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看著那張清瘦卻堅毅的臉,輕聲道:「蒼水先生……看打扮,是位文臣?」
「是,他是崇禎十五年的舉人,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蘇澤點頭,「但他做的事,卻比大多數武將還要剛烈。」
「清軍南下時,他投筆從戎。他沒有兵,就去招募義勇;沒有糧,就去勸捐。他和鄭成功聯手,在東南沿海堅持抗清近二十年。」
「二十年……」馬皇后喃喃道。那是多麼漫長的歲月,在絕望中堅持二十年,需要多大的信念?
「最讓人動容的是,當鄭成功東渡台灣後,張煌言沒有走。」
蘇澤的聲音低沉下來,「他留在了大陸。他帶著剩下的一點殘兵,在浙東的山海之間游擊。」
「那時候,大半個中國都已經剃髮易服了。張煌言就像是黑夜裡最後一點微弱的燭火。清廷對他恨之入骨,也怕得要死。」
「最後,他兵敗了。」
畫面上出現了一座孤島,那是張煌言最後的藏身之地。
「他解散了部下,只帶著幾個親隨躲在懸岙島上。清軍抓住了他,把他押到杭州。」
「清廷想勸降他,因為他在讀書人里威望太高了。只要他投降,江南的人心就定了。」
「但張煌言只求一死。」
蘇澤念出了那首絕命詩,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馬皇后的心坎上:
「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他說,這西湖邊上,有岳飛,有于謙。我死在這裡,正好去陪這兩位前輩。大好河山,別無去處,這西湖埋骨,正得其所!」
馬皇后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岳飛墓,想起了于謙祠。如今,這西湖的三傑,終於湊齊了。
「行刑那天,杭州百姓傾城而出,哭聲震天。」
蘇澤輕聲道,「張煌言拒絕下跪,他坐著受刑,神色自若。死後,百姓冒著殺頭的危險,偷偷收斂了他的遺骨,葬在西湖邊。」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早已老淚縱橫。他這輩子最看不起腐儒,但此刻,他對這個叫張煌言的舉人,只有滿心的敬重。
「好!好一個『乾坤半壁岳家祠』!」老朱哽咽著。
「這才是讀書人!這才是咱大明計程車大夫!比北京城裡那幫給魏忠賢修生祠、給李自成開城門的軟骨頭,強了一萬倍!」
他轉頭看向太子朱標,厲聲道:「標兒,記住了!以後若有機會,把這人的名字刻在太廟裡!讓他配享冷豬肉!咱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大明雖然亡了,但大明的讀書人,沒死絕!」
……
大宋,垂拱殿。
趙匡胤聽著這首詩,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他嘆了口氣。
「後世之人,竟以岳飛為師。看來朕的大宋雖弱,但這股子氣節,倒是傳下去了。」
他想起了崖山之戰,想起了陸秀夫揹著小皇帝跳海的慘烈。
或許,這就是華夏文明的宿命?每到亡國之時,總有那麼一群人,用血肉去祭奠那個已經死去的王朝。
……
馬皇后擦乾眼淚,聲音有些沙啞:「蘇澤,文臣武將皆已盡力……那大明,真的就這麼完了嗎?」
「還沒完。」蘇澤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在西南,還有最後一位英雄。而這個人的身份,最是諷刺。」
「諷刺?」
「對。因為他原本是逼死崇禎的『流寇』。」蘇澤展示出一張畫像,畫中人面容粗獷,卻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李定國。他原本是張獻忠的義子,是大西軍的將領。也就是朝廷口中的『賊』。」
馬皇后一驚:「賊?那他為何……」
「因為民族大義。」蘇澤沉聲道,「當清軍入關,大肆屠殺漢人時。李定國勸說張獻忠:『咱們雖然和朱家皇帝有仇,但咱們都是漢人。如今滿洲人要滅咱們的種,咱們就得聯手抗外辱!』」
「張獻忠死後,李定國毅然率部歸順南明永曆皇帝。從此,這支曾經的『賊軍』,成了大明最後的守護神。」
蘇澤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順治九年,李定國揮師北伐。在桂林,他逼死了清朝的定南王孔有德!那是清初漢奸里的頭號大將!」
「緊接著,在衡陽,他陣斬清朝敬謹親王尼堪!那是滿洲皇族,是努爾哈赤的孫子,號稱滿洲勇士第一!」
「兩蹶名王,天下震動!」蘇澤揮舞著拳頭。
「清廷被殺得膽寒,甚至一度打算放棄西南七省,和李定國劃江而治。這是南明抗清最輝煌的時刻!」
馬皇后聽得目瞪口呆。逼死崇禎的是流寇,最後拼死保衛大明的,竟然也是流寇?
「這……」她心中五味雜陳,「這世道,竟是如此荒謬又如此壯烈?」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徹底懵了。他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
「流寇……賊……」老朱喃喃自語,「咱的大將投降了,咱的大臣磕頭了。最後幫咱朱家報仇的,竟然是造反的賊?」
一種巨大的荒誕感衝擊著這位開國皇帝的心靈。但他隨即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意。
「好樣的!」朱元璋一拍大腿,「管他是不是賊!只要殺韃子,那就是咱的兄弟!兩蹶名王?殺得好!殺得痛快!這李定國,比那個只會跑路的弘光皇帝強一萬倍!」
他轉頭看向朱棣,神色嚴厲:「老四,你看看!這就是民心!只要咱對百姓好點,哪怕是造反的,關鍵時刻也能回頭。可崇禎那個混帳,把百姓逼成了賊,把賊逼成了忠臣……這叫什麼事啊!」
……
「可惜,獨木難支。」蘇澤嘆息一聲。
「南明內部的內鬥毀了一切。孫可望嫉妒李定國的功勞,引發內戰。清軍趁機反撲。」
「李定國護著永曆皇帝一路退到緬甸邊境。最後,永曆帝被吳三桂絞死。李定國在邊境聽聞死訊,悲憤交加,吐血而亡。」
「臨死前,他囑咐兒子和部下:『寧死荒徼,無降也!』
「直到死,他都沒有剃髮。他是大明最後的戰神,也是流寇最後的救贖。」
隨著李定國的死,南明的軍事抵抗基本結束。但蘇澤並沒有關掉螢幕,而是調出了一張更加觸目驚心的圖景。
那是東南沿海,一片焦土。房屋被燒毀,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
「秀英,你知道為什麼鄭成功和張煌言最後會失敗嗎?」蘇澤的聲音冷得像冰,「因為清廷用了一招絕戶計——遷界禁海。」
「為了困死海上的鄭成功,順治和康熙年間,清廷下令:山東至廣東沿海居民,全部內遷三十里至五十里。」
「凡是界外的房屋,全部燒毀;界外的船隻,全部鑿沉;界外的百姓,如果不搬,格殺勿論!」
馬皇后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這……這是要讓沿海變成無人區?那可是數百萬百姓啊!」
「沒錯。」蘇澤指著畫面上那些被強行驅趕、哭號震天的百姓。
「清廷為了防備『海逆』,不惜自斷手腳,把最富庶的東南沿海變成鬼域。無數人死在遷徙途中,餓死、病死、被官兵殺死。」
「這就是所謂的『康乾盛世』的前奏。」蘇澤嘲諷地笑了笑,「是用幾百萬漢人的血肉,築起的一道隔離牆。」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此時已經不是憤怒,而是暴怒。他的雙眼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畜生!!」朱元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為了防賊,把百姓都殺光?把房子都燒光?這是人幹的事嗎?!」
……
大清,養心殿。
乾隆皇帝看著天幕上那慘絕人寰的景象,臉色蒼白。他手裡平日最愛的玉扳指被捏得咯咯作響。
「皇祖……」乾隆低聲喃喃,試圖為祖先辯解。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不如此,鄭氏海逆難平,大清江山不穩……」
但他心裡也明白,這「遷界禁海」,是滿清入關後最大的暴政之一,是洗不掉的歷史污點。
「關掉!給朕關掉!」乾隆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把茶杯摔得粉碎。但他知道,天幕是關不掉的。
……
馬皇后的思緒還停留在那個屍山血海的南明,停留在李定國「寧死荒徼」的悲愴遺言裡。
「蘇澤,」她忽然開口。
「我讀史書,總覺得歷朝歷代皆有黨爭,皆有苟且。但我大明之亡,那些如同飛蛾撲火般赴死的人,似乎格外多,也格外慘烈。晉王李定國、蒼水先生張煌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般硬骨頭,是不是只有在絕境裡才會偶爾冒出來幾個?」
蘇澤聞言,起身走到書架旁,手指輕輕拂過那一排排厚重的史籍。
「不,秀英。這不是大明特有的,也不是偶爾冒出來的。」
他轉過身,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是一種傳承。是我們這個文明之所以能延續五千年不斷的……脊樑。」
他拿起遙控器,將投影幕布上的畫面清空,只留下一條長長的時間軸。
「既然說到了這裡,我們不妨把視線拉長,看看這根『脊樑』,究竟是怎麼在歷史的廢墟里,一次次把塌下來的天給頂回去的。」
蘇澤的手指點在時間軸的前端,第一張畫像緩緩浮現。畫中是一個手持旌節的老人,在那漫天風雪的北海邊,鬚髮皆白,卻依然腰杆筆直。
「漢,蘇武。」
「天漢元年,他奉命出使匈奴。匈奴人威逼利誘,讓他投降。把他扔進地窖,斷絕飲食,他吞氈飲雪;把他流放到北海牧羊,說『公羊生子方可歸』,那是擺明了要關他一輩子。」
蘇澤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他在那裡待了十九年。當年的隨從降了、死了,手中的旌節上的毛都掉光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但他哪怕睡覺,都要抱著這根代表大漢的節杖。」
「十九年後,他回到長安,已是白髮蒼蒼。他守住的,不僅僅是作為臣子的節操,更是大漢不可折辱的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