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快到十一點半了。
蘇澤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那個……秀英啊，今天不早了，咱們該歇著了。明天周一，我還得去上班呢。」
馬皇后正抱著那個地球儀出神，聽見這話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上班？」她眨了眨眼，「是像上朝一樣點卯，還是去衙門處理公務？」
「差不多吧，就是出去幹活掙錢。」蘇澤嘆了口氣，「要是不上班，哪來的錢買房買車，哪來的錢請你吃紅燒肉？」
馬皇后一聽，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蓋上，神色認真地回道：「公子為生計奔波，秀英自然應該體諒。公子放心去便是，秀英一個人在家，絕對不出門半步，也不會亂碰屋裡的東西，就在這兒安安靜靜等公子回來。」
乖巧，
懂事。
蘇澤心裡剛泛起一陣暖意，可轉念一想，又皺起了眉頭。
把一個古人獨自鎖在家裡，這怎麼行？
她餓了怎麼辦？渴了怎麼辦？萬一水管漏了、電路跳閘了，或者有人敲門查水錶，她又該怎麼應付？
「不行。」蘇澤搖了搖頭，「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我實在不放心。吃飯是個大問題，還有聯絡的事，萬一出了什麼急事，我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說著，他遞給馬皇后一部新手機。
這是白天他抽空去買的，不貴，兩千塊的入門機。
「多謝公子。」馬皇后接過那個嶄新的白色手機，雙手捧著，神情像是接過了傳國玉璽一樣鄭重。
「來，坐這兒，蘇老師給你上課。」
蘇澤拍了拍沙發。
馬皇后乖乖坐下，眼裡滿是求知的光。
「你看，這個綠色的圖示，叫微信。以後咱們聯絡就靠它了。」
蘇澤拿過她的手機，幫她註冊了個帳號，名字直接取了個「大明馬皇后」，頭像隨手拍了一張她剛才發呆的照片。
「來，加上我好友。」兩台手機碰了一下，「滴」的一聲，好友新增成功。
「看好啊，這個叫發文字訊息。」蘇澤在自己手機上敲了幾個字，馬皇后的手機立刻震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好，土包子。】
馬皇后瞪了他一眼，笨手笨腳地在螢幕上戳來戳去。
她對漢字自然不陌生，畢竟練過書法，可那拼音輸入法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蘇澤只好教她用手寫模式。
馬皇后伸出纖細的手指，一筆一划地在螢幕上寫：
【公子才似包子。】
蘇澤樂了：「行啊，學得挺快。接下來是重頭戲。」
他點開視訊通話。
「丁零零——」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馬皇后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給扔出去。
「接！點那個綠色的！」
馬皇后顫顫巍巍地一點。
下一秒，她就在手機螢幕里看見了自己，而且是會動的自己。
「啊！」
她驚叫一聲，連忙捂住了臉，「這……這……魂魄被吸進去了！」
「吸什麼魂魄，這就是個鏡子，只不過這個鏡子能把你的模樣傳到我這邊來。」
蘇澤舉著自己的手機晃了晃，「你看，我在你手機里，你在我手機里。這叫視訊通話。以後我要是不在家，你想找我，就按這個，咱們就能面對面說話了。」
馬皇后從指縫裡偷偷瞄了一眼，果然，螢幕里的蘇澤正沖她做鬼臉。
她放下手，捧著手機，眼神變得恍惚起來：「千里眼……順風耳……古時候的神話，沒想到今天竟成了真。若是行軍打仗的時候，士兵們也能時刻跟家人通上話，那得化解多少相思之苦啊。」
說著，她眼眶又紅了。
「行了行了，別傷感了。」
蘇澤見氣氛不對，趕緊岔開話題，「再教你個保命的技能——點外賣。」
他點開那個黃色袋鼠圖案的軟體，「這上面全是吃的。你想吃什麼，就在這兒搜。比如……烤鴨。」
螢幕上瞬間跳出幾十家烤鴨店的圖片，油光鋥亮，看著就饞人。
「選好之後，點這個『去結算』，然後付錢。大概半個鐘頭，就有人把熱乎乎的鴨子送到門口。」
蘇澤指了指大門，「到時候你聽見有人敲門喊『外賣』，就開個門縫讓他把東西掛在門把手上就行，千萬別讓人進屋，記住了嗎？」
馬皇后盯著那些圖片咽了口唾沫：「只需動動手指，就有人送吃的上門？這……這豈不是神仙過的日子？」
「差不多吧，不過前提是你得有錢。」
蘇澤又教她怎麼看地圖、怎麼看定位，「這個藍點就是你現在的位置。你要是走丟了，就把這個位置發給我，我就能像順著味兒找肉骨頭的狗一樣找到你。」
「噗嗤。」馬皇后被逗笑了，「公子自比為犬，倒是……頗為貼切。」
「嘿，你這丫頭，學會頂嘴了是吧？」
蘇澤裝模作樣地瞪了她一眼，低頭看了看時間，「行了，很晚了，趕緊睡吧。明天我還得早起去公司當牛馬，你在家好好研究這個法寶。」
馬皇后站起身，抱著手機，沖蘇澤盈盈一福：「多謝公子，今日之恩，秀英銘記在心。」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蘇澤擺了擺手，轉身進了臥室：「晚安。」
「晚……安？」
馬皇后學著這個陌生的詞，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發光的小盒子，又望了一眼窗外依舊亮著的萬家燈火。
這個世界，很奇怪，很吵鬧，也很亮堂。
但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她輕輕關掉客廳的燈，抱著手機，像握著一把通往新世界的鑰匙，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隨著馬皇后漸漸入睡，天幕的光也慢慢暗了下來。
……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把蘇澤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他頂著亂蓬蓬的雞窩頭，一邊刷牙一邊往冰箱上貼便簽紙：「秀英，這上面寫的是我的電話號碼。冰箱裡有牛奶和麵包，用微波爐熱一分鐘就能吃。」
馬皇后早就穿戴整齊了，身上是昨天新買的那套米色居家服，看著溫婉又利落。
她站在客廳中央，雙手交疊，有些侷促地望著蘇澤像個陀螺似的在屋裡轉來轉去：「公子……這就要走了？」
「沒辦法，得去搬磚啊。」
蘇澤抓起公文包，把那串鑰匙塞進兜里，「我要是不去，下個月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他在玄關換好鞋，手扶著門把手，又回頭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記住啊，有人敲門別開，除了送外賣的。有事給我發微信，別亂跑。」
馬皇后盈盈一福，神色鄭重得像是送丈夫出征：「公子放心，秀英絕不添亂。願公子……公務順遂。」
「砰」的一聲，防盜門關上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嗡嗡聲。
馬皇后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
大明那邊，奉天殿。
朱元璋揹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這就走了？把一個姑娘家一個人扔在屋裡？」
老朱很不滿，在丹陛上來回踱步，「這『上班』究竟是個什麼差事？連個隨從都不帶，還得自己趕路？」
「兒臣看那天幕里的景象，街上行人個個行色匆匆，想必都是去『點卯』的。」
一旁的朱標開口道。
「點卯點一天？」朱元璋哼了一聲，「咱大明的官兒，下了朝還能回家抱孫子呢。這後生，看著是個自由身，怎麼活得比咱那拉磨的驢還累？」
……
再說馬皇后這邊。
她轉身去了衛生間，擠牙膏、刷牙、洗臉。
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後世衣裳、留著齊肩短髮的自己，她有些恍惚，抬手摸了摸冰涼的鏡面。
隨即眼神一凝，轉身走回客廳。
她走到書架前。
昨天蘇澤只顧著教她用電器，這滿牆的書她還沒來得及細看。
手指緩緩划過書籍：《明朝那些事兒》、《萬曆十五年》、《全球通史》、《中國國家地理》……那些字雖然缺筆少劃（簡體字），但連蒙帶猜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馬皇后的手指停在了那本《全球通史》上。
「全球……」她低聲念道，「便是那個球麼？」
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抽出來，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大唐，立政殿。
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複雜：「一介女子，獨處之時，不以此閒暇描眉畫眼，不擺弄琴棋書畫，卻去翻看史書？」
長孫皇后笑著給他續了杯水：「二郎，這便是後世女子的氣度。看來在那之後，女子亦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
大宋，汴京。
一群理學家正聚在茶樓里，對著天幕指指點點。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氣得直拍桌子。
「女子獨處一室，不思女紅，反倒去擺弄那些奇技淫巧！這若是傳出去，名節何在？」
「就是！」
另一個書生附和道。
「這後世雖富庶，但禮崩樂壞！女子拋頭露面，與商販交易，簡直是有辱斯文！」
……
馬皇后捧著書坐到沙發上，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那些字實在有些晦澀，而且很多地名她從未聽說過。
她放下書，拿起手機，熟練地點開微信，指尖在螢幕上笨拙地敲打：
【大明馬皇后：公子，此《全球通史》一書，似述萬國歷史，可能翻閱？】
想了想，又舉起手機對著書封拍了張照片，點了傳送。
「叮咚。」
幾乎是秒回
【蘇澤：隨便看。不過那本有點枯燥，字你也未必認得全。書架第二層最左邊，有本帶圖的《國家地理精華》，先看那個，那個好看。】
馬皇后嘴角微微翹起。
這「千里傳音」之術，果然好用。
她依言放下《全球通史》，找到了那本《國家地理精華》。
一翻開，就是大幅的彩色插圖，極光的絢爛，峽谷的深邃，熱帶雨林的繁茂。
她看得入了迷，順手拿起茶几上的電熱水壺，走到廚房接上水，放回底座按下開關。
「咕嚕嚕——」
不過片刻，水就開了。
她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捧著熱乎乎的杯子走到落地窗前。
十八樓的視野，將大半個城市盡收眼底。
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像一條流動的鐵河。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玻璃幕牆反射著晨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馬皇后喝了一口茶，舉起手機，對著窗外，「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就在這一刻，天幕的視角突然變了。
不再是旁觀者的視角，而是直接變成了馬皇后手機螢幕里定格的畫面。
那種高聳入雲的眩暈感，那種俯瞰眾生的壓迫感，瞬間穿透了各個時空，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