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路難走。還得防潮、防蟲、防鼠。」
「那些古籍字畫,最怕潮濕。到了四川、貴州那些深山老林里,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那些專家們,自己住的是漏風的破廟,吃的是發霉的糙米,得了瘧疾也沒藥治。」
「可他們對待文物呢?每到一個駐地,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箱子。出太陽的時候,他們把字畫拿出來晾,自己站在旁邊趕蒼蠅,一站就是一天。」
「有一位老先生,叫那志良。他為了保護石鼓——就是秦朝流傳下來的那個石鼓,那是中華第一古物。他在車上顛簸了幾個月,睡覺都抱著石鼓睡,生怕磕碰了一點。」
馬皇后聽得淚流滿面。
她是世家女子,知道古玩的價值。但她從未想過,有人會把這些東西看得比命還重。
「為什麼?」馬皇后哽咽著問,「東西沒了可以再造,人沒了……」
「因為那是根。」蘇澤打斷了她。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長安街。
「日本人打進來,不僅僅是想占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他們想斷我們的根,滅我們的魂。他們想把我們的歷史抹掉,讓我們變成亡國奴,變成二等公民。」
「如果這些東西沒了,李白杜甫的詩就成了傳說,王羲之的字就成了灰燼,商周的青銅器就成了碎片。我們就沒有了證據,證明我們是誰,證明我們曾經創造過多麼燦爛的文明。」
蘇澤轉過身,目光灼灼:「所以,那些前輩保護的不是石頭,不是絹帛。是中華文明五千年的基因。他們是在告訴侵略者:你可以殺我的人,占我的城,但你奪不走我的歷史。只要這些東西在,中國就不會亡。」
……
大清。
乾隆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他聽到了「日本人」三個字,也聽到了「亡國奴」三個字。
「朕的那些字畫……朕的那些瓶瓶罐罐……」
乾隆喃喃自語,「原來在後世,是靠著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書生,用命護下來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湧上心頭。
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結果他的江山,最後要靠百姓用血肉去扛。
「傳朕旨意……」乾隆聲音沙啞。
「以後……對漢人學者,客氣點。若是真有那一天,大清的鐵騎擋不住洋槍洋炮,能護住華夏衣冠的,怕還是這些讀書人。」
……
大唐。
李世民長嘆一聲,端起酒杯,對著天幕遙遙一敬。
「壯哉。」李世民沉聲道。
「朕以為,大唐之強,在於陌刀,在於鐵騎。今日方知,華夏之強,在於人心不死,在於文脈不斷。這萬里西遷,不亞於衛霍封狼居胥之功!」
……
酒店房間裡,蘇澤的故事講到了尾聲。
「十四年。」蘇澤豎起大拇指,「整整十四年。從1931年開始運,到1945年日本投降,再到後來陸續運回南京和北平。」
「這一萬九千箱文物,跨越了大半個中國,行程數萬里。經歷了轟炸、翻車、翻船、火災、土匪……」
蘇澤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驕傲的笑:「但是,除了極個別無關緊要的破損,幾乎做到了——無一丟失,無一損毀。」
馬皇后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
「無一……損毀?」她難以置信地重複著。
這怎麼可能?那是亂世啊!那是人命都不值錢的亂世啊!
那麼多易碎的瓷器,那麼多怕水的字畫,在那樣簡陋的條件下,竟然完好無損?
「這就是奇蹟。」蘇澤走過來,輕輕擦去馬皇后臉上的淚痕,「這是人類文明保護史上的奇蹟。是那些前輩用命換來的奇蹟。」
他指了指桌上那張鳳袍的照片。
「所以,秀英。當你昨天晚上修補那件鳳袍的時候,你不僅是在修一件衣服。你是在接力。」
「那些前輩把它們從戰火里搶救出來,交到了我們這一代手裡。我們把它修好,再交給下一代。」
馬皇后看著那張照片,眼淚再次決堤。
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沉甸甸的驕傲。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周長青會哭。為什麼那些老專家會對著一件舊衣服鞠躬。
因為那上面,不僅有馬皇后的體溫,還有那些在秦嶺雪夜裡用身體擋車輪的無名英雄的體溫。
「我明白了。」
……
大秦。
嬴政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掃過那些崇山峻岭。
「二世而亡……」嬴政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釋然。
「朕的大秦,或許會二世而亡。但朕的書同文,車同軌,朕留下的這些種子……看來是死不了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斯:「李斯,你說,什麼才是永生?」
李斯愣了一下:「陛下求仙問道,自是為了肉身不朽。」
「不。」嬴政搖搖頭,指著天幕。
「這才是永生。肉身會腐爛,王朝會更替。但只要有人還認得這些字,還護著這些東西,還守著這股子魂……那朕,就還活著。華夏,就還活著。」
……
酒店房間裡,蘇澤把那張修復好的鳳袍照片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里,那是他們此行最大的收穫。
「蘇澤。」馬皇后坐在窗邊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神卻有些飄忽。
「周老說,文物是文明的物證。可我在想,除了這些罈罈罐罐,還有什麼是能證明中華之所以為中華的?」
蘇澤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擰開一瓶礦泉水:「你想說什麼?」
「我想做一期關於『人』的影片。」馬皇后轉過頭,目光灼灼。
「大明有于謙,有海瑞。每當山河破碎、社稷將傾的時候,總有一些人的脊梁骨是鐵打的。我想聊聊『忠奸』。」
蘇澤眉毛一挑,把水瓶放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聊忠奸啊……那有個名字,你是繞不開的。」蘇澤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兩個字,「岳飛。」
馬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震。即便是在大明,岳武穆的名字也是如雷貫耳。太祖朱元璋最推崇的武將,除了徐達常遇春,便是這位宋朝的岳鵬舉。
「還有一個人,和他像連體嬰一樣,永遠綁在一起。」蘇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秦檜。」
……
大宋,垂拱殿。
趙匡胤正端著酒杯,盯著天幕。聽到「岳飛」二字,他眼睛一亮。
宋朝重文輕武,但他畢竟是武將出身,對於能打勝仗的將領,天生帶著幾分好感。
「岳飛?這名字聽著提氣。」趙匡胤對身邊的趙普笑道,「聽後世這口氣,此人怕是我大宋的擎天白玉柱。」
然而,當「秦檜」二字出現時,趙匡胤敏銳地察覺到蘇澤語氣的變化。那種輕蔑、厭惡,甚至帶著一絲……快意?
天幕中,蘇澤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講一段陳年舊事,又像是在念一篇悼詞。
「岳飛這人,怎麼說呢。在那個『文官愛錢,武官惜死』的爛泥潭一樣的南宋,他就是個異類。」
「金兵南下,搜山檢海抓趙構。大宋的半壁江山都丟了,老百姓像豬羊一樣被宰殺。這時候,岳飛站出來了。」
蘇澤豎起大拇指,「岳家軍,那是真正的鐵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這規矩,比你們大明的戚家軍還要早幾百年。」
「郾城大捷,朱仙鎮大捷。金兵被打怕了,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金兀朮那是金國的戰神,碰到岳飛,也只能被打得滿地找牙。」
說到這裡,蘇澤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悲涼:「眼看著就要直搗黃龍,迎回二聖,收復舊山河了。結果呢?」
馬皇后的手指緊緊扣著茶杯邊緣。她雖是大明人,但讀史至此,亦常掩卷長嘆。
「十二道金牌。」蘇澤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十二」的手勢。
「一天之內,十二道金字牌遞發,措辭嚴厲,命令岳飛班師回朝。」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蘇澤長嘆一聲。
「岳飛在朱仙鎮仰天長嘯,痛哭流涕。他不得不退。他這一退,淮河以北的百姓,再次淪為金人的奴隸。那些百姓拿著香爐跪在路邊哭,問岳飛:『相公去,我輩何依?』」
……
「混帳!」
大宋,汴京。
趙匡胤猛地將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
碎片濺了一地,嚇得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十二道金牌?召回正在打勝仗的統帥?」趙匡胤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哪個混帳子孫幹的好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都要直搗黃龍了,撤什麼兵?難道這皇帝是金人立的兒皇帝不成?!」
一旁的趙光義也是一臉震驚,但他眼珠子轉了轉,沒敢吭聲。
他心裡清楚,皇兄雖然罵得凶,但宋朝「防武將如防賊」的家法,正是皇兄自己定下的。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宋朝?哼,那就是個軟腳蝦。趙大雖然也是馬背上得天下,但他那個『杯酒釋兵權』,把子孫的骨頭都給抽沒了。」
「十二道金牌……」朱元璋搖搖頭,看向徐達,「天德啊,要是換了你,你會退嗎?」
徐達跪在地上,沉聲道:「陛下,臣若是岳飛,臣也會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便是……忠。」
「愚忠!」朱元璋啐了一口,「將在外,當以社稷為重!若是咱,先打下黃龍府,把金人那個鳥皇帝抓了,再回來跟趙構算帳!大不了,咱自己當皇帝!」
朱標在旁邊聽得冷汗直流,趕緊咳嗽了兩聲:「父皇,慎言,慎言。」
……
大漢,未央宮。
劉徹正聽得熱血沸騰,聽到「十二道金牌」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召回?」劉徹難以置信地看向衛青。
「這趙構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霍去病若是打到了匈奴王庭,朕給他送糧草還來不及,這趙構竟然讓他回來?」
霍去病抱著胳膊,一臉的不屑:「陛下,這種皇帝,不保也罷。若是臣,直接把那金牌使者砍了祭旗,打完仗再說。」
劉徹哈哈大笑:「好!這才是我大漢的種!那宋朝,活該被金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