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陽宮。
嬴政站在大殿中央,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兩千斤……」嬴政喃喃自語。
秦國以耕戰立國,商鞅變法獎勵耕織,就是為了多打糧食。可秦國的畝產,撐死了也就兩百斤出頭。
「李斯。」嬴政的聲音有些沙啞。
「若是秦國有此稻種,朕還需要徵發那麼多民夫去運糧嗎?朕的馳道上,是不是就能少死幾個人?朕的天下……是不是就能萬世不朽?」
李斯低著頭,不敢接話。這數字太嚇人了,嚇得他覺得手裡的竹簡都變得沉重無比。
超市里,馬皇后還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
「這……這是用了什麼仙法?」她忍不住問道,「難道是後世的土地更肥沃?」
「不是地變了,是種子變了。」蘇澤推著車往前走,路過蔬菜區,「這叫雜交水稻。」
「雜交?」馬皇后蹙眉,「何意?」
「簡單說吧。」蘇澤隨手拿起兩個番茄,「這就好比選馬。你有一匹馬,跑得快但不耐力;還有一頭驢,跑得慢但力氣大、不生病。你讓它倆生個孩子,那就是騾子。既有力氣又耐造。」
「水稻也一樣。科學家找那種長得高大壯實的,跟那種結實抗病的『雜交』一下,生出來的『後代』,就是既能抗倒伏,又能多結穗的超級水稻。」
馬皇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內心受到的衝擊卻如驚濤駭浪。
在大明,農事是看天吃飯。老天爺賞臉,就多收兩斗;老天爺發怒,就顆粒無收。
從未有人想過,這稻種竟然還能像牲口一樣「配種」,還能被人力改造成這般模樣。
「騾子……」馬皇后看著手裡那袋沉甸甸的米,喃喃自語,「原來這糧食,也是可以『格物』出來的。」
蘇澤笑了笑,把一盒打折的五花肉扔進車裡:「這算什麼。現在的技術,不僅能讓它多長,還能讓它在鹽鹼地里長,在沙漠裡長。只要有水,有陽光,就能變出吃的來。」
他推著車走向收銀台,背影輕鬆隨意。
「在這個時代,餓死人,那才是新聞。」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天幕下所有帝王的心口上。
……
大漢,未央宮。
劉徹聽得眼熱無比。他打匈奴,最怕的不是匈奴騎兵,是後勤。
十石糧食運到前線,路上得吃掉八石。若是有一畝兩千斤的神種……
「雜交……雜交……」劉徹在殿內來回踱步,猛地停下。
「衛青!去!給朕找!既然馬能配種,稻子也能配種,那麥子能不能?粟米能不能?把全天下的農官都給朕叫來!朕不管他們用什麼法子,哪怕是讓稻子跟草配種,也要給朕弄出這高產的法子來!」
霍去病在一旁苦笑。陛下這是魔怔了,這那是說配就能配的?那是後世千百年的智慧結晶啊。
……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看著天幕,眼神深邃。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世民輕聲說道。
「但這水,得先吃飽了飯,才有力氣載舟。若是連飯都吃不飽,這水就是洪水猛獸。」
他轉頭看向長孫無忌:「輔機,記下來。這『雜交』之術,雖不知其詳,但其理可通。大唐要設『司農寺』專研此道,不可只重經義,不重農桑。」
……
回到公寓,天色已擦黑。
廚房裡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蘇澤把那袋散裝米倒進米桶,那種「嘩啦啦」的米粒撞擊聲,聽起來格外悅耳。
馬皇后站在水槽邊洗菜,清涼的自來水沖刷著翠綠的青菜。
她看著旁邊的雙開門大冰箱,裡面塞滿了雞蛋、牛奶、水果和飲料。這種富足感,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
馬皇后輕聲說道,「若大明能有此稻種,若天下百姓皆能如你這般,隨手便可買來這許多米肉……」
「那大明就不會亡了,是吧?」蘇澤手裡的刀頓了一下,接過了話頭。
馬皇后身子一僵,默默點了點頭。
蘇澤把切好的五花肉片碼在盤子裡,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秀英,你知道為什麼我對那袋米那麼感慨嗎?因為在我們的歷史上,像現在這樣人人都能吃飽飯的日子,其實沒幾天。」
「史書上那些盛世,文景之治也好,開元盛世也罷,老百姓頂多也就是『不餓死』。真要遇到個災年……」
蘇澤停下動作,看著窗外璀璨的萬家燈火,聲音低沉:「『人相食』這三個字,在二十四史里,出現得太頻繁了。頻繁到史官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手都不會抖一下。」
馬皇后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是讀過書的,她知道這三個字背後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明朝末年。」蘇澤轉過身,直視著馬皇后的眼睛。
「也就是你那個時代的幾百年後。崇禎年間,陝西大旱,緊接著是蝗災。史書上記載:『赤地千里,樹皮草根食盡』。」
「樹皮吃光了吃什麼?」蘇澤的聲音有些發顫。
「吃觀音土。吃了那東西,肚子脹得像鼓一樣,最後活活憋死。土也吃光了,就……易子而食。」
……
大明,奉天殿。
「噹啷」一聲,朱元璋手裡的玉帶板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是個乞丐出身的皇帝,他太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了。
他見過爹娘餓死在自己面前,見過鄰居為了一個饅頭打得頭破血流。
但他以為,他建立了大明,他殺貪官,他輕徭薄賦,他的子孫就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易子而食……」朱元璋癱坐在龍椅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崇禎……那是咱的多少代孫子?」老朱的聲音像是從風箱裡拉出來的,嘶啞難聽。
「他怎麼治的國?怎麼能讓百姓餓到換孩子吃?!咱的大明……就是這麼亡的?」
朱標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父皇……兒臣有罪……兒臣……」
「你有個屁的罪!」朱元璋突然暴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是天災!也是人禍!李自成……那個反賊李自成,他也是餓出來的吧?若是有口飯吃,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這一刻,朱元璋不再是那個威嚴的洪武大帝,他只是一個因為恐懼飢餓而發抖的老農。
他怕的不是皇位丟了,他怕的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被飢餓支配的絕望。
……
大清。
「光緒年間……」天幕里,蘇澤的聲音繼續傳來。
「丁戊奇荒。山西、河南、直隸……旱了整整三年。死了一千多萬人。一千多萬啊!比整個歐洲一個小國的人口都多。那是大清的『同治中興』之後,這就是所謂的盛世?」
乾隆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但他毫無知覺。
「一千多萬……」乾隆喃喃自語。
他引以為傲的盛世,他自詡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賦」,在這一千萬具餓殍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皇上……」旁邊的太監嚇得不敢出聲。
乾隆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後世人看他們的眼神里總帶著一股憐憫。
因為他們所謂的盛世,不過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一場旱災,就能讓它露出白骨累累的底色。
……
公寓廚房裡,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電飯煲發出「滴」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沉默。一股濃郁的米飯香氣隨著蒸汽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那種歷史的血腥味。
馬皇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這米香,此刻聞起來竟是如此奢侈。
「所以,李自成能一呼百應,不是因為他多英明神武,是因為大家都沒飯吃。」
蘇澤開啟鍋蓋,熱氣騰騰,「當一個人快餓死的時候,你給他一個饅頭,讓他去殺皇帝,他也會去的。」
他盛了兩碗飯,端到餐桌上。
「直到幾十年前,咱們這兒也還在為吃飯發愁。」蘇澤坐下來,給馬皇后夾了一塊紅燒肉。
「後來,政策對了,把地分給農民種,大家有了勁頭。再後來,水利修好了,化肥農藥跟上了。」
「最重要的是,出了個袁隆平。」蘇澤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意。
馬皇后捧著碗,感受著掌心的溫度:「袁隆平?可是那位發明雜交水稻的……大賢?」
「對。一位一輩子腿上沾著泥巴的老人。」蘇澤扒了一口飯。
「他把水稻產量搞上去了,從幾百斤弄到一千斤、兩千斤。這才讓咱們中國人,把飯碗牢牢端在了自己手裡。」
「這是一場革命。」蘇澤看著馬皇后,「不亞於任何改朝換代。從『吃不飽』到『吃得飽』,再到『吃得好』,這才是真正的盛世。」
……
大明。
「神農……」
朱元璋聽完蘇澤的話,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大,龍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袁隆平……袁隆平!」朱元璋突然停下,指著天幕大喊。
「若是此人生活在洪武年間,咱要封他為王!不,封神!給他立生祠!讓天下百姓都供奉他!」
什麼公侯伯子男,什麼開國功臣,在能讓畝產翻倍、讓百姓不餓死的功績面前,都顯得輕了。
「標兒!」朱元璋一把抓起朱標的領子,眼神狂熱。
「你聽見沒?這才是真正的大賢!不是那些只會寫文章罵人的酸儒!是能從地里變出糧食的神仙!」
朱標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眼神同樣亮得嚇人。
「父皇,兒臣聽見了。這雜交之術,還有那化肥、農藥,咱們得學!哪怕學不全,學個皮毛,也能救活無數百姓啊!」
……
秦朝,咸陽宮。
嬴政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掃過那蜿蜒的長城。
「朕修長城,是為了防匈奴,是為了保大秦子民。」嬴政的聲音低沉,「可若是為了修牆,讓種地的人都餓死了,這牆……還有什麼用?」
他想起了天幕里那句「當一個人快餓死的時候,讓他去殺皇帝,他也會去的」。
嬴政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陳勝吳廣……那些在未來造反的人,是不是也是因為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