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酒店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岳飛回來了。」蘇澤的聲音很輕。
「他以為等待他的是慶功酒,或者是皇帝的猜忌,但他沒想到,等待他的是風波亭。」
「以『莫須有』的罪名,殺害於大理寺獄中。死的時候,年僅三十九歲。」
「行刑前,岳飛在供狀上寫了八個字。」蘇澤看著馬皇后,一字一頓地念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莫須有。」
馬皇后重複著這三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在大明,殺人還要羅織罪名,哪怕是錦衣衛辦案,也要走個過場。但這三個字,簡直就是把「我要殺你,不需要理由」直接寫在了臉上。
「韓世忠曾經去質問秦檜,問岳飛到底犯了什麼罪。」
蘇澤靠在窗邊,語氣森冷,「秦檜就回了這三個字:『其事體莫須有』。意思是,雖然沒證據,但這事兒……或許有吧。」
「荒唐!」馬皇后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袖袍帶翻了桌上的水瓶,「堂堂宰相,國家重臣,殺戮大將竟然用『或許有』這種理由?這不僅是殺岳飛,這是在殺天下人心!」
蘇澤點了點頭,把水瓶扶起來:「沒錯,就是殺人心。但秀英,你以為殺岳飛,僅僅是因為秦檜是個壞人嗎?」
馬皇后一愣:「難道不是?」
「沒那麼簡單。」蘇澤搖搖頭,開啟平板電腦,調出一張南宋的地圖。
「秦檜是主和派。在他看來,大宋打不贏,也沒錢打。再打下去,國家就拖垮了。而且……」
蘇澤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看透歷史的通透:「最重要的是,那個皇帝趙構,他怕。」
「怕什麼?怕金人?」
「怕岳飛真的『直搗黃龍,迎回二聖』。」蘇澤冷笑。
「你想想,如果岳飛把趙構的爹(徽宗)和哥哥(欽宗)救回來了,那現在的皇帝趙構,往哪兒擺?退位讓賢?還是當個太上皇?」
……
大宋,垂拱殿。
趙匡胤的手有些哆嗦。他是個聰明人,蘇澤這點撥,他瞬間就聽明白了。
「畜生……」趙匡胤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為了那把椅子,連爹和哥哥都不顧了?為了自己的皇位,就自毀長城,殺了唯一能救國家的將軍?」
他轉頭看向趙光義,眼神變得無比陰鷙:「光義,這就是咱們大宋的子孫?這就是咱們趙家的家教?」
趙光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皇兄,這……這是後世不肖子孫之過,與……與臣弟無關啊!」
趙匡胤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天幕,眼中滿是絕望。
他「杯酒釋兵權」是為了防止武將篡位,保趙家江山。可結果呢?為了保江山,子孫變成了沒有人性的禽獸。
「所以,岳飛必須死。」蘇澤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他是死於大宋的政治邏輯,死於皇帝的私心,死於秦檜的投機。」
「但是。」
蘇澤話鋒一轉,手指在平板上划動,調出一張照片。
「秦檜贏了嗎?趙構贏了嗎?他們當時是贏了。岳飛死了,和議成了,他們繼續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直把杭州作汴州』。」
「可老百姓不答應。」
蘇澤把平板遞給馬皇后。
螢幕上,是一座古樸的廟宇。廟門前,有一排黑黝黝的鐵像。那是四個人,赤著上身,反剪雙手,跪在地上。
「這是……」馬皇后湊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岳王廟。」蘇澤指著那幾個跪著的鐵像,「跪在最前面的這個,就是秦檜。旁邊是他的老婆王氏,還有同黨万俟卨。」
「跪像?」馬皇后驚訝得掩住了嘴,「這是……官府立的?」
「官府?哼,官府哪敢。」蘇澤冷笑。
「這是明朝的時候,老百姓自發鑄的。後來壞了,清朝又重鑄。壞了鑄,鑄了壞。幾百年來,這幾坨鐵,就這麼一直跪在岳飛的墳前。」
他放大圖片,讓馬皇后看清鐵像的細節。
「你看這鐵像,為什麼黑得發亮?」蘇澤問。
馬皇后仔細看了看,有些疑惑:「是……油漆?」
「不。」蘇澤搖搖頭,「是被人摸的,被人打的,被人……吐口水吐的。」
「幾百年來,無數人去岳王廟祭拜。每個人路過這兒,都要衝著秦檜的鐵像吐一口唾沫,扇一巴掌,甚至撒一泡尿。有人還專門做了『油炸檜』——就是現在的油條,把麵團捏成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樣子,下油鍋炸,以此泄憤。」
馬皇后聽得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民間的恨意可以具象化到這種程度,可以延續幾百年而不絕。
「這就是人民的審判。」蘇澤的聲音鏗鏘有力。
「史書可以由勝利者書寫,趙構可以給岳飛定罪,秦檜可以刪改檔案。但是,公道自在人心。」
「你可以殺他的身,但你殺不了他的名。你可以一時遮天,但你擋不住萬世的唾罵。」
「秦檜以為他幫皇帝除掉了心腹大患,能榮華富貴。結果呢?他讓自己,連同他的子孫後代,永遠跪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生生世世,抬不起頭來。」
……
大秦,咸陽宮。
嬴政看著天幕上那幾尊被唾沫淹沒的鐵像,只覺得後背發涼。他是不怕罵名的,他焚書坑儒,自認為是為了千秋大業。
但這種「跪像」……這種被萬世踐踏的羞辱,讓他這個始皇帝都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李斯。」嬴政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說,朕死後,會不會也有人給朕鑄這麼個東西,跪在誰的墳前?」
李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陛下功蓋三皇五帝,萬世景仰,誰敢如此大逆不道?這秦檜是賣國求榮的小人,陛下是開天闢地的聖主,雲泥之別啊!」
嬴政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鐵像,眼神深邃。他第一次意識到,除了手中的劍和律法,這世上還有一種力量,叫民心。
……
……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蘇澤念出了岳王廟前那副著名的對聯,聲音在安靜的酒店房間裡迴蕩。
「這白鐵有什麼罪呢?要被鑄成秦檜的樣子,替他受了幾百年的唾沫。」
蘇澤自嘲地笑了笑,「不過,這也就是老百姓最樸素的價值觀了。」
馬皇后看著那副對聯,久久無語。她出身將門,父親徐達是開國元勛,她從小聽的都是精忠報國的故事。
但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她對「忠」這個字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蘇澤。」馬皇后轉過身,眼神清亮。
「岳飛之忠,非忠於趙構一人,而是忠於這天下蒼生,忠於這華夏衣冠。秦檜之奸,亦非僅在於害死一人,而在於他斷了民族的脊樑,為了私利出賣了家國。」
「沒錯。」蘇澤點頭,「所以後世人拜岳飛,不是拜他給趙家當奴才,是拜他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拜他那顆護國安民的心。」
……
大宋。
如果說其他朝代的皇帝是在看戲、在反思,那麼趙匡胤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遊街。
天幕上,那些遊客對著秦檜鐵像吐口水的畫面,每一口唾沫似乎都吐在了大宋的臉上。
「丟人……丟人啊!」趙匡胤癱坐在龍椅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引以為傲的文治武功,在後世人眼裡,竟然成了這副模樣?一個殺害忠良、向金人稱臣納貢、連宰相都要跪在地上謝罪的朝代?
「光義。」趙匡胤的聲音虛弱得像遊絲,「你說,咱們大宋,真的還有救嗎?」
趙光義此時也是滿心惶恐。他看著天幕,那個「莫須有」的罪名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心慌。
他想到了自己未來可能要做的一些事,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後世人連幾百年前的秦檜都不放過,那如果自己……
「皇兄!」趙光義猛地磕頭。
「後世之事,未必不可改!既然天幕示警,咱們只要……只要善待武將,不重蹈覆轍,或許……」
趙匡胤慘笑一聲:「改?怎麼改?那是骨子裡的怯懦!那是從根子上爛掉的猜忌!」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寶劍,狠狠地砍在面前的御案上。
「傳旨!把這天幕的內容,給朕抄下來!刻在石碑上!立在太廟裡!讓後世那些不肖子孫,每天上朝前都給朕去讀一遍!誰要是敢學趙構那個混帳,朕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