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節目組將臨時增加一場全方位的才藝比拼!」
喇叭里的電流麥「呲啦」一聲斷開。
客廳里的冷氣出風口發出呼呼的悶響。
原本因為江舟拿了全票而死寂的空氣,瞬間繃緊。
像是一根拉到極限的牛皮筋。
顧白癱在真皮沙發上的身子,猛地彈了一下。
他死死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鬆開了。
虎口處那個掐出來的半月形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絲。
他不覺得疼。
只覺得胸腔里那股快要憋炸的濁氣,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
才藝比拼。
顧白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喉結用力往下一滾。
他一個科班出身的頂流小生,從小就被公司重金包裝。
唱歌跳舞、各種樂器,哪一樣不是拿錢砸出來的?
江舟?一個連五十塊錢打車費都掏不出來的窮酸高中生,拿什麼跟他拼才藝?
比做飯嗎?這裡是戀綜,不是新東方廚師學校。
顧白直起腰。
把因為嫉妒而皺巴巴的西裝下擺扯平。
「導演這個提議挺好。」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的亮。
「光會做幾道菜,確實算不上什麼深層次的魅力。」
他轉頭,目光越過茶几,精準地落在江舟身上。
江舟剛把那部破屏手機揣回兜里。
正低頭摳著大拇指指甲邊緣的一塊死皮。
根本沒搭理他。
顧白咬了咬牙,繼續開口:「既然是才藝,不如比樂器。」
「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氣質和底蘊。」
周凱在旁邊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立刻接話。
「我贊同。我在華爾街的時候,周末常去聽交響樂。」
兩個精英男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主場,開始互相打著配合。
陸子野撓了撓板寸頭,沒吱聲。
他是個退役運動員,讓他掄大錘行,彈樂器真要了命。
沈語冰坐在單人沙發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她把手裡的檸檬水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
「咚。」
玻璃撞擊玻璃,聲音發脆。
「臨時加的環節,去哪弄樂器?用節目組道具間的塑料搖鈴嗎?」
沈語冰聲音很冷。
她太清楚這幫圈內人的套路,擺明了是想用資源和錢來壓人。
顧白笑了。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不用麻煩節目組。」
「我讓經紀人連夜運一架過來。大家一起用。」
凌晨三點。
南城外的環城高速上,一輛重型廂式貨車踩著油門狂奔。
貨車後廂里,用厚厚的海綿墊裹著一架定做的斯坦威三角鋼琴。
這是星耀娛樂連夜從最近的琴行調過來的鎮店之寶。
價值兩百多萬。
顧白的經紀人坐在副駕駛上,瘋狂催促司機開快點。
他們要在天亮前,把顧白失去的面子全部墊墊實實地鋪好。
天剛蒙蒙亮。
戀愛小屋的一樓大廳。
四個穿著工裝的搬運工,滿頭大汗地把這架龐然大物抬進客廳。
粗重的喘息聲打破了清晨的安靜。
實木地板被沉重的滾輪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鋼琴被穩穩地安置在落地窗前。
黑色的烤漆琴身反射著窗外的晨光。
琴蓋邊緣的燙金字母,刺眼極了,閃著實打實的金錢味道。
早上八點。
嘉賓們陸陸續續下樓。
楚瀟瀟剛走完最後一級木台階,腳下的馬丁靴停住了。
她盯著落地窗前那架巨大的斯坦威。
冷笑了一聲。
「喲,顧大明星,排場夠大的啊。」
「把演奏廳的傢伙什都搬到這兒來了,這叫才藝展示還是炫富啊?」
顧白今天換了一身純白的燕尾服。
頭髮往後梳,打著厚厚的髮膠,每一根頭髮絲都服服帖帖。
他沒理會楚瀟瀟的嘲諷。
走到鋼琴前,伸手摸了摸黑白分明的琴鍵。
手指按下。
「錚。」
一個清脆飽滿的音符在客廳里盪開。
這手感,這音色,讓他原本因為零票而千瘡百孔的自信心,迅速膨脹回來。
溫婉走下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她視線掃過那架價值不菲的鋼琴,最後落在剛剛下樓的江舟身上。
江舟今天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
下半身穿了一條寬大的灰色運動褲。
腳上趿拉著一雙黑色的塑料拖鞋。
鞋面上還沾著一根沒拍乾淨的狗尾巴草。
溫婉心裡一緊。
這男人昨晚在街頭的那首歌確實驚艷。
但吉他是草根樂器。
鋼琴這種東西,是用錢、用時間、用私教一節課幾千塊堆出來的貴族樂器。
普通家庭的孩子,連摸一下真琴琴鍵的機會都沒有。
江舟身上那股散漫的市井氣,在這架兩百多萬的斯坦威面前,顯得格格不入。
沈語冰也走到了客廳邊緣。
她看了看耀武揚威的顧白,又看了看打著哈欠找沙發的江舟。
手心捏出了一把汗。
「江舟。」沈語冰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
「等會你別理他,隨便彈個單音就行。沒人規定必須彈全曲。」
她想提前幫江舟找個台階下。
江舟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走到最角落的單人沙發前,一屁股陷了進去。
「哦。」他隨口應了一聲。
眼皮耷拉著,看起來連昨晚的覺都沒補夠。
根本沒往鋼琴那邊看一眼。
上午九點。
節目組的六台機位全部就位。
王大錘坐在導播車裡,盯著滿牆的監視器。
「各部門注意,機位切給顧白。」
他就是要這種極致的衝突感,有了衝突才有收視率。
顧白走到落地窗前。
坐在定製的真皮琴凳上。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得筆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做出一副沉醉的藝術大師模樣。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瘋狂滾動。
顧白昨晚連夜花錢買的水軍準時上線控評。
「顧白哥哥穿燕尾服好帥啊!」
「鋼琴王子本王子!這氣質吊打某素人十條街!」
「終於到了我們哥哥的主場,讓某些只會做飯的土包子開開眼。」
「音樂學院科班出身,真以為是街邊賣唱的能碰瓷的?」
顧白猛地睜開眼。
雙手抬起,重重砸向黑白琴鍵。
一首李斯特的《鍾》。
這是一首公認的高難度炫技曲目。
音符像暴雨一樣從龐大的琴箱裡砸出來。
金屬琴弦震動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大廳。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快速跨度跳躍。
力道很大。
手臂上薄薄的肌肉緊繃著。
額頭上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為了練好這首曲子,他當年在琴房裡熬了整整三個月。
琴聲在寬大的客廳里迴蕩。
顧白閉著眼睛,腦袋隨著節奏瘋狂搖晃。
幾縷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散落下來,貼在額頭上。
他覺得自己此刻就是舞台中央的神。
每一個砸下去的和弦,都在為他昨晚受到的屈辱狠狠復仇。
三分多鐘後。
最後一個重音落下。
顧白的雙手懸停在半空。
他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白色的燕尾服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他慢慢放下手,從琴凳上站起來。
右腿往後撤了半步。
對著鏡頭,右手撫胸,做了一個標準的紳士鞠躬。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直播間裡,粉絲們瘋狂刷著特效禮物。
「太強了!這手速絕了!」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比昨晚那個破吉他高級多了!」
「顧白殺瘋了!這波贏麻了!」
路人觀眾雖然不喜歡顧白,但也不得不承認,這首曲子確實彈得有水平。
顧白直起腰。
他沒有去看鏡頭,也沒有去看茶几旁邊的幾位女嘉賓。
他轉過頭。
視線穿過客廳,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一樣扎向角落。
江舟正縮在沙發里。
腦袋歪在毛茸茸的抱枕上,雙眼閉著。
胸口均勻地起伏,似乎完全睡著了。
顧白冷笑一聲。
他邁開腿,走到茶几旁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心裡的汗水。
「江舟。」
顧白把揉成團的濕紙巾重重扔進垃圾桶。
「到你了。」
他聲音很大,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高高在上。
「這架琴兩百多萬,鍵盤配重比較沉。」
「你要是平時沒摸過真琴,我可以先教你認認中央C在哪。」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楚瀟瀟咬著嘴唇,手已經摸到了旁邊的礦泉水瓶,指節發白,想直接砸過去。
沈語冰攥緊了襯衫下擺,布料被揉出一團死褶。
角落裡。
江舟被顧白這一嗓子吵醒了。
他睜開眼,眉頭皺了一下。
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角。
然後張開嘴,毫不顧忌形象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他把腳塞進黑色的塑料拖鞋裡。
雙手撐著沙發的寬大木扶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塑料拖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發出有些發悶的摩擦聲。
江舟連看都沒看顧白一眼。
他垂著兩條胳膊,拖著步子。
穿過寬大的玻璃茶几。
徑直走向那架黑得發亮的斯坦威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