。」
弓長雪楓把保溫箱放下,打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夢龍雪糕。
他拿出一根帶著黑色巧克力外皮的雪糕撕開包裝。
「所以我會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處理。」
弓長雪楓咬下第一口夢龍,巧克力脆皮碎裂。
第二口,他吃掉剩下大半根。
第三口,他把最後一截整個吞下。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羽生悠真看著空掉的木棍,雖然按道理他應該詢問這位新來的弓長先生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吃冰棒,但他有一個更想問的問題。
「他不凍牙嗎?」
東山小紅從桌子後面探出頭,小聲說道:
「據陰陽寮資料記載,弓長先生曾為此專門練習過,這是他引以為傲的絕活。」
「為什麼這種事情也會被記載啊?」
「因為他是一級術師。」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羽生悠真決定不再追問。
在吃完雪糕之後,弓長雪楓突然抬起頭。他的咒力忽然變得極其規整,如同一份被排版到每個像素都對齊的演示文稿。
「我的術式名為【PPT高速路】。」
下一秒,弓長雪楓消失在原地。
羽生悠真的寫輪眼捕捉到了一連串不連續的殘影。
如同有人把一秒連續切成十張畫面,然後強行按順序播放。
第一頁,弓長雪楓出現在複印機旁邊,指尖夾著符紙貼上出紙口。
第二頁,他移動到白板前,手掌按住滲出的黑泥。
第三頁,他側身避開紙鳥,順手把那東西折成一團。
第四頁,他出現在文件柜上方,一腳踩碎爬出的咒靈。
每一次移動都像PPT翻頁,精準得找不到任何多餘的銜接,讓人瞠目結舌。
「你這個突進路線不行。」
弓長雪楓出現在一隻咒靈身後。
「第一,起步太慢。」
他抬腳踢飛咒靈。
「第二,缺乏中長期規劃。」
殘影翻頁般閃爍。
「第三,你現在往右躲會更有前途。」
那隻原本想往左鑽進櫃底的咒靈忽然偏了半步。
就這半步,它正好撞進弓長雪楓提前貼好的符紙上。
砰的一聲,咒靈炸成一片黑紙。
羽生悠真眼神微凝,通常來說咒靈只靠本能行動,沒有自己的思維,更不可能被言語干涉。可剛才那隻咒靈明顯被影響了。
這就是這位弓長先生的能力嗎?
弓長雪楓一邊清場,一邊繼續給咒靈做職業規劃。
「你不要總想著從天花板突破,天花板賽道已經紅海化了。」
「文件櫃可不適合作為長期發展方向。」
「複印機產能過剩,建議及時轉型。」
羽生悠真開始有點同情咒靈,物理上被打碎就算了,精神上還要被一級術師做職業諮詢。
不到半分鐘,事務室里的咒靈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他隨手捏碎一隻撲到腳邊的咒靈,餘光掃過面板。
【咒力:100→ 113】
自從那天加完點後,面板上就多出了一個「咒力」屬性,和咒力總量掛鉤。而今天在處理這些咒靈時,他發現祓除咒靈不再提供可用點數,而是直接轉化為咒力屬性的增長。
而且與之前不同的是,哪怕最弱小的四級咒靈也能提供少許咒力屬性,短短這麼一會兒他的咒力屬性就漲了十幾點。
【虛室雙生】開始發力,新增長的上限正在被體內兩枚核心緩慢填充。與此同時,【靈軀共鳴】也傳來微弱的反饋,身體在適應更高的咒力容量。
羽生悠真長出一口氣,比預想中要好不少,至少面板還在繼續幫他變強。
複印機終於停止吐黑紙,白板上的黑泥被符紙封住,亂飛的通訊符全部落回桌面。
田所浩二撕碎最後一隻咒靈,發出一聲低吼。隨後,野獸化的效果開始解除。
膨脹的肌肉慢慢恢復原狀,指甲縮回正常長度,黑色短袖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只剩下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田所浩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檢查了一下懷裡的保溫杯。杯身上除了沾了一點黑灰以外一切良好。
他明顯鬆了口氣:
「還好。」
「比起自己,你先檢查保溫杯嗎?」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田所浩二認真說道,話音剛落,他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伊地知潔高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他。
「田所先生?」
「抱歉……有點困……」
下一秒,田所浩二眼睛一閉,站著睡著了。
伊地知潔高差點被他壓倒。
羽生悠真看著這一幕。
「原來不可抗拒是這個意思。」
「是的。」
伊地知潔高艱難地撐著田所浩二。
「所以戰鬥結束後要儘快找人接住他。」
事務室里的帳還沒有解除,黑色天空壓在窗外。
不過戰鬥結束後,氣氛總算鬆了下來。
東山小紅從辦公桌後面慢慢爬出來,先看了一圈地面,確認沒有咒靈還在動,才小心翼翼地站直身體。
她拍掉袖口上沾的黑紙灰,然後迅速縮了縮肩膀,隨時準備再躲回去。
弓長雪楓把吃完的夢龍木棍丟進垃圾桶,重新背起保溫箱。
他環顧了一圈混亂的事務室,目光很快鎖定了正在牆角試圖降低存在感的東山小紅,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小紅顯然注意到了他的接近,身體明顯地繃緊了,如同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眼神開始四處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惜附近已經沒有完好的文件櫃了。
「東山小紅是嗎?」
「……是。」
小紅的聲音比蚊子還小,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
「你的躲閃意識很好,這在戰場上能保命。」
弓長雪楓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像是在做月度績效面談。
「但你存在的問題也不少。」
「第一,你缺乏主動出擊的意識,總是等咒靈靠近才反應,這會嚴重壓縮你的戰術空間。」
「第二,你的紙符投擲精度不穩定,關鍵時刻容易失誤。」
「第三,你的心態需要調整,你越怕咒靈,咒靈越會追你。」
東山小紅垂著頭,如同被念成績單的學生,手指在袖口裡絞成一團,聲音小得快要被空調聲蓋過去。
「……對不起。」
「不用道歉。」
弓長雪楓推了推眼鏡,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
「你現在才剛入門,這個階段打不過正常,但你得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不過。」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聽我的,特級以下的咒靈你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這不是慫,這叫戰略性撤退!」
「我告訴你,那些所謂的戰鬥天才,沒幾個能走到最後。真正能在陰陽寮活下去的,是那些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你現在缺的只是經驗和自信。」
小紅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可是我只是四級……」
「四級?四級怎麼了?」他的聲音驟然抬高。
「我當年帶過的人,四級出身,現在當上了二級。我跟你說,職業規劃比術式重要多了,沒有規劃的術師,就是無頭蒼蠅!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變強,是先活下來、積累經驗、找到自己的節奏。你聽懂了嗎?」
東山小紅抬起一點眼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聽、聽懂了……」
弓長雪楓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保溫箱裡拿出一根夢龍雪糕,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裡:「拿著,補充能量。」
小紅捏著那根雪糕,看了看弓長雪楓,又轉頭看向羽生悠真,眼神里寫滿了「我到底該不該吃」。羽生悠真移開視線,假裝沒有注意到她的求救。
正當弓長雪楓注意到羽生悠真,準備上前給他做「職業規劃」的時候,片桐真紀及時出手了。
「弓長先生,要開始任務分配了。」
弓長雪楓的腳步頓了一下,仿佛正在運行的PPT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看了羽生悠真一眼,眼神里寫著「等會兒再找你談」,然後轉身朝白板走去。
伊地知潔高也終於把田所浩二放到了還算完整的椅子上。
他走到白板前,扶正歪掉的架子,用紙巾擦掉邊緣殘留的黑泥。
白板上的地圖雖然被污染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三個紅色標記。
「目前第七轄區內有三處地點同時出現咒靈異常增殖。」
伊地知潔高拿起馬克筆。
「第一處,舊補習班大樓。咒力濃度最高,疑似存在二級以上個體。」
「第二處,高架橋下舊停車場。空間複雜,附近普通人流量較大,需要大型帳和疏散。」
「第三處,河岸物流倉庫。數量最多,但單體強度較低,目前判斷主要以三級及以下咒靈為主。」
東山小紅聽到「數量最多」四個字,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點。
片桐真紀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請問各位準備如何分配?」
弓長雪楓已經拿出第二根夢龍:「我去舊補習班大樓。」
伊地知潔高皺眉。
「弓長先生,一個人行動風險太高。」
「風險來自效率不足。」弓長雪楓撕開包裝,「而我效率很高。」
「可是……」
「你跑不過我,你信不信?」
伊地知潔高:「……」
這個人完全不給人反駁的機會。
弓長雪楓三口吃完夢龍,空木棍精準地落進垃圾桶:「舊補習班大樓由我處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像翻頁一樣閃爍了一下,人已經出現在事務所門口。
「剩下兩處,你們自行安排。」
聲音還在,人已經沒了。
羽生悠真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他真的聽得見別人說話嗎?」
片桐真紀揉了揉眉心:「習慣就好。」
伊地知潔高嘆了口氣,繼續分配。
「高架橋下舊停車場需要大型帳,我和田所先生去。」
他說完,看了一眼椅子上睡得很沉的田所浩二。
田所浩二抱著保溫杯,頭歪在椅背上,睡相安穩得像正在午休。
伊地知潔高沉默了一下:「等他醒了再去。」
片桐真紀看向白板:「那河岸物流倉庫由我、羽生君和東山負責。」
東山小紅猛地抬起頭。
「我、我嗎?」
「嗯。」
片桐真紀語氣平靜。
「那裡數量最多,但單體強度低。你可以負責支援,羽生君擔當主力,我負責聯絡和封鎖。」
東山小紅低頭看了一眼任務袋,臉色依然很白,但她還是小聲問了一句:
「這次……有危險補貼嗎?」
片桐真紀點頭:「有。」
東山小紅的眼神掙扎了一下,害怕和貧窮在她臉上進行了短暫的交鋒。
最後,貧窮獲勝。
她握緊任務袋,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
「我、我會努力活下來的。」
這句宣言聽起來一點也不熱血,但意外地真實。
弓長雪楓雖然已經走了,它的保溫箱還留在原地。
一分鐘後,他又像翻頁一樣出現在門口,把保溫箱拖了回來
「差點忘了。」他從裡面拿出幾根夢龍放到桌上,「庫存太多,分給後輩。」
說完,他又消失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事務室里莫名的安靜。
羽生悠真看向桌上的夢龍:「他到底是來支援,還是來推銷夢龍的?」
片桐真紀拿了一根:「都有。」
伊地知潔高也拿了一根,但沒有拆開,而是放進事務所的小冰櫃裡。說是留給田所浩二醒來後補充糖分。
片桐真紀已經拆開包裝咬了一大口,動作快得像在補充加班生命值。
羽生悠真拿起一根,想了想,塞進口袋。
片桐真紀看了他一眼。
「不趕緊吃會化的。」
「我知道,不過我想帶回去」
「帶回去給誰?」
「防止白羽神社發生家庭糾紛。」
片桐真紀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理解。」
她居然真的理解了。羽生悠真開始懷疑,陰陽寮的職場環境可能比白羽神社還複雜。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片桐真紀吃雪糕的細微聲響。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東山小紅,她手裡還捏著那根弓長雪楓塞給她的夢龍,包裝完好,一動不動。
她先是看了看片桐真紀手裡那根已經被吃掉小半的雪糕,又看了看羽生悠真塞進口袋的動作,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夢龍,像是這才想起來自己也有。
她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巧克力脆皮碎裂的聲音很輕。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低下頭,很慢、很珍惜地吃了第二口。
沒有人催她,她也就這樣站在窗邊吃完了大半根,似乎終於接受了這根雪糕確實是給她的。
帳解除後,窗外陽光重新落進事務所。
從外面看,這棟舊建築依舊像普通的社區活動中心。路過的老人推著自行車從門口慢慢走過,完全沒有注意到裡面剛剛差點被辦公室咒靈占領。
伊地知潔高把封存好的樣本箱搬到角落,又艱難地背起還在昏睡的田所浩二。
田所浩二睡得很沉,懷裡還抱著保溫杯。
伊地知潔高的膝蓋明顯抖了一下。
「我來幫忙?」
羽生悠真問。
「不用。」伊地知潔高咬牙說道。「輔助監督也有輔助監督的尊嚴。」
下一秒田所浩二的頭歪了一下,伊地知潔高差點被壓到牆上。
羽生悠真默默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
「不客氣。」
片桐真紀已經拿起車鑰匙:「走吧,河岸物流倉庫。」
東山小紅抱著任務袋,跟在她身後。
她那根夢龍還沒吃完,用包裝紙仔細包著,大概捨不得一下子吃掉。
羽生悠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事務所。
壞掉的走廊燈還在閃,自動販賣機旁的文件箱倒了一半,牆上那張「禁止在室內試用火系術式」的告示邊緣被咒靈化的咖啡機燒出一個洞。
複印機安靜地蹲在角落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起來比剛才更憔悴了。
弓長雪楓早已化成一串殘影消失在去往舊補習班大樓的方向。
伊地知潔高背著田所浩二,正艱難地朝另一輛車移動。
東山小紅坐進片桐真紀的車后座,抱著任務袋,臉上寫滿「我想活著拿到補貼」。
羽生悠真站在車門邊,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這裡的咒術師就沒有正常人嗎?」
片桐真紀發動汽車。
「歡迎入職。」
「我應該只是外包吧?」
「算臨時工。」
羽生悠真看向窗外,車子駛離第七轄區臨時事務所。
口袋裡的夢龍已經開始變軟,他開始意識到,比起河岸物流倉庫里的咒靈,回去以後怎麼向玉藻前解釋「供奉化掉了」,也許才是真正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