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堅持此前的意見。裴寂所犯罪行人神共憤、罄竹難書,必須細數其罪行,當眾問斬,以泄民憤!」
魏徵一開口就毫不含糊——
反正這鍋左右是要背的,何況這本來就是他想看到的。
「不可!」蕭瑀立刻站出來反對,「此事牽扯太大。若細數裴寂罪行昭告天下,百姓會怎麼看待朝堂?會不會覺得滿朝官員皆是貪官污吏?會不會還有跟裴寂一樣的人?一旦如此,朝廷顏面盡失,今後還怎麼治理天下?」
這話一出,不少人頻頻點頭。
「臣附議。」尚書右僕射封德彝拱手道,「陛下,眼下正值關鍵時期,實在不宜大動干戈。裴寂所行之事確實天怒人怨,可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安穩度過這段時日。鬧得人盡皆知,後果難料啊。」
他的言下之意誰都聽明白了——
李世民馬上就要登基了,這事要是鬧大了,對他未必是好事。
魏徵當即反駁:「放屁!正是因為處在關鍵時期,陛下才更要嚴肅處理此事!這樣才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對貪官污吏的態度,明白陛下絕不是任人唯親、徇私包庇之君!」
「不錯!」杜如晦揣著手,振振有詞,「裴寂之案不僅要處理,更要嚴肅處理!我贊成魏徵的話,細數其罪,昭告天下,當眾斬首!讓天下人看到陛下的態度,看到朝廷對此事的處置方式,而不是關起門來遮遮掩掩!」
「我不同意。」蕭瑀態度很堅決,「家醜尚且不可外揚,何況朝廷?我們不是不處置裴寂,而是別把事情鬧大。該殺就殺,該流放就流放,按律法處置就行。昭告天下固然可能讓百姓拍手稱快、讓陛下和朝廷獲得美名,可這不是沒有風險的。」
「萬一事情沒按你們預想的方向發展,朝廷顏面盡失,百姓對官府再無信任可言。這個後果,你們能承受嗎?」
他環顧眾人,指著魏徵,「你能承受?還是你杜如晦能承受?」
蕭瑀本以為這番話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畢竟沒人敢接這茬。可他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二愣子。
「俺可以!」尉遲恭上前一步,混不吝道,「讓俺來承受!」
蕭瑀:「……」
不是,彼其娘之!
你能承受個粑粑!
他忍著火氣道:「尉遲將軍,這是朝堂,不是你家,更不是說戲言的地方!你說你能承受,拿什麼承受?」
「拿俺這顆腦袋,行嗎?」尉遲恭冷冷瞥了他一眼,轉頭對李世民說,「陛下,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只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裴寂幹的事,害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為他家破人亡?這樣的狗東西,就該拉出去遊街,讓全天下人唾棄他,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砍了他那顆狗腦袋!這樣才能平息民憤!」
封德彝沉聲道:「可民憤從哪兒來?明明可以低調處置的事,何必鬧得人盡皆知?蕭公說得不錯,萬一出了岔子,天下人對官府失去了信任,這個代價你拿什麼扛?」
「拿俺這顆腦袋,行嗎?」尉遲恭絲毫不慫,當即懟了回去。
他心裡門兒清——反正自己背的鍋夠多夠大了,不差這一口。
「陛下!」尉遲恭義正詞嚴,「裴寂家裡那些名貴的字畫、瓷器,他那奢華的日子,全是用一條條人命換來的!俺看不慣,也忍不了!今日俺尉遲敬德哪怕就是死,也要為那些慘死的人討個公道,給那些亡魂一個交代!」
「陛下,臣附議!必須嚴肅處理!」張公瑾鄭重道。
「臣附議!」「附議!」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紛紛站了出來,帶動了更多官員。
蕭瑀、封德彝那邊自然不答應,兩撥人當即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橫飛——
活脫脫一副菜市場吵架的模樣。
蘇無名站在後面,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鬧劇。
原來這就是朝會嗎?
這麼狂野的嗎?
平日裡一個個端著架子、官威十足,怎麼這會兒跟土匪遇上流氓似的?
「請陛下嚴肅處置,將裴寂當眾斬首!」尉遲恭忽然大吼,一把抱住柱子,「若您不答應,俺今日便一頭撞死在這太極殿柱子上!天下人會記得俺尉遲敬德,記得俺是為他們討公道死的!」
「尉遲將軍,不可啊!」長孫無忌急忙喊道。
魏徵不知何時也抱上了另一根柱子,慘然大笑:「哈哈哈哈!朝廷奸臣當道,官官相護!裴寂犯下如此罪行,竟然還有人想著隱瞞,把天下人當傻子!」
「陛下,若您不同意將裴寂當眾處死,臣今天就跟尉遲將軍一起撞死在這金鑾柱上,為那些慘死的百姓討個公道!」
說著,魏徵真的要撞了。
蕭瑀、封德彝等人全傻了——
不是,哥們兒,你們玩真的啊?
李世民神色大變,終於開口了:「兩位愛卿莫急!莫急!玄成、敬德切莫戲言!為裴寂一個蛀蟲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啊!」
「魏公,不可!」杜如晦和房玄齡趕緊抱住魏徵。
「放開我!除非陛下答應,否則臣今天一定撞死在這金鑾柱上!」
魏徵悲憤萬分,執意要撞。
另一邊秦瓊、程咬金等人也死死拉著尉遲恭。
李世民急得不行:「哎呀……你們這……這讓朕該如何是好啊!」
太極殿內一片混亂,李世民似乎還在遲疑。
魏徵忽然停止掙扎,回頭喊了一聲:「蘇先生,你說句話啊蘇先生!」
蘇無名:???
李世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喜過望:「對!無名,你說這事該怎麼辦?朕該怎麼做?」
霎時間,滿朝文武的目光全聚集到了那個安靜看戲的年輕人身上。
蘇無名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難以置信地看向魏徵——
彼其娘的魏徵,你害我?
「這位是……」蕭瑀故作不解地問道。
蘇無名火氣正大,當即懟了回去:「窩嫩疊。」
蕭瑀一愣,反應過來後勃然大怒:「你辱我?」
「我辱你怎麼了?」蘇無名毫不客氣,「你難道不該被辱嗎?什麼狗屁家醜不可外揚,更別說朝廷,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這話是你身為尚書左僕射該說的嗎?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犯錯就得認、挨打要立正!你再聽聽你說的,什麼叫『為什麼一定要鬧到人盡皆知』?做錯了事,認錯、改正,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好!」魏徵眼睛大亮,「蘇先生說得好!」
好你媽。
蘇無名壓根沒搭理他,老子把你當忘年交,你一次次搞我!
蕭瑀強忍著怒火:「黃口小兒胡言亂語!你懂什麼?這裡是朝堂,商議國家大事的地方!你以為是在處理家庭瑣事嗎?在這裡做出的每一個決定、發出的每一道政令,都影響深遠、牽連甚廣!怎能用常理來度之?你知道把裴寂的罪行昭告天下會產生多大影響嗎?天下百姓又該怎麼看待朝廷?」
「滾你娘的!」蘇無名怒懟,「瞧瞧你那副樣子——張口朝廷、閉口蒼生,左一句『後果無法承受』,右一句『百姓失去信任』。說我黃口小兒不懂,你懂?你最懂了!既然這麼懂,那你為什麼連一個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都不知道?」
「你——」蕭瑀氣得說不出話。
「你什麼你!閉嘴!」蘇無名呵斥一聲,轉頭向李世民作揖,「陛下,這事不是什麼簡單的貪污案,而是關乎朝廷在百姓心中形象的大事!」
「哦?」李世民伸手示意,「愛卿,此話怎講?」
蘇無名面對滿朝文武的目光,絲毫不怯:「想低調處理,看似可行,能把影響降到最低、只有咱們自己人知道,可實際上,是把天下百姓當傻子看。」
「他們不知道糧食里摻了糠嗎?他們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嗎?他們真覺得上面沒有貪官嗎?百姓什麼都清楚,他們不瞎、不聾!可就是因為有裴寂這樣的官員在,讓他們有嘴也說不出話來!但他們一直都記得,記得這些事!」
他聲音冷了下來:「忘了先賢怎麼說的嗎?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今天你們要隱瞞,以後遇上類似的事呢?還要繼續隱瞞?還要一直把百姓當傻子糊弄?這就是你們這些滿腹經綸、高官厚祿、大權在握的官員們的處事之道?我大唐王朝,什麼時候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番話擲地有聲,滿朝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蕭瑀、封德彝等人,一時竟語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