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蘇澤划動手機,調出一張油畫。
畫面血腥而混亂。
廣場上人山人海,中間架著一個高高的台子,台子上立著兩根木柱,中間懸著一把斜刃的大鍘刀。
一個穿著華麗絲綢的人被按在鍘刀下,身首異處。
「路易十六。」蘇澤指著那個掉下來的腦袋,「法國國王。1793年,他被自己的人民送上了斷頭台。」
馬皇后捂住了嘴,瞳孔劇烈收縮。
在大明,殺皇帝那是謀逆,是誅十族的大罪。可畫上那些圍觀的百姓,卻在歡呼,在把帽子扔向天空。
「這叫法國大革命。」蘇澤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那些起義者喊著『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把舊貴族、舊制度殺得人頭滾滾。他們不跪皇帝,他們信奉『人民主權』。」
「這把火,燒遍了整個歐洲,把所有的君主都嚇尿了。」
蘇澤看著馬皇后:「秀英,你想想。一邊是工業革命帶來的堅船利炮,一邊是啟蒙運動帶來的『造反有理』。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沖向了還在磕頭、還在抽鴉片的大清。」
「這仗,怎麼打?」
馬皇后沉默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蘇澤說這是「降維打擊」。
這不僅僅是力氣打不過,是連道理都講不過了。
以前改朝換代,那是劉家換李家,朱家換愛新覺羅家,龍椅還是那個龍椅,規矩還是那個規矩。
可這幫人來了,他們是要把龍椅劈了當柴燒,把規矩撕了擦屁股。
「這就是道統危機。」蘇澤嘆了口氣,「清朝末年,那些維新派、革命黨,為什麼那麼決絕?因為他們發現,老祖宗的那套東西,在這些新思想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孫中山先生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聽著像是反清復明,但他要建的,是一個沒有皇帝的共和國。這才是最根本的革命。」
……
大秦,咸陽宮。
嬴政揹著手,站在大殿中央,死死盯著那張路易十六被砍頭的畫。
他沒有像朱元璋那樣暴怒,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又透著一股狂熱。
「李斯。」嬴政開口,聲音低沉。
「臣在。」
「那冒黑煙的機器,朕要。那造槍造炮的法子,朕也要。」嬴政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
「但那什麼『契約』,什麼『平等』……這種書,若是大秦有一本,朕就焚一本。若是有一人敢傳,朕就坑一人。」
李斯趴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後背:「陛下聖明。此等邪說,乃是亂國之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嬴政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不僅要禁,還要殺。那路易十六之所以死,是因為他手裡的刀不夠快,心不夠狠。若是朕有那工業革命的火器,這天下百姓,誰敢言契約?」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坐在台階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世民喃喃自語,「朕以前以為,只要朕是個明君,只要朕對百姓好點,這水就不會翻。」
「可這後世的人說,百姓有權把船掀了,不管你是不是明君,只要他們想自己開船……」
李世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發動玄武門之變,殺兄逼父,那是為了皇位。他兢兢業業治理天下,那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皇位。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皇位本身就是錯的。
「魏徵。」李世民看向旁邊那個直言進諫的老頭,「你說,若是這『平等』之說傳到大唐,朕該如何?」
魏徵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陛下,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若是真有那一天,怕是只能順勢而為。不過……」
魏徵指了指天幕上那個蒸汽機:「若是陛下能先掌握那神力,讓百姓衣食無憂,或許他們就不想了。」
……
咖啡館裡,馬皇后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可可一飲而盡。
苦,澀,還有點甜。
「蘇澤。」她放下杯子,眼神清亮,「我明白了。這工業革命,是給了人神一樣的力氣。這啟蒙運動,是給了人神一樣的膽子。」
「大明亡了,不冤。」
馬皇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
「以前我覺得,大明亡於黨爭,亡於天災,亡於流賊。現在看來,就算大明挺過了崇禎年,面對這兩樣東西,也是個死。」
「除非……」她看向蘇澤,「除非我們也變。」
「怎麼變?」蘇澤問。
「把那冒黑煙的機器造出來,把那道理……也想通了。」馬皇后深吸一口氣,「雖然我現在還覺得那『砍皇帝頭』的說法大逆不道,但我知道,你是對的。」
「人,終究是要站著活的。」
蘇澤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賞。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發出嘩啦的脆響:「馬老師,通透。這覺悟,擱在清末那就是妥妥的革命黨,是要被拉去菜市口『咔嚓』的。」
「去你的。」馬皇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股子沉重的歷史感瞬間散去大半。
「往日只覺朝代更替,興亡有數。今方知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
馬皇后輕聲念叨著,眼底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就把剛才聊的,做成下期影片的特別篇。」蘇澤發動車子,引擎輕震。
馬皇后系好安全帶,側頭看他:「這也能播?不怕把你這號給封了?」
「只要不指名道姓罵現在的人,罵罵幾百年前的皇帝,平台懶得管。」蘇澤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
馬皇后若有所思,沒再接話。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家藍白配色的巨型倉庫前。
超市的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冷氣、烘焙香甜和生鮮腥氣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馬皇后推著購物車,跟在蘇澤身後,眼神有些發直。
這地方她來過幾次,但每一次進來,那種物質極大豐富的壓迫感依舊讓她心跳加速。
貨架堆得快要觸到天花板,五顏六色的包裝袋像是一堵堵牆,把人圍在中間。這裡沒有饑荒,沒有匱乏,只有讓人眼花繚亂的選擇困難症。
「今晚做個煲仔飯,家裡米好像不太夠了。」蘇澤徑直走向糧油區。
這一區的燈光打得格外亮,幾十種大米像選美一樣陳列在貨架上。
有真空包裝成方磚一樣的,有裝在精美布袋裡的,還有散裝在巨大透明亞克力箱子裡的。
馬皇后停在一個堆頭前,拿起一袋包裝極盡奢華的米。袋子上印著金色的稻穗,寫著「五常稻花香」幾個大字,標價一百六十八元。
「一百六十八……」馬皇后暗自換算了一下。在大明,這個價錢能買一石陳米了。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巨大的散裝米箱,上面的紅色標籤寫著:特價東北大米,2.99元/斤。
「蘇澤。」馬皇后指了指那袋昂貴的米,又指了指散裝米。
「這兩者,皆是白米,為何身價相差如此懸殊?難道這貴的米,吃了能長生不老?」
蘇澤正拿著鏟子往袋子裡裝散米,聞言樂了。
「長生不老那是秦始皇想的事兒。這貴的叫五常大米,口感好,軟糯香甜,就像你們那兒的貢米。這散裝的呢,就是普通口糧,管飽。」
他把裝好的米過秤,貼上標籤,隨手扔進購物車。
「其實吧,比起好不好吃,更嚇人的是產量。」
蘇澤拍了拍那袋沉甸甸的米,「你知道現在這一畝地,能產多少斤稻子嗎?」
馬皇后想了想,謹慎地說道:「江南上田,風調雨順之年,精耕細作,畝產可得三四百斤。若是北方,或是旱地,二百斤已是燒高香了。」
這資料是大明的實情。朱元璋為了勸課農桑,那是操碎了心,甚至親自下田示範,也不過就是想讓百姓多收個三五斗。
蘇澤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現在,普通水稻畝產一千斤是及格線。若是那種超級稻,畝產兩千斤那是常有的事。翻了你們大明整整五六倍。」
「多少?!」
馬皇后手一抖,剛拿起來的一包掛麵差點掉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兩千斤?一畝地?這怎麼可能!地力有限,稻穗就那麼長,怎麼可能長出這麼多?」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正端著碗喝粥,聽到「兩千斤」這三個字,那碗粥直接扣在了龍袍上。滾燙的米湯燙得他一激靈,但他根本顧不上擦。
「兩千斤……」老朱哆嗦著嘴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咱種過地,咱知道地里能刨出多少食。兩千斤?那是把稻子種在天上嗎?還是那稻穗長得跟棒槌一樣大?」
他猛地轉頭看向戶部尚書,眼神兇狠得像頭餓狼:「你說!咱大明最好的地,哪怕是用金汁澆灌,能產多少?」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冷汗直流:「陛下……蘇杭熟田,極產不過四百餘斤。這……這後世之言,怕是……怕是誇大其詞吧?」
「誇大?」朱元璋指著天幕上那堆積如山的米袋子。
「你看那米!白得像玉,顆粒飽滿,那是假的嗎?後世人能隨便把米扔在敞口箱子裡賣,那是多得吃不完啊!兩千斤……若是大明有這稻種,咱還愁什麼北伐糧草?咱還怕什麼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