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停在黑色的斯坦威鋼琴前。
黑色的塑料拖鞋踩在名貴的波斯地毯邊緣，壓出兩道坑印。
他低著頭，視線掃過黑白分明的琴鍵。
他沒有立刻坐下。
這台定製的龐然大物散發著一股昂貴的木質清香。
冷硬的黑色烤漆表面，倒映著他那件洗起球的白T恤下擺。
江舟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一滴睏倦的淚水。
他抬手隨便抹了一把臉，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
他根本不懂鋼琴。
過去十八年的窮苦日子裡，他摸過最貴的樂器，是學校音樂教室里少了一根弦的破吉他。
顧白站在兩米外。
雙手插在白色燕尾服的褲兜里，下巴高高揚起。
他看著江舟發呆的樣子，胸口那團憋了一晚上的惡氣終於順暢了。
「看傻了？」顧白輕笑了一聲。
皮鞋踩著地毯往前邁了半步。
「這台定製款的琴鍵，配重比普通鋼琴沉得多。」
「你手指要是沒受過專業訓練，按下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顧白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整理了一下袖扣。
「要不我教你個最簡單的？」
「兩隻老虎會吧？你找准中間的幾個白鍵，單手彈個主旋律就行。」
顧白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語氣里全是施捨。
就像是扔了一塊乾巴的麵包給路邊的流浪狗。
他就是要用這種極致的羞辱，把江舟這兩天建立起來的光環踩得稀碎。
沈語冰坐在單人沙發上。
右手死死抓著那個透明的玻璃水杯。
指尖因為用力過度，已經完全泛白。
她想站起來替江舟解圍，大腿肌肉剛繃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住下嘴唇，牙齒陷進柔軟的唇肉里。
現在開口，只會讓江舟在鏡頭前坐實了無能的標籤。
楚瀟瀟脾氣爆，沒那麼多顧忌。
她直接抓起手邊的白毛抱枕，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聲悶響。
「顧白你有完沒完！」楚瀟瀟站起身，短靴跺得地板直震。
「人家還沒碰琴呢，你擱這兒逼逼賴賴裝什麼老師？」
顧白臉色一僵。
臉頰兩邊的咬肌狠狠抽動了一下，硬是把火氣咽進肚子裡，沒接話。
官方直播間裡，彈幕池翻江倒海。
顧白連夜買的水軍和腦殘粉開始瘋狂控評。
「楚瀟瀟幹嘛凶我們哥哥？哥哥好心教他啊！」
「就是，江舟那副呆樣，明顯連五線譜都認不全！」
「穿個破拖鞋站斯坦威面前，這是這架名琴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坐等擺爛哥彈兩隻老虎，笑死個人了。」
江舟沒搭理身後的吵鬧。
大腿外側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酥麻感。
腦殼深處，一聲清脆的電子音砸開。
【叮。】
【限時特價秒殺商城已更新。】
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憑空彈了出來，擋住了眼前的黑白琴鍵。
上面滾動著幾行發光的字符。
【商品：大師級鋼琴演奏技能。】
【包含：頂級肌肉記憶、絕對音感、全流派曲譜庫、人類極限手速。】
【原價：70,000,000元。】
【現價：7.00元。】
江舟瞥了一眼右上角閃爍的紅色倒計時。
還有五十九秒。
他意念一動，調出自己的系統餘額。
昨晚買完煙嗓，還剩三十塊錢。
七塊錢。
買斷一個頂級鋼琴家一輩子的苦練。
這買賣太划算了。
江舟沒有半點猶豫。
大拇指在虛空中精準地點下那個紅色的購買鍵。
【微信支付：-7.00元。】
【當前餘額：23.00元。】
【購買成功。】
藍色的虛擬面板瞬間炸碎。
化作無數刺目的光點，瘋狂湧入他的眉心。
江舟身體猛地一僵。
牙關咬緊。
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頸椎骨直衝雙肩。
大臂的肌肉纖維像被通了高壓電，劇烈跳動。
痛感順著小臂一路往下燒，直達指尖。
十根手指的指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微型鐵錘，在敲打重塑他的骨骼和韌帶。
指肚變得溫熱發脹。
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龐大到恐怖的樂理知識強行塞進海馬體。
幾萬份古典樂譜的音符排布、和弦走向、踏板力度。
像是一場風暴，在他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江舟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腦袋漲得發暈。
三秒鐘後。
痛感和眩暈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雙臂和指尖那股迫不及待想要砸向硬物的輕盈感。
那種深入骨髓的肌肉記憶，讓他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摸准每一個琴鍵的邊緣。
江舟呼出一口長氣。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黑檀木的琴殼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發悶。
江舟挑了下眉。
這架兩百多萬的琴，音板共鳴勉強湊合，低音區還是有些澀。
他轉過身。
右手握住真皮琴凳的邊緣，往後猛地一拉。
實木凳腿在地毯上拖出沉悶的摩擦聲。
江舟彎腰，一屁股坐了上去。
右腳的塑料拖鞋甩脫了一半。
他乾脆把腳抽出來，光著腳底板，踩在金色的延音踏板上。
黃銅金屬的涼意順著腳心傳導上來。
他抬起雙臂。
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穩穩地懸停在黑白琴鍵上方五厘米處。
就在這雙手抬起的瞬間。
江舟身上那股睡不醒的懶散勁兒，憑空蒸發了。
原本有些佝僂的後背，一節一節挺直。
脊椎骨像是一把拉滿的硬弓。
寬闊的肩膀完全打開。
他低垂著眼皮，視線死死鎖在琴鍵上。
下頜線崩得緊緊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一股屬於頂級藝術家的絕對專注和狂暴壓迫感。
順著那件起球的白T恤，排山倒海般散發出來。
顧白離得最近。
他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江舟氣場的變化。
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個在路邊打盹的乞丐，突然披上了王袍，拔出了飲血的長劍。
顧白咽了一口乾癟的唾沫。
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
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西裝裡面的襯衫貼在了皮膚上。
「裝神弄鬼。」他壓著嗓子低罵了一句，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
溫婉坐在雙人沙發上，猛地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她從小練琴，考過業餘十級。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江舟連琴鍵都沒碰，單憑那個起手懸停的姿勢。
手腕那道鬆弛又蓄力的弧度，指關節微微內扣的放鬆狀態。
溫婉的呼吸直接亂了。
胸口劇烈起伏。
這絕對不是一個新手能擺出來的架勢。
這是在無數個日夜的苦練中，把鋼琴揉進骨血里才能有的本能。
她直起腰，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盯著江舟的手。
跟拍攝像師老王扛著三十多斤的斯坦尼康。
常年拍大場面的手，現在竟然有些發抖。
他趕緊推近鏡頭，給江舟那雙懸在半空的手打了個大特寫。
陽光透過落地窗打在江舟的指背上。
泛著一層冷硬的光。
老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官方直播間裡。
滿屏的嘲諷彈幕出現了詭異的斷層。
空白了整整五秒。
「草，他這個坐姿……好嚇人啊。」
「隔著屏幕我都能感覺到殺氣，這特麼是要彈鋼琴還是要殺人？」
「顧白粉絲別洗了，你看你們哥哥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以及楚瀟瀟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牆上的復古掛鍾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
江舟雙手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五秒。
十秒。
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在壓抑著即將噴發的岩漿。
顧白咬緊牙關，腳底有些發軟。
他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死寂，張開嘴，剛準備出聲打破。
江舟閉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高高鼓起，大量冰冷的空氣灌滿肺部。
雙肩猛地往下沉去，腰部發力。
力量順著脊柱貫穿雙臂。
十根手指化作殘影。
帶著雷霆萬鈞的狂暴力量，如閃電般砸向黑白琴鍵。
「轟！」
第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和弦，在大廳內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