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聽著這封信,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他殺貪官是為了穩江山,他打天下是為了給子孫留基業。
「為了天下人謀永福?為了不認識的人去死?」
老朱在大殿裡來回踱步,嘴裡念叨著。
「這人是不是傻?家裡有錢,有漂亮老婆,日子不過了?去送死?」
但念著念著,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當乞丐的時候,想起了餓死的父母兄弟。如果那時候,有人願意為了讓他們吃飽飯而去死,他會怎麼想?
……
大清,養心殿。
乾隆皇帝卻是渾身發冷。
他聽懂了。
這封信里,沒有一個字提到皇帝,沒有一個字提到朝廷。
在這個叫林覺民的年輕人心裡,皇帝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說,皇帝就是那個阻礙天下人幸福的「狼犬」。
「遍地腥雲,滿街狼犬……」乾隆咬著牙,「他罵的是朕的大清!他要殺的是朕的官兵!」
這種為了「民」而殺「君」的思想,比任何堅船利炮都讓他感到恐懼。因為炮火只能摧毀城牆,而這種思想,能摧毀皇權的根基。
……
「最後,林覺民犧牲了。」蘇澤看著馬皇后。
「年僅二十四歲。他的屍體被扔在亂葬崗,後來被人收斂,和其他七十一位烈士葬在一起。」
「這就是著名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
蘇澤調出黃花崗烈士陵園的照片。那是一座宏偉的石碑,頂端是自由女神像,碑身上刻著七十二個名字。
「他們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有留學生,有記者,有教師。他們是那個時代最聰明、最有前途的一群人。但他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這塊『好鋼』,砸向了清王朝那腐朽的城牆。」
馬皇后看著那座墓碑,久久無言。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理解的「英雄」,似乎有些狹隘了。
「蘇澤。」她輕聲問道,「那個陳意映……後來呢?」
「她在林覺民犧牲後兩年,因為悲傷過度,鬱鬱而終。」
蘇澤嘆了口氣,「這是時代的悲劇。但正是因為有了他們的悲劇,才有了後來的喜劇。這就是『脊樑』的代價。」
蘇澤的手指再次滑動,畫面切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位女子。
她穿著日式的和服,手裡卻握著一把如水的長刀。眉宇間沒有半分女子的柔弱,反而透著一股逼人的英氣。
「馬皇后,你看好了。這也是一位脊樑,一位女脊樑。」
馬皇后瞪大了眼睛。在大明,女子雖然也有秦良玉那樣的巾幗英雄,但終究是鳳毛麟角,且多是為夫報仇或代父從軍。
而眼前這位女子,眼神里的那股烈性,似乎不依附於任何男人。
「她叫秋瑾。號競雄,又號鑑湖女俠。」
「競雄?」馬皇后咀嚼著這個名字,「竟然要與英雄競高低?」
「不僅如此。」蘇澤點開一張秋瑾身穿男裝、騎著高頭大馬的照片。
「她出生官宦之家,嫁了人,有了孩子。但她受不了丈夫的庸碌,受不了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道里當個附屬品。」
「她衝破了家庭的阻力,自費去日本留學。她在那邊辦報紙,提倡女權,呼籲婦女解放。她說:『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馬皇后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從小受到的「三從四德」的教誨。
她想起自己雖然貴為國公之女,但終究還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要以夫為天。
「她……她也是革命黨?」
「是。」蘇澤點頭,「她回國後,在紹興主持大通學堂,暗中訓練光復軍,準備起義。她要推翻的,不僅僅是滿清朝廷,還有壓在兩億中國女性頭上的大山。」
「後來,起義泄密。清軍包圍了學堂。她本來可以跑,但她沒跑。她說:『革命要流血才能成功,中國還沒聽說有為革命流血的女俠,就從我秋瑾開始!』」
畫面變成了紹興軒亭口。
秋瑾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刑場上。周圍是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神情麻木。
行刑官問她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只寫下了一句詩:
秋風秋雨愁煞人。
刀光閃過。
這位鑑湖女俠,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裡,年僅三十二歲。
大明。
「好女子!」
馬皇后此時已經站了起來,眼中滿是讚賞與惋惜。
「雖然她要造反,但這股子氣魄,多少男兒都比不上!為了天下的女子爭一口氣,這份膽識,咱佩服!」
朱元璋在一旁哼了一聲,但也沒反駁。
他雖然覺得女子造反不成體統,但秋瑾那種視死如歸的勁頭,確實讓他這個草莽皇帝感到震撼。
「這後世的女子,心都野了。」朱元璋嘟囔道,「不過,野點好。野點才不會被蠻夷欺負。」
……
大清,乾隆皇帝卻是真的怕了。
男人造反也就罷了,現在連女人也造反?
「這……這世道亂了!全亂了!」乾隆在大殿裡轉圈,「連女人都敢拿著刀去殺官兵?這大清還有救嗎?」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叫「革命」的東西,像是一種瘟疫,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染上了,就會變成不要命的瘋子。
……
「秋瑾死了,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也死了。」
蘇澤看著馬皇后,語氣變得激昂。
「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這一場場起義,雖然失敗了,卻像是一把把錘子,把清王朝的根基砸得粉碎。」
「就在黃花崗起義半年後。1911年10月10日。」
蘇澤調出一張地圖,紅色的箭頭指向了長江中游的一個城市——武昌。
「武昌城頭的一聲槍響,徹底終結了兩千年的帝制。」
畫面上,無數剪掉辮子計程車兵衝進了總督府。那面象徵著皇權的黃龍旗,被扯了下來,扔在泥地里任人踐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鮮紅的旗幟,飄揚在中華大地上。
「大清,亡了。」
蘇澤看著馬皇后,一字一頓地說道。
「中國,從此沒有了皇帝。」
馬皇后呆呆地看著螢幕。她看到了那些士兵臉上的狂喜,看到了百姓剪掉辮子後的輕鬆,也看到了滿城飄揚的新旗幟。
沒有悲傷,只有解脫。
「真的……亡了。」她輕聲喃喃,「兩千年的規矩,就這麼……沒了?」
蘇澤說道,「因為那些脊樑們用命證明了,皇權不是天授的,是可以被推翻的。只要人民不願意跪著,就沒有人能逼他們跪著。」
……
大秦,咸陽宮。
嬴政看著那面落地的黃龍旗,長久地沉默著。
他終結了六國,建立了帝制。而兩千年後,這群後人終結了他的制度,建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沒有皇帝……」嬴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又有些釋然。
「若天下真能大治,若百姓真能安樂,那朕這始皇帝的名號,不要也罷。」
……
武昌城頭的槍聲似乎還在耳邊迴蕩,蘇澤卻已經切換了畫面。
這一次,沒有硝煙,沒有鮮血,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和一個伏案寫作的背影。
那是一個留著一字胡、頭髮像隸書一樣豎著的男人。他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中,那雙眼睛冷得像冰,卻又熱得像火。
「蘇澤,這是誰?」馬皇后好奇地問,「看打扮,是個文人?」
「他叫周樹人,筆名魯迅。」蘇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重。
「如果說孫中山、黃興他們是拿著槍去推翻清朝的城牆,那麼魯迅,就是拿著筆,去挖掉中國人腦子裡的毒瘤。」
「毒瘤?」馬皇后不解。
蘇澤調出一張黑白照片。那是日俄戰爭時期。
一群中國人圍在一起,伸長了脖子,神情麻木地看著一個同胞被日本人砍頭。
「這是魯迅在日本留學時看到的一張幻燈片。」
「他原本是學醫的。他想用手術刀治好中國人的病。但看到這張照片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蘇澤指著照片上那些麻木的臉龐。
「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
「所以,他扔掉了手術刀,拿起了筆。他要治的,不是身體,是靈魂。」
……
大唐。
李世民聽著這番話,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
「治靈魂……」
他想起了魏徵。魏徵也是治他的「病」,但那是治君王的過失。
而這個魯迅,是要治萬民的「心」。
「難啊。」李世民嘆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讓一群麻木的人醒過來,比打下十座城池還要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