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致遠』號。」蘇澤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北洋水師的主力巡洋艦。當年,這支艦隊號稱『亞洲第一』,就像一個穿著錦繡官袍的巨人,看著威風凜凜,實則內里早已朽爛。」
他划動螢幕,展示出一張張觸目驚心的清單:「我之前跟你說過,慈禧太后要修頤和園,挪用了海軍軍費;當日本人的軍艦全部換裝了射速極快的速射炮時,我們的『定遠』、『鎮遠』兩艘鐵甲巨艦,打出去的炮彈里,裝的竟然不是炸藥,而是沙子和水泥!」
蘇澤沒有停頓:「1894年9月17日,大東溝海戰爆發。這是一場註定絕望的廝殺。日本人的『吉野』號航速快、射速高,炮彈像雨點一樣傾瀉在北洋艦隊的頭頂。而我們的軍艦,艦齡老化,航速遲緩,像是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被一群惡狼圍攻。」
畫面變得激烈而混亂。海面上火光沖天,水柱如林。
北洋旗艦「定遠」號訊號旗被毀,指揮癱瘓。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艘傷痕累累的戰艦沖了出來。
「是『致遠』。」蘇澤指著那個決絕的身影,「管帶鄧世昌。他的船已經傾斜,彈藥也打光了。但他沒有撤退。」
馬皇后死死盯著螢幕,呼吸都要停滯了。
「他下了一道命令:『我軍雖敗,然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撞沉吉野!』」
蘇澤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下令開足馬力,像一把燃燒的匕首,直直地插向日本海軍的旗艦『吉野』號!」
……
「撞沉它!撞沉它!!」
大清養心殿,乾隆皇帝此時已經完全失態。他從龍椅上跳了起來,揮舞著拳頭,雙眼赤紅。
那個曾經在他眼裡只是「蕞爾小國」、「倭寇」的日本,竟然把他的大清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給朕撞爛它!朕的大清雖然爛了,但骨頭不能軟!撞死這幫倭奴!」
乾隆嘶吼著,彷佛要用自己的聲音給那艘百年前的戰艦加一把力。
……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致遠」號拖著濃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即將撞上的那一刻,一枚日軍魚雷擊中了它的側舷。
轟然一聲巨響,這艘承載著最後血性的戰艦,在海面上炸開了一朵慘烈的血花,緩緩沉入冰冷的海底。
「鄧世昌落水了。」蘇澤輕聲道。
「隨從扔給他救生圈,他推開了。他的愛犬『太陽』游過來,咬住他的袖子想救他。鄧世昌看著這片葬送了無數兄弟的大海,狠心按住愛犬的頭,與它一同沉入波濤。」
「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
蘇澤念出這句輓聯,目光灼灼地看著馬皇后。
「秀英,這就是近代史的殘酷。鄧世昌的死,是舊式軍人最後的絕唱。他用命證明了,在制度腐朽、技術落後的深淵裡,個人的勇武,哪怕剛烈如火,也燒不穿那層厚厚的堅冰。」
馬皇后平復了情緒,但眼底的悲色更濃。她合上《甲午戰爭史》,手指輕輕撫摸著《戊戌變法》的封面,像是在觸碰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
「海上的炮聲停了,廟堂上的血又要流了,是嗎?」她輕聲問。
「是。」蘇澤點頭,「甲午戰敗,大清賠了兩億兩白銀,割讓了台灣。這記耳光太響,終於把一部分讀書人打醒了。他們意識到,光修路造船沒用,得變法,得改制度。」
「這就是『戊戌變法』。」
蘇澤調出一張年輕人的照片。那人濃眉大眼,目光炯炯,透著一股子書生意氣,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凜然。
「譚嗣同。」
馬皇后看著這個名字,心中莫名一跳。
「他和康有為、梁啓超等人,想要依靠光緒皇帝,自上而下地改變這個國家。廢八股、練新軍、開言路……每一條都是救命的藥方。可惜,這藥太猛,這病人太老,受不住。」
蘇澤嘆了口氣:「變法只維持了一百零三天。那個掌控著大清實權的女人——慈禧太后,發動了政變。光緒皇帝被囚禁在瀛台,變法派成了通緝犯。」
……
「又是她!」
大明奉天殿,朱元璋氣得把剛換的茶碗又摔了。
他對「後宮干政」最為敏感,此刻看到慈禧不僅挪用軍費導致海戰慘敗,現在又掐滅了變法的希望,簡直恨不得跨過時空去掐死那個老妖婆。
「妖婦誤國!妖婦誤國啊!」朱元璋在大殿裡暴走。
「這光緒也是個廢物!連個娘們都鬥不過,當什麼皇帝!咱要是他,拼著一死也要把這妖婦剁了!」
……
蘇澤的聲音繼續傳來:「康有為和梁啓超逃了。譚嗣同本來也能走,日本使館甚至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庇護所。但他沒走。」
「為什麼?」馬皇后不解,「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為何要白白送死?」
「因為他想用自己的血,去澆醒這塊麻木的土地。」蘇澤眼神肅穆,複述著那段震聾發聵的話。
「譚嗣同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馬皇后身子一震,手中的書差點滑落。
「請自嗣同始……」她喃喃重複,「他是要拿自己的頭顱,去做那變法的第一塊祭石?」
畫面轉到了北京菜市口。
秋風蕭瑟,刑場上人山人海。被押上刑台的譚嗣同,沒有絲毫恐懼。
他昂首挺胸,看著底下那些或是麻木、或是看熱鬧的百姓,眼中沒有怨恨,只有深沉的悲憫。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隨著這一聲長嘯,刀光落下。
那一刻,天幕前的所有帝王都沉默了。
……
大唐。
李世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一生閱人無數,見過猛將,見過諫臣,卻從未見過這種為了一個「理」字,主動求死的書生。
「這不是愚忠。」李世民緩緩放下酒杯,神色凝重。
「他忠的不是光緒,是天下。他是想用死告訴世人,這條路走不通了,得換個活法。」
……
大秦咸陽宮,嬴政看著那顆滾落的頭顱,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流血……喚醒……」嬴政低語。
「這後世的讀書人,比朕坑殺的那些儒生,骨頭要硬得多。民智若開至此等地步,皇權……還能壓得住嗎?」
……
蘇澤看著淚流滿面的馬皇后,遞過一張紙巾,輕聲道。
「譚嗣同在獄中還在牆壁上題了一首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他的血沒有白流,雖然當時沒能喚醒慈禧,但他喚醒了後來無數的革命者。從這一刻起,大清的喪鐘,算是徹底敲響了。」
馬皇后還沉浸在譚嗣同「去留肝膽兩崑崙」的悲壯中,眼角的淚痕未乾。
她看著蘇澤,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蘇澤,譚嗣同死了,變法敗了。那後來呢?大清是不是就這麼一直爛下去了?還是說,又出了幾個像林則徐、關天培那樣的『補天者』,繼續去填那個無底洞?」
蘇澤搖了搖頭。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那張刑場的照片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泛黃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彷佛書寫者在與時間賽跑。
「秀英,你出身將門,應該知道什麼是『忠』。古人的忠,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接下來我要講的這個人,他的忠,換了個物件。」
蘇澤調出一張年輕男子的單人照。那人眉清目秀,戴著一副圓眼鏡,書卷氣極濃,看起來就像是個鄰家教書的先生。
「他叫林覺民。福建人,留學日本,精通三國語言。他家裡很有錢,妻子陳意映更是溫婉賢淑,兩人恩愛異常。」
馬皇后看著那人的面容,心中升起一股好感。這樣的人,本該在書齋里吟詩作對,怎麼會和流血犧牲扯上關係?
「1911年春天,同盟會決定在廣州發動一次大規模起義。林覺民回國了。他在起義前的三天,在一塊手帕上,寫下了這封給妻子的絕筆信。」
蘇澤清了清嗓子,沒有用現代的大白話,而是直接誦讀起那封流傳千古的《與妻書》。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馬皇后的身子猛地一顫。
開頭便是生死兩隔,何其殘忍。
蘇澤的聲音低沉而深情,繼續讀著那段最核心的文字。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
「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
讀罷,書房裡一片寂靜。
馬皇后早已淚流滿面。她捂著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懂這種感情。她見過父親徐達出征前母親的眼神,那是擔憂,是不舍,但更多的是無奈。
但林覺民不一樣。
「他……他是為了天下人。」馬皇后哽咽道,「因為愛妻子,所以希望天下人都能和愛人廝守。因為現在的世道做不到,所以他要去死,去換一個能做到的世道。」
「沒錯。」蘇澤遞給她一張紙巾,「這就是我說的『大愛』。以前的脊樑,是為了報答皇恩,是為了青史留名。但林覺民他們,是為了一個個素不相識的普通人。」
「他們犧牲自己和妻子的幸福,是為了讓四萬萬同胞能有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