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公寓,餐桌上。
馬皇后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咀嚼得很仔細,彷佛在品嘗某種珍饈。
「蘇澤。」她咽下一口飯,輕聲問道,「這位袁老先生,如今可還健在?若是有緣,我當對他行大禮。」
蘇澤的筷子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黯然:「前幾年,走了。」
馬皇后的手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惋惜:「走了……那是國之大殤啊。」
「是啊,那天送行的隊伍,排了幾十里長。很多年輕人,沒挨過餓,但也去送他。」
蘇澤笑了笑,有些苦澀,「因為大家都知道,咱們能像現在這樣,坐在空調房裡,挑剔這米不夠香、那肉太肥,都是因為有他在替咱們守著底線。」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馬皇后碗裡:「而且,他的技術不僅僅救了中國人。非洲、東南亞,很多窮得吃不上飯的國家,都在種他的雜交水稻。這叫什麼?這就叫『人類命運共同體』。」
「人類……命運……共同體。」馬皇后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幾個字。
在大明,人們講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在這個時代,人們想的是如何讓萬里之外的陌生人也能吃飽飯。
這種胸懷,比大明的版圖,比鄭和的寶船,更讓她感到震撼。
「吃飯吧。」蘇澤看氣氛有些沉重,故意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咱們工作室剛開張,明天還得想新的影片選題呢。」
馬皇后沒說話,只是把碗裡的最後幾粒米扒進嘴裡,連帶著那點紅燒肉的湯汁,吃得乾乾淨淨。
在大明,這是惜福;在聽完袁老的故事後,這是敬畏。
大唐。
貞觀殿內,燭火通明。
李世民揹著手,在大殿裡轉了三圈,猛地停在長孫無忌面前。
「輔機,擬旨。」
長孫無忌提筆,墨汁飽滿。
「明年春闈,加試一科。」李世民盯著天幕上那個空了的飯碗。
「不考詩賦,考『農桑』。凡能獻增產良策者,哪怕是泥腿子,朕也給官做。」
長孫無忌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陛下,這……怕是會招致天下讀書人不滿。聖人云,君子遠庖廚,這下地耕田之事……」
「君子?」李世民冷笑一聲,一把扯過那張廢了的紙揉成團。
「餓死人的時候,君子能當飯吃?朕不要只會寫錦繡文章的廢物,朕要大唐也有自己的『神農』。告訴那些酸儒,誰敢聒噪,讓他去地里餓上三天,看他還背不背得動聖賢書!」
……
現代,上海。
蘇澤剛把碗筷收進洗碗機,手機就在褲兜里震得發麻。
螢幕上跳動著「周長青」三個字。
「周老?」蘇澤擦了擦手,按下接聽鍵,「這麼晚了,您還沒歇著?」
「歇什麼歇,出大事了!」周長青的大嗓門直接穿透了聽筒。
聽背景音似乎是在機場或者火車站,嘈雜得很,「蘇澤,你和秀英明天一早的飛機,直接飛北京。」
蘇澤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發呆的馬皇后:「去北京?這麼急?我們工作室剛開張,那影片選題……」
「選個屁的題,這兒有現成的素材!」周長青急得直喘氣。
「庫房溫控系統出了故障,前兩天搶修的時候,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岔子,濕度驟降。」
周長青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焦躁,「一件明初的緙絲鳳袍,出現了嚴重的糟朽和崩裂。那可是洪武年間的東西,據說是……馬皇后的舊物!」
蘇澤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
緙絲,一寸緙絲一寸金。那是絲織工藝的巔峰,也是最難伺候的祖宗。
「你說……誰的?」
旁邊原本安安靜靜的馬皇后,突然轉過頭。
蘇澤把手機開了擴音。
「疑似馬皇后常服。」周長青在那頭嘆氣,「現在幾個老專家都束手無策,那絲線脆得跟餅乾渣似的。蘇澤,你帶著秀英丫頭趕緊來,死馬當活馬醫吧!」
馬皇后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翻了茶几上的空水杯。杯子在地上滾了幾圈,沒碎,但聲音刺耳。
「去北京。」馬皇后看著蘇澤,只說了這三個字。
……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蘇澤拎著兩個行李箱,跟在馬皇后身後,腳步匆匆地穿過故宮西華門。
這回沒人有心思欣賞紅牆黃瓦的景致,周長青派來的車直接把他們拉到了「故宮文物醫院」的大門口。
門口早就有人候著,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研究員,一臉焦急,見面連客套話都省了,遞過來兩套防塵服:「周老在紡織品修復室,二位換了衣服趕緊進去吧,情況不太好。」
馬皇后接過衣服,手有點抖。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在講台上指點江山的從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鄉情怯的慌亂。
「別怕。」蘇澤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隔著厚厚的外套,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肌肉,「就當是回家看看老物件。」
馬皇后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把頭髮挽得更緊了些。
換好防塵服,經過風淋室,那股子現代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推開修復室的厚重隔音門,裡面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恆溫恆濕的實驗室里,燈光打得雪亮。
巨大的修復案台旁圍了一圈人,個個眉頭緊鎖。
周長青站在最中間,手裡拿著個放大鏡,腰彎得像張弓,那花白的頭髮看著比上次影片裡又亂了幾分。
案台上,鋪著一層無酸紙。紙上,躺著那件讓無數人心懸的衣服。
那是一件香色緙絲鳳袍。
歲月這把殺豬刀沒放過它。原本明艷的香色已經黯淡成了枯葉黃,下擺處更是殘破不堪,像是被蟲蛀過的枯木。
最要命的是肩部,那裡的絲線已經脆化得像餅乾渣,稍微一碰就要粉碎。
馬皇后走過去,腳步很輕,生怕帶起的風把那脆弱的織物給吹散了。
她站在案台邊,目光落在那鳳袍的領口。那裡繡著一圈極細的如意雲紋,針腳細密得像嬰兒的睫毛。
……
實驗室里,周長青抬起頭,看見馬皇后,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
「丫頭,你可算來了。」周長青把放大鏡遞給她,聲音沙啞。
「你來看看這金線。我們幾個老傢伙吵了一上午了。這金線脫落得太厲害,有人說是清代修補時用的膠老化了,有人說是原工藝的問題。」
馬皇后沒接放大鏡。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懸在鳳袍上方一寸處,緩緩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位故人的臉龐。
「不是膠。」馬皇后的聲音很輕,卻篤定,「這是『捻金』。」
旁邊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專家皺了皺眉:「小姑娘,這明明是包金線,你看這金箔的切口,怎麼可能是捻金?」
馬皇后沒反駁,只是指了指袖口處一根翹起的金線:「您看那線芯。包金線用的是絲芯,但這根線,芯子裡摻了兔毫。」
「兔毫?」老專家一愣,趕緊湊過去用顯微鏡看。
幾秒鐘後,老專家猛地抬起頭,一臉見鬼的表情:「神了!真的是兔毫!灰色的,極細,夾在絲線中間!這……這是什麼路數?」
「洪武初年,金價騰貴。」馬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水光。
「為了省金料,宮裡的織造局想了個法子。用兔毫摻在絲線里做芯,能增加摩擦力,這樣金箔切得再細,纏上去也不會滑脫。既省了金子,又保住了體面。」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周長青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這就是……民間傳說的『秀英省金』?史書上都沒這一筆啊。」
蘇澤站在一旁,看著馬皇后的側臉。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穿越少女,她是這件文物的親人,是那個時代的見證者。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周長青嘆了口氣,指了指鳳袍的右肩。
「這兒。這一塊缺損太嚴重了,原本應該有個團龍紋,現在只剩個尾巴。我們想補,但不知道這龍的姿態。是升龍?還是降龍?還是正龍?」
幾個專家拿出幾張圖紙,上面畫著各種推測的龍紋方案。
「按明代規制,皇后常服肩部多為升龍。」
「不對,洪武年間的規制還沒定型,也有可能是行龍。」
大家爭執不下。
這修復講究「修舊如舊」,要是補錯了紋樣,那就是對歷史的篡改,是要背罵名的。
馬皇后看著那塊空洞。
「給我紙筆。」馬皇后突然開口。
蘇澤趕緊從包里掏出速寫本和鉛筆遞過去。
馬皇后沒接速寫本,她轉頭看向旁邊桌上的一卷半透明的硫酸紙:「用這個。」
她把硫酸紙輕輕覆蓋在鳳袍的殘缺處,用鎮紙壓好。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在虛空中抓取著那段遙遠的記憶。再睜眼時,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筆尖落下。
沙沙沙。
沒有遲疑,沒有修改。線條在紙上流淌,像是水銀瀉地。
先是龍爪。不是清代那種張牙舞爪的雞爪樣,而是明初特有的「風車爪」,蒼勁有力,指尖內扣,透著股抓碎虛空的狠勁。
接著是龍身。鱗片層層疊疊,每一片的角度都隨著龍身的扭動而變化。
最後是龍頭。
當那個龍頭的輪廓在紙上顯現出來時,圍觀的專家們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條威嚴冷漠的神龍。
那龍微微側著頭,嘴巴微張,眼睛不是瞪視前方,而是帶著一種回護的姿態,看向自己的尾部——也就是鳳袍的領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