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廳里。
蘇澤伸手按住馬皇后顫抖的手背。
「假的。」他湊在她耳邊,聲音低沉,「那是光影。你看,撞不到你。」
馬皇后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她試探著伸出手,想要去擋那飛船。
指尖穿過空氣,什麼也沒摸到。
「光影……」馬皇后喃喃自語,「這便是……攝魂術?」
電影繼續。
這是一部好萊塢的科幻大片,講的是人類資源枯竭後,遠征外星,掠奪一種名為「源晶」的礦石。
那個星球上生活著一群藍皮膚的土著,他們騎著像龍一樣的飛獸,用弓箭和長矛守護著自己的家園。
馬皇后很快就看進去了。
她看著那些人類駕駛著巨大的機甲,手持轉管機炮,在茂密的雨林里橫衝直撞。參天的大樹被攔腰鋸斷,受驚的野獸四散奔逃。
「轟——」
一枚飛彈擊中了土著的聚集地——一棵高達千丈的巨樹。
火光沖天。
無數藍皮膚的土著從樹上墜落,慘叫聲被巨大的爆炸聲淹沒。
馬皇后死死抓著扶手。
她不再躲閃那些飛濺出來的「碎片」,也不再驚嘆於那些奇異的生物。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暴怒,也沒有罵人。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天幕,臉色慘白如紙。
畫面里,那些機甲踩碎了土著的圖騰,人類指揮官端著咖啡,冷漠地看著螢幕上的屠殺資料。
「老四。」朱元璋的聲音有些啞,「你看那些藍皮人,像不像咱們?」
朱棣抬頭看著那慘烈的一幕。
土著們的箭矢射在機甲的防彈玻璃上,啪的一聲斷成兩截。而機甲隨手一揮,巨大的金屬臂就能把土著砸成肉泥。
「像。」朱棣咬著牙,「咱們的刀,砍不動人家的鐵甲。咱們的城牆,擋不住人家的火炮。」
「這就是你說的……降維打擊?」朱元璋轉頭看向徐達。
徐達沒說話,只是把頭盔摘下來,重重地放在地上。
那種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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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個拿著木棍的孩子,面對一個全副武裝的巨人。你拼盡全力的一擊,人家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咱大明……」朱元璋手撐著御案,身子晃了晃,「若是再不造船,再不開眼,以後就是這樹上的猴子,被人燒了窩,還要被人剝了皮。」
……
電影散場,燈光大亮的那一刻,馬皇后還沒回過神來。
她鼻樑上架著那副沉甸甸的黑色眼鏡,手死死抓著蘇澤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剛才那兩個時辰,她彷佛真的去了一趟那個叫「潘多拉」的異域,騎著怪鳥在懸浮的山巒間俯衝,風似乎真的刮過耳畔,那些藍皮膚的巨人就在眼前呼吸。
「走了,馬老師。」蘇澤伸手幫她摘下眼鏡,「再不走保潔阿姨要掃人了。」
馬皇后腳下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出影院,深夜的上海涼風一吹,她才打了個激靈,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慢慢回籠。
「蘇澤。」她看著路邊閃爍的霓虹燈,聲音有些啞,「那真的只是……畫出來的?」
「算出來的。」蘇澤拉著她進了一家還沒打烊的咖啡館,點了兩杯熱可可。
「計算機圖形學,物理模擬。你看到的每一根毛髮,每一滴水,都是算盤算出來的。只不過這算盤變成了每秒運算億萬次的超級計算機。」
馬皇后捧著熱可可,盯著杯子裡旋轉的拉花發呆。
「創世。」她吐出兩個字,「這是女媧的手段。」
「這手段,咱們本來也能有。」蘇澤撕開糖包,倒進杯子裡,「可惜,咱們錯過了那個冒黑煙的時代。」
「冒黑煙?」
「工業革命。」蘇澤攪動著咖啡勺,金屬碰撞瓷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約兩百五十年前,也就是乾隆爺在江南遊山玩水、到處蓋章題詩的時候,英國有個叫瓦特的,改良了一個燒開水的壺。」
馬皇后皺眉:「燒水壺?」
「蒸汽機。」蘇澤把手機橫過來,調出一張圖片。那是一個黑魆魆的鋼鐵怪物,連杆、飛輪、活塞,透著股粗糲的暴力美學。
「別小看這鐵疙瘩。以前咱們織布靠手,種地靠牛。但這玩意兒一動起來,只要餵它煤,它就不知疲倦,力氣比一萬匹馬還大。」
蘇澤指著螢幕上的飛輪:「它裝在紡紗機上,一個女工能幹以前兩百個人的活。它裝在船上,船就能逆風而行,橫跨大洋。它裝在炮車上,大炮就能造得比城門還大。」
「這就是生產力爆炸。」蘇澤喝了一口可可,「當英國的工廠里機器轟鳴,日夜不停地吐出布匹和鋼鐵的時候,乾隆爺還在自詡『十全武功』,覺得天朝物產豐盈,不需要跟蠻夷做生意。」
……
大清,養心殿。
乾隆癱坐在龍椅上,手邊的玉如意已經摔成了三截。
天幕上那個黑色的鋼鐵怪物,活塞每一次抽動,都像是在抽他的臉。
「朕……朕不知道啊……」乾隆聲音顫抖,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那些傳教士進貢的鐘表,朕看了,不過是些奇巧淫技。誰能想到……誰能想到燒開水能燒出個霸主來?」
和珅跪在一旁,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大氣都不敢出。
「兩百個人的活……」乾隆喃喃自語,「那朕的大清子民,豈不是成了廢人?人家造槍造炮如流水,朕的工部還要一個個鐵匠去敲打?」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了這位「十全老人」。這不僅僅是船堅炮利的問題,這是兩個維度的戰爭。人家是開著戰車來的,他手裡只有一把生鏽的柴刀。
……
馬皇后咬著嘴唇,想起了之前在頤和園看到的石舫。那是大清用來粉飾太平的假船,而人家開來的,是真傢伙。
「蘇澤。」馬皇后忽然開口,眼神有些閃爍,「剛才那戲裡,那些土著騎著鳥去撞鐵鳥,雖然贏了,可我看著……心裡發慌。」
「慌什麼?」
「強弱太懸殊了。」馬皇后手指摩挲著杯壁,「若是沒有那個從天而降的神靈幫忙,他們早就死絕了。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些土著喊的口號,什麼自由,什麼反抗……聽著讓人害怕。」
蘇澤笑了。他身子前傾,盯著馬皇后的眼睛。
「馬老師,你感覺很敏銳。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個事兒。比蒸汽機更讓皇帝們害怕的東西。」
「是什麼?」
「思想。」蘇澤豎起一根手指,「差不多就在瓦特修蒸汽機的時候,歐洲那邊還出了一幫讀書人。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
「他們不研究八股文,他們研究『權力』是從哪來的。」
馬皇后一愣:「權力?自然是天授。天子受命於天,牧守四方。」
「他們說:不對。」蘇澤搖了搖頭,「他們說,人人生而平等,沒有什麼天生的貴種。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因為大傢伙兒把權力暫時交給他,讓他來管理國家。這叫『社會契約』。」
「契約?」馬皇后瞪大了眼睛,「就像……做買賣的契約?」
「對。既然是契約,那就有違約的時候。」
蘇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如果皇帝幹得不好,是個暴君,是個昏君,那百姓就有權撕毀契約。」
「撕毀……契約?」馬皇后覺得喉嚨發乾,「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推翻他,審判他,甚至……砍了他的頭。」
……
大明,奉天殿。
「放肆!!!」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跳起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摺、筆墨、玉璽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妖言惑眾!這是妖言惑眾!」
老朱氣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在大殿上來回暴走,手裡的寶劍拔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來。
「什麼叫契約?朕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老天爺給的!什麼叫百姓給的?這幫蠻夷,簡直是……簡直是無父無君!禽獸不如!」
朱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這「社會契約」四個字,簡直就像是把孔廟給炸了。
「父皇息怒……」
「息怒個屁!」朱元璋把劍狠狠劈在柱子上,火星四濺。
「這比那個冒黑煙的機器還可怕!機器不行,咱們可以學,可以造。可這人心要是壞了……這人心要是覺得皇帝是可以換的,是可以殺的……那朕這龍椅還坐得穩嗎?!」
朱棣縮在角落裡,看著天幕,眼神複雜。
他想起了那個叫「華盛頓」的人,好像也是這幫人里的?不當皇帝,幹完兩屆就回家種地?
這世上……真有不愛江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