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龍!」周長青失聲叫道,「竟然是回頭龍!難怪……難怪這剩下的尾巴是朝上卷的!」
馬皇后畫完最後一筆龍鬚,手腕一松,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發白。
「洪武三年的規制,龍首回顧,寓意『不忘根本』。」馬皇后輕聲說道。
那張硫酸紙被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
老專家拿著它,跟鳳袍上的殘跡比對。嚴絲合縫。那龍尾的走勢,跟馬皇后畫的龍身完美銜接,就像是原本就長在一起似的。
「神了……」老專家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我修了一輩子文物,沒見過這麼神的。這簡直就是……把魂給招回來了。」
周長青看著馬皇后,眼神複雜。他知道這姑娘有來歷,但他沒想到,這來歷能深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是「家學淵源」能解釋的了,這簡直就是那個時代的人活生生站在了面前。
但他什麼也沒問。
搞文物的人,都信個緣分。有些東西,那是老天爺賞飯吃,問不得。
「按這個圖,修!」周長青大手一揮,聲音洪亮。
「小張,去庫房找那種明代的舊絲線,顏色要對!老李,你負責配染料,一定要把那個枯葉黃給調出來!咱們今晚不睡了,必須把這龍給補上!」
整個實驗室瞬間忙碌起來,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馬皇后退到一邊,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蘇澤遞給她一瓶水,擰開了蓋子:「累壞了吧?」
馬皇后接過水,喝了一口,搖搖頭:「不累。心裡踏實。」
她看著那些忙碌的專家,看著那件在燈光下逐漸恢復生氣的鳳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這時,周長青走了過來。老頭子手裡拿著那張硫酸紙,像是捧著個寶貝。
「丫頭。」周長青看著馬皇后,語氣鄭重,「我有個不情之請。」
「周老您說。」
「這張圖,我想留著。」周長青指了指那條回頭龍,「等衣服修好了,我想把這張圖,跟衣服一起展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歸來》。」
馬皇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聽您的。」
周長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馬皇后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溫熱,帶著一股子勁兒。
「謝謝。」周長青的聲音有些哽咽,「馬小姐,你這不是在修復一件衣服。你是在為我們這個民族,把一段斷裂的記憶,給接上了啊!這件衣服要是修不好,那就是一塊破布。修好了,那就是咱們中華文明的臉面!」
馬皇后感到手背上一熱。
那是老人的眼淚。
她反手握住老人的手,眼眶也紅了。
「周老,這是晚輩……分內之事。」
周長青還要再說,馬皇后卻輕輕抽回了手,沖蘇澤使了個眼色。
蘇澤立馬過來隔開兩人,「周老,我兩一晚沒睡連夜趕來的,這會秀英怕是精神到極點了,咱們都回去歇歇?」
看了眼馬皇后明顯疲倦的神情,周長青冷靜下來後也感覺自己頭暈目眩的很。
「是是是,怪我太高興了,都趕緊回去休息吧。」
兩人和其他人打過招呼,這才往外走。
出了博物館的恆溫庫房,兩人徑直回到酒店,刷卡進屋。
馬皇后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撲在臉上,卻暖不過她眼底的一抹困惑。
她看著照片裡那件已經「活」過來的緙絲鳳袍,那是她昨晚熬了大半宿的心血,也是周長青老淚縱橫的原因。
「蘇澤。」馬皇后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我有一事不明。」
蘇澤正癱在沙發上揉著酸脹的脖子,聞言坐直了身子:「怎麼了?覺得周老給的勞務費少了?」
「非也。」馬皇后搖搖頭,目光轉向窗外那座龐大的城市。
「此袍雖珍,用料金貴,工藝繁複,但歸根結底,它不過是舊時帝王家的一件衣裳。在大明,它是身份,是體面。但在後世……」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蘇澤:「為何周老,還有那些鬚髮皆白的老先生,見到它修復如初時,會哭成那樣?」
蘇澤愣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馬皇后身邊,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燒了一壺水。水壺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某種遙遠的號角。
「因為這件衣服能留到現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蘇澤的聲音沉了下來,沒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秀英,你以為博物館裡那些東西,是舒舒服服躺在柜子里過了幾百年的嗎?」
馬皇后不解:「難道不是?皇宮大內,禁衛森嚴,誰敢造次?」
「皇宮?」蘇澤慘笑一聲,「如果皇宮都被人占了呢?如果連那個紫禁城,都差點成了人家的後花園呢?」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正因為昨晚看見後世「緙絲省金」的事兒有些得意,覺得馬皇后勤儉持家的美名傳到了後世。聽到這話,老臉瞬間拉了下來。
「占了皇宮?」朱元璋把手裡的東西狠狠摔在地上,「又是那個叫大清的敗家子?還是後來的洋鬼子?」
……
天幕里,蘇澤給馬皇后倒滿了水,語氣變得肅穆,像是在講述一段封塵的史詩。
「大概九十年前吧。也就是1931年,還有後來的1937年。」
蘇澤伸出兩根手指,「那是個比五胡亂華還要慘烈的年代。日本人,也就是你們說的倭寇,打進來了。」
「倭寇?!」
馬皇后和天幕下的朱元璋同時驚撥出聲。
在馬皇后的印象里,倭寇不過是些襲擾沿海的流寇,戚繼光將軍幾仗就能打得他們抱頭鼠竄。
「這次不一樣。」蘇澤搖搖頭,「他們開著飛機,架著大炮,那是工業國的軍隊打農業國。北平告急,天津告急,上海淪陷,南京……被屠城。」
聽到「南京被屠城」五個字,馬皇后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出來半杯。
「那時候,山河破碎,人命賤如草芥。」蘇澤看著馬皇后的眼睛。
「大家都忙著逃命,忙著抗日。按理說,誰還顧得上宮裡那些瓶瓶罐罐?誰還顧得上幾百年前的爛紙舊衣?」
馬皇后沉默了。是啊,國破家亡,人都要死絕了,還要那些死物做什麼?
「但是,有一群人,他們想到了。」
蘇澤走到書桌前,拿出一張故宮的老地圖,手指在上面重重一點。
「當時的故宮博物院,還有南京的中央博物院。那些平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做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
「他們要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帶走。不能留給日本人,也不能毀在炮火里。」
蘇澤的聲音微微顫抖:「這不是搬家。這是一場賭注。賭注是中華五千年的家底,是一萬九千箱文物。」
「一萬九千箱?」馬皇后瞪大了眼睛。
「怎麼運?」馬皇后問,「兵荒馬亂,道路阻隔,上有飛機轟炸,下有土匪流寇。」
「用命運。」蘇澤吐出三個字。
……
大秦,咸陽宮。
嬴政揹著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他焚書坑儒,是為了思想一統。但他也是最愛收集六國奇珍的人。
「一萬九千箱……」嬴政喃喃自語,「李斯,若是讓你在戰亂之中,帶著這一萬九千箱珍寶,橫跨萬里,你能做到嗎?」
李斯跪在地上,冷汗直流:「陛下,臣……臣怕是做不到。糧草尚且難運,何況這些易碎之物?稍有磕碰,便是粉身碎骨。且戰火連天,保命尚且不易,誰願為了幾塊石頭丟了性命?」
嬴政抬頭看著天幕,眼神複雜:「是啊,誰願?但這後世之人,似乎……做到了。」
……
「分了三路。南路,中路,北路。」
蘇澤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三條蜿蜒的曲線,像是三條流淌著血淚的血管,從北平延伸向中國的大西南。
「沒有卡車,就雇板車;沒有板車,就用騾子馱;騾子也沒了,就人扛。」
蘇澤閉上眼,彷佛看見了那漫天的硝煙和泥濘的道路。
「那是真正的蜀道難。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走,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懸崖峭壁。天上有日本人的轟炸機在盤旋,隨時可能扔下炸彈。」
「有一次,車隊在翻越秦嶺的時候,路太滑,車子打滑往懸崖邊溜。」蘇澤看著馬皇后,「你知道當時押車的故宮職員是怎麼做的嗎?」
馬皇后搖搖頭,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沒有跳車逃命。」蘇澤輕聲說,「他們跳下來,衝到車輪後面,用自己的身體去擋車輪。用肉身當剎車片,硬生生把車給頂住了。」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奏摺都跳了起來。
「好!」老朱大吼一聲,眼眶通紅。
「好一群硬骨頭!咱平日裡最瞧不上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酸儒,覺得他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沒想到,到了亡國滅種的時候,這幫書生的骨頭比鐵還硬!」
朱標在一旁擦著眼淚:「父皇,這就是氣節。孟子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些後世子孫,沒給老祖宗丟臉。」
朱棣則眯著眼,看著天幕中那幾條遷移路線,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不僅僅是氣節。」朱棣低聲說道。
「這是一種可怕的組織力和執行力。一萬九千箱,萬里轉運,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這比指揮十萬大軍還要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