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朱元璋僵立當場。
過了許久,老朱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笑聲,笑得比哭還難聽。
「好……好啊。」
「咱的子孫,真是有出息。」朱元璋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對外送人頭,對內殺功臣。救了國家的人被砍了頭,敗光家底的人卻坐穩了龍椅。」
他猛地轉過身,拔出侍衛腰間的佩刀,對著虛空瘋狂劈砍。
「朱祁鎮!你個畜生!咱要活剮了你!咱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殺于謙?你那是殺于謙嗎?你那是殺了大明的良心!殺了大明的脊梁骨!」
朱標嚇得撲上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父皇息怒!父皇保重龍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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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朱元璋一腳踹開朱標,雙眼赤紅。
「你看看你的好後代!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咱大明……咱大明就是毀在這幫不肖子孫手裡!」
這一刻,朱元璋終於明白了蘇澤之前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忠於社稷,和忠於皇帝,真的是兩碼事。
于謙忠於大明,所以他必須無視朱祁鎮這個昏君。而朱祁鎮為了自己的皇位,就必須殺掉忠於大明的于謙。
這才是封建王朝最大的死結。
……
書房裡,馬皇后的情緒久久不能平復。于謙的死,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頭。
「蘇澤,」她擦乾眼淚,聲音有些哽咽。
「既然脊樑的下場如此悽慘,為何後世還有人願意去做?為何我華夏文明,歷經劫難卻始終未斷?」
蘇澤沉默片刻,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
「因為四大文明古國,古埃及亡了,古巴比倫亡了,古印度也斷層了。唯獨中國,哪怕經歷了五胡亂華的血腥,經歷了蒙元滿清的異族統治,經歷了近代的百年屈辱,我們依然說著漢話,寫著漢字,讀著孔孟,祭拜著祖先。」
「因為每當我們這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總會有那麼一群人,不計生死,不問前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把斷裂的歷史接上,把塌下來的天頂住。」
「這就是『脊樑』。」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雖然輸過,敗過,被踩在泥里過,但我們從來沒有被征服過。」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在書房裡迴蕩,也在天幕下的每一個時空里迴蕩。
……
大秦,咸陽宮。
嬴政站在高台上,夜風吹動他的黑袍。他聽著「文明不滅」、「文脈不絕」這幾個詞,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修長城,是為了防匈奴;他書同文,是為了治天下。
但他從未想過,這種「統一」的意義,竟然能穿越幾千年,成為一個民族不死的魂。
「朕的秦,也許會亡。」嬴政忽然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
「但朕造的字,朕鑄的魂,只要還有人守著,華夏就亡不了。」
李斯站在身後,深受震撼:「陛下聖明。這後世之人,雖無皇帝,但這股子心氣,卻比任何朝代都要強。」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端起酒杯,對著天幕遙遙一敬。
「敬那些書生。」李世民沉聲道。
「朕以為武將能安邦,沒想到,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國難當頭時,也能爆發出如此力量。這才是真正的『千古風流人物』。」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情緒已經從暴怒轉為了一種深沉的悲愴。
「標兒。」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記住了。咱朱家的江山,可能會丟。但只要這天下還有這樣的硬骨頭,咱華夏的根,就斷不了。」
「以前咱總想著怎麼讓朱家萬世一系。現在看來,是咱格局小了。」
大宋,。
趙匡胤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誰也不見。他面前擺著兩塊木牌,一塊寫著「岳飛」,一塊寫著「文天祥」。
「防內患,防內患……」趙匡胤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鬍子。
「朕防了一輩子武將,結果把國家的骨頭都防酥了。到了亡國的時候,還得靠這被朕踩在腳底下的武將和文官去死。」
他猛地站起身,提起筆,在祖宗家法的石碑上,重重地劃掉了一行字。
「傳令下去!」趙匡胤的聲音傳出書房,帶著一絲決絕。
「從今往後,武將立功,不得隨意猜忌!凡有戰功者,厚賞!給朕練兵!練出像岳家軍那樣的兵!」
門外的小太監嚇得渾身哆嗦,這可是先前定的國策啊,說改就改了?
……
大明。
朱元璋的行動力比趙匡胤更強,也更暴躁。
他直接把翰林院的學士們全都叫了起來,連夜開會。
「都給咱聽好了!」朱元璋站在大殿上,手裡提著鞭子。
「以後寫史書,給咱把于謙、張煌言、李定國這些人的名字,都給咱刻在顯眼的地方!誰要是敢說他們是亂臣賊子,咱扒了他的皮!」
「還有!」老朱指著朱標,「去,給咱立個規矩。以後要是再有像土木堡那種皇帝被抓的事,不許給贖金!也不許開門!直接立新君!誰要是敢提議南遷逃跑,不管是尚書還是王爺,直接斬立決!」
朱標擦著冷汗:「父皇,這……這是不是太……」
「太什麼太!」朱元璋瞪著眼睛。
「社稷為重君為輕!這話是于謙說的,咱覺得對!皇帝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為了一個廢物皇帝,賠上國家?這種虧本買賣,咱老朱家不干!」
一旁的朱棣聽得熱血沸騰,暗暗握緊了拳頭。父皇這回是真被刺激到了,這股子狠勁,才是大明該有的樣子。
……
翌日清晨,北京。
兩人吃過早飯後,也不知該去哪裡,於是腦子一熱跑來了國家圖書館。
蘇澤找了基本可以做素材的書翻閱,馬皇后卻因為昨天晚上蘇澤一番話對後續的歷史產生了好奇,於是選擇了近代史的資料。
國家圖書館宏偉的玻璃幕牆將秋日的陽光切碎,灑在靜謐的閱覽區。
馬皇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近代史資料彙編》。
「啪」的一聲,她將一本厚重的黑皮書重重合上,力道之大,引得旁邊幾個考研的學生側目。
「氣死我了。」馬皇后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蘇澤,這後頭的三百年,就是這般光景?割地?賠款?連租界這種東西都弄出來了?」
在馬皇后看來,改朝換代雖是憾事,但若新朝能開疆拓土、護佑百姓,那也算天命所歸。
可她翻了一上午,滿眼都是「喪權辱國」,這讓這位將門虎女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憋屈得想拔刀砍人。
蘇澤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手中的檔案袋。他很理解馬皇后的憤怒。
對於古人來說,近代史不僅僅是屈辱,更是認知的崩塌。
「爛泥塘里,才顯出真金。」蘇澤把一杯溫水推過去。
「你光盯著朝廷看,自然是一肚子火。那愛新覺羅家到了後期,骨頭確實酥了。但華夏的脊樑,從來不只長在皇帝身上。」
「還能有誰?」馬皇后冷笑一聲,眼圈卻有些發紅。
「朝廷都跪了,百姓能如何?書生能如何?面對那種能在大海上跑的鐵甲船,那種隔著幾里地就能殺人的火器,靠血肉之軀去填嗎?」
「對,就是靠血肉之軀去填。」
蘇澤的聲音不大。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聳入雲的書架前,手指划過那些沉甸甸的書脊,最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馬皇后面前。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影片,素材就在這裡。」
馬皇后狐疑地低頭。封面上沒有繁複的花紋,只有一張黑白畫像。
畫中的老人身著清朝官服,頂戴花翎,面容清癯,顴骨高聳,那雙眼睛卻並未因蒼老而渾濁,反而透著一股子要把這渾濁世道瞪穿的狠勁。
「林則徐。」蘇澤念出這個名字。
「這是個當官的?」馬皇后皺眉,「看這官服,品級不低。」
「他是這齣近代悲劇里,第一個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蘇澤翻開書頁,指著其中一段。
「當滿朝文武都在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當皇帝還在糾結洋人的膝蓋能不能彎曲時,是他,在廣東虎門,一把火燒掉了西方人用堅船利炮送來的毒藥。」
馬皇后的目光定格在「虎門銷煙」四個字上。
「他贏了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
蘇澤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從結局看,他輸了。被流放,被貶謫,但他點燃了一把火。這把火,燒掉了幾千年的傲慢與偏見,也照亮了後面無數人前赴後繼的路。」
他看著馬皇后,眼神平靜:「你說滿眼都是割地賠款,那是爛泥。但這爛泥下面,埋著無數顆硬邦邦的種子。這一百年的脊樑,比秦皇漢武時更難當。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以往亡國,不過是換個皇帝磕頭。而這一次,是要亡天下,亡種族,亡文化。」
……
大清,養心殿。
乾隆皇帝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自從上次看到大清未來被洋人打得滿地找牙,他就一直處於一種鴕鳥心態,只要不提「1840」,日子還能接著過。
「林則徐?」乾隆皺了皺眉,「漢臣?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似乎是福建那邊的舉子?」
……
然而下一秒,天幕畫面陡然一變。
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而是陰暗潮濕的煙館。
一個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側臥在榻上,手裡拿著煙槍,吞雲吐霧。
他們的眼神渾濁呆滯,彷佛被抽去了靈魂,只剩下一具具行屍走肉。
……
「這是……」大明奉天殿內,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陣惡寒湧上心頭,「這是人?還是鬼?」
「這是鴉片。」蘇澤的聲音冷冷傳來。
「也就是洋人賣給大清的『福壽膏』。它吸乾了中國人的骨髓,掏空了大清的國庫。當時的中國,正如林則徐所言:『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
畫面一轉,來到了廣東虎門。
海灘上挖了兩個巨大的池子,注滿了海水。一箱箱鴉片被劈開,黑色的藥膏被扔進池中。
「那是道光十九年,林則徐作為欽差大臣,在虎門銷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