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未央宮。
劉徹正斜倚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聽到「十九年」、「吞氈飲雪」這幾個詞,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十九年……」劉徹喃喃自語。他想起自己派出去的那些使者,有的貪生怕死,有的碌碌無為。
「好!好一個蘇武!」劉徹猛地坐直身子,眼眶竟有些發熱。
「朕的大漢,就需要這樣的硬骨頭!匈奴人能困住朕的使臣,卻困不住朕的漢節!霍光,給朕記下,這等忠臣,朕要重賞,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就是大漢的氣節!」
一旁的霍去病也是眉毛一挑,冷哼道:「匈奴人也就這點出息,欺負一個文官。若是換了我,定要踏平單于王庭,把蘇武接回來!」
……
蘇澤的手指繼續滑動。
「時間來到晉朝。那時候,中原陸沉,五胡亂華,漢人被殺得十室九空,衣冠南渡。朝廷偏安江南,大多數人都只想醉生夢死,過一天算一天。」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站在船頭擊打船槳的將領。
「祖逖。他聽聞雞叫就起床練劍,發誓要收復中原。在渡江北伐時,他站在船頭,用力擊打船槳,對天發誓:『祖逖若不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如果不收復中原就回來渡江,就讓大江水淹死我!)」
「在那個所有人都想逃跑的年代,他是唯一一個逆流而上的人。他撐起的,是破碎山河下,漢人最後一點進取心。」
蘇澤看向馬皇后:「秀英,你看,從蘇武到祖逖,這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傻氣,是不是一脈相承?」
馬皇后看著那張擊楫中流的圖,眼中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原來……這股氣,一直都在。」她輕聲說道。
「對,一直都在。」蘇澤的聲音堅定,「而且越是黑暗的時候,它燒得越旺。接下來,我們要講的,是兩個把『忠』字刻進骨頭裡的人。」
他切換了畫面,來到了大唐與大宋。
「唐朝,顏真卿。」
螢幕上出現了一幅字帖,筆力雄渾,骨架開闊,透著一股端莊正大之氣。
「世人只知他是書法大家,『顏體』流芳百世。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寫字的老頭,打起仗來有多硬。」
蘇澤嘆了口氣:「安史之亂爆發,河北諸郡紛紛投降,唯獨顏真卿在平原郡高舉義旗,聯絡堂兄顏杲卿抗擊叛軍。顏家一門三十餘口,為此死於刀兵。」
「到了晚年,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叛亂。朝中奸臣為了借刀殺人,派七十多歲的顏真卿去勸降。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去送死,但他還是去了。」
「在叛軍營中,李希烈在他面前堆滿柴火,潑上油,威脅說不投降就燒死他。顏真卿只是冷笑,直接跳向火堆,反倒是叛軍把他拉住了。最後,他被叛軍縊殺。」
「他用死告訴世人,士大夫手裡的筆,不僅能寫錦繡文章,也能當刀槍使。字如其人,顏體之所以方正,是因為顏真卿的骨頭,從來沒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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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那幅字,又聽著那個慘烈的結局,久久無言。
「顏真卿……」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身邊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
「朕常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這顏真卿,便是大唐的一面鏡子!書法好,人更好!這才是朕想要計程車大夫,這才是大唐的風骨!」
他忽然有些後怕,若是大唐真的到了那步田地,朝中還有幾人能像顏真卿這般視死如歸?
……
「如果說顏真卿是士大夫的烈,那麼下面這位,就是整個華夏文明在絕境中的一聲怒吼。」
蘇澤的手指滑向了宋末。
「文天祥。」
這三個字一出,馬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顫。她讀過《正氣歌》,那是每個讀書人啟蒙時都會接觸的篇章。
「南宋末年,元軍大舉南下,太皇太后帶著小皇帝投降了。大宋亡了嗎?在法理上,亡了。但在精神上,還沒有。」
蘇澤展示出一張文天祥在零丁洋上的畫像。
「文天祥散盡家財招募義軍,轉戰各地。兵敗被俘後,元朝皇帝忽必烈太想讓他投降了。因為文天祥是狀元,是丞相,只要他點頭,天下的讀書人就都會跟著跪下。」
「元人把他關在土牢里三年,給他高官厚祿,甚至許諾讓他當丞相。但他只求一死。」
「他在過零丁洋時,寫下了那句千古絕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臨刑前,他向南跪拜,那是故國的方向。他對劊子手說:『吾事畢矣。』然後從容就義。」
蘇澤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死,為一個文弱的朝代,畫上了一個最剛烈的句號。他證明了,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比皇位更重要。那就是道統,是氣節。」
……
大宋,垂拱殿。
趙匡胤此時面色慘白,像是被人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為了防止武將造反,搞了「杯酒釋兵權」,搞了「重文抑武」。他以為只要把武將的脊梁骨打斷,大宋就安全了。
可結果呢?
結果是子孫後代軟弱無能,把江山拱手讓人。最後站出來替大宋去死的,竟然是他最防備的武將(岳飛),和他認為只會寫文章的文官(文天祥)。
「朕……錯了嗎?」趙匡胤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著龍椅的扶手。
「朕防了家賊,卻引來了外鬼。朕的大宋,竟然要靠一個狀元去死節……恥辱!這是朕的恥辱!」
一旁的趙光義早已嚇得不敢說話,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
書房裡,蘇澤給馬皇后添了點熱水。
「秀英,你看。從蘇武到文天祥,這條線索是不是越來越清晰?他們效忠的,不僅僅是某個皇帝,更是腳下這片土地,是頭頂這片星空,是我們這個文明的尊嚴。」
馬皇后點了點頭,眼眶微紅:「我明白了。這就是你說的『脊樑』。無論朝代如何更替,這口氣,這根骨頭,始終都在。」
「沒錯。」蘇澤放下茶壺,臉色卻變得有些古怪,「不過,接下來我要講的這位,可能會讓你心情有些複雜。」
「他是大明的脊樑,也是大明的悲劇。他救了大明,卻被大明的皇帝殺了。」
「于謙。」
蘇澤吐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馬皇后一怔:「他……被皇帝殺了?」
「不僅殺了,還是以『謀逆』的罪名,斬首示眾,抄家棄市。」
蘇澤冷笑一聲,「而殺他的人,正是他拼了命保住的大明江山的主人——明英宗朱祁鎮。」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原本還在為文天祥的壯烈而感嘆,聽到「于謙」二字,耳朵豎了起來。
再聽到「被皇帝殺了」,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朱祁鎮?這又是哪個混帳孫子?」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起來,「咱大明的皇帝,殺功臣?還是救了大明的功臣?」
……
蘇澤開始講述那段讓大明差點提前兩百年滅亡的歷史。
「正統十四年,瓦剌太師也先率軍南下。年輕氣盛的明英宗朱祁鎮,在太監王振的慫恿下,不顧群臣反對,非要御駕親征。」
「五十萬大軍啊!」蘇澤伸出五根手指,痛心疾首。
「那是朱棣留下的精銳,是大明最硬的家底。結果在土木堡,因為指揮混亂,斷水斷糧,被瓦剌騎兵包了餃子。」
「五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文武百官死傷殆盡。最可笑的是,皇帝朱祁鎮,竟然被瓦剌人活捉了!」
「什麼?!」
奉天殿內,一聲驚雷般的咆哮炸響。
朱元璋直接掀翻了面前的龍案。那沉重的實木桌子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被俘了?!」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天幕的手指都在抽搐。
「咱大明的皇帝,被人像抓小雞一樣抓走了?五十萬大軍……那是五十萬條命啊!就這麼送了?」
「恥辱……奇恥大辱!」朱棣跪在地上,拳頭砸得地磚砰砰響,「父皇,這朱祁鎮……該殺!」
……
「皇帝被抓,瓦剌大軍兵臨北京城下。」
蘇澤的聲音繼續傳來,「這時候的大明,人心惶惶。有人提議南遷,逃回南京去。」
「如果那時候逃了,大明就成了第二個南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兵部侍郎于謙站了出來。他厲聲喝道:『言南遷者,可斬!』」
「他擁立朱祁鎮的弟弟朱祁鈺為帝,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他說:『社稷為重,君為輕。』皇帝被抓了?沒關係,我們換個皇帝繼續打!絕不受瓦剌人的要挾!」
「他組織北京保衛戰,親自披甲上陣,列陣九門之外,下令:『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他硬生生把大明從懸崖邊拉了回來,打贏了北京保衛戰,延續了大明兩百年的國運。」
馬皇后聽得熱血沸騰:「好!這才是國士無雙!社稷為重,君為輕……這話說得透徹!」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聽到于謙的所作所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好小子,有種!」老朱喘著粗氣,「言南遷者可斬……這話對咱的胃口!這才像咱大明的兵部尚書!」
雖然「換個皇帝」這種做法有點挑戰他的皇權底線,但在那種亡國滅種的關頭,老朱也分得清輕重。
只要大明不亡,換誰當皇帝不是朱家的種?
……
「八年後,那個被俘虜的太上皇朱祁鎮,被放回來了。他發動『奪門之變』,重新奪回了皇位。」
「他復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于謙。」
「理由是:『于謙不殺,奪門無名。』」
「于謙被斬首那天,陰雲密布。抄家的人衝進于謙的府邸,發現這位當朝一品大員,家裡除了皇帝賜的蟒袍和寶劍,竟然家徒四壁,連多餘的錢糧都沒有。」
「天下冤之。」
死一般的寂靜。
現代公寓裡,馬皇后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