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打了一個最有名的比方。」
蘇澤看著馬皇后，神色嚴肅。
「他說：假如有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馬皇后聽得入神，這比喻太絕望，也太真實。
「那……就不喊了嗎？讓他們在睡夢中死掉？」
「不。」蘇澤搖頭，「魯迅說：『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這就是吶喊。」
蘇澤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螢幕上，一本名為《吶喊》的書籍封面浮現。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還是要喊。哪怕喊破了嗓子，哪怕被關在鐵屋子裡的人罵他是瘋子，他也要喊。」
「因為只有喊醒了他們，這鐵屋子才有可能被打破。」
馬皇后看著那個在油燈下寫作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孤獨啊。
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
但他沒有像屈原那樣去跳江，而是選擇在黑暗中燃燒自己，去做那個惹人討厭的「叫醒服務員」。
「他是思想的脊樑。」蘇澤總結道。
「黃花崗的烈士用血肉之軀撞開了大門，魯迅先生則用他的筆，把那些還在沉睡的靈魂，一個個拽出了被窩。」
……
大宋。
趙匡胤聽得有些發愣。
「鐵屋子……這比喻好生厲害。」
他想起了大宋的那些文人，整日裡吟風弄月，歌舞昇平。那何嘗不是一種「鐵屋子」？
「若朕的大宋也有這麼一個敢吶喊的人，或許……汴京也就不會丟了吧。」趙匡胤苦笑一聲。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國家的強大，不僅僅看兵馬錢糧，更要看有沒有人敢在所有人都裝睡的時候，大喊一聲「著火了」。
「吶喊之後，便是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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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的神色變得有些凌厲。他看著馬皇后，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堅定。
「秀英，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你覺得刺耳，甚至痛苦。因為魯迅先生要審判的，正是你從小到大所遵循的『規矩』。」
馬皇后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你說吧。看過大清的慘狀，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蘇澤點開了一篇文章。
《狂人日記》。
「這是中國第一部現代白話文小說。魯迅借一個『狂人』的嘴，說出了那個時代最振聾發聵的一句話。」
蘇澤沒有念全文，而是直接念出了那段最核心的控訴。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轟！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彈，在書房裡炸響，也在天幕下的每一個時空里炸響。
馬皇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吃人？」她顫聲道，「仁義道德……怎麼會是吃人？」
她從小學的《女誡》、《內訓》，講的都是溫良恭儉讓，講的都是孝悌忠信。怎麼到了魯迅嘴裡，就成了吃人？
「是的，吃人。」蘇澤毫不退讓。
「因為那些規矩，壓抑了人性。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女子要纏足，要守節，要當烈女。寡婦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為了所謂的『貞節牌坊』，多少女子活活餓死、上吊？為了所謂的『愚孝』，多少子女割股療親，毀了一生？」
「這不是吃人是什麼？」
蘇澤調出一張張老照片。那是裹著小腳的女人，那是被宗族私刑處死的青年，那是跪在地上眼神麻木的佃戶。
「魯迅看透了。這套封建禮教，表面上溫情脈脈，實際上是強者對弱者的吞噬。它把人變成了奴隸，變成了工具，唯獨不再是『人』。」
馬皇后看著那些照片，看著那雙畸形的小腳，身體忍不住發抖。
她想起了大明宮廷里的那些嬪妃，想起了那些為了家族利益被犧牲的姐妹。
她們不也是被「吃」掉了嗎？被那看不見的規矩，一口一口嚼碎了骨頭。
「原來……這就是吃人。」馬皇后慘然一笑，眼淚奪眶而出。
……
大明。
朱元璋此時已經不是憤怒，而是驚恐。
「誅心！這是誅心啊！」
老朱指著天幕，手指都在哆嗦。
他建立大明，靠的就是這套三綱五常。他要臣子忠，要百姓孝，這樣江山才能穩。
可現在，有人告訴天下人，這套東西是「吃人」的！
「這書……這書要是傳到大明，朕的江山還怎麼坐？」朱元璋感到一陣惡寒。
如果百姓都知道了「禮教吃人」，誰還願意乖乖被吃？
……
大清，乾隆皇帝更是面如死灰。
他一直標榜自己是「十全老人」，標榜大清是以孝治天下。可魯迅這幾句話，直接扒掉了他的底褲。
「妖言！全是妖言！」乾隆無力地嘶吼著，但他知道，這聲音是多麼蒼白。
在天幕的審判下，那些曾經神聖不可侵犯的教條，此刻變得如此醜陋和猙獰。
……
「除了『吃人』，魯迅還刻畫了一個經典形象——阿Q。」
蘇澤繼續補刀。
「阿Q被人打了，不敢還手，就在心裡說：『兒子打老子』，然後就心滿意足了。這就是『精神勝利法』。」
「這像不像晚清的朝廷？被洋人打了，割地賠款，然後對外宣稱是『恩賜』，是『懷柔』。明明輸得底褲都沒了，還要擺出一副天朝上國的架子。」
「魯迅罵阿Q，其實是在罵每一個不敢正視現實、只會自欺欺人的中國人。」
馬皇后聽得心驚肉跳。
這罵的哪裡是阿Q，這罵的分明是整個民族的劣根性啊！
「太狠了。」馬皇后喃喃道，「這筆鋒，比刀子還利。」
「必須狠。」蘇澤合上平板，「病入膏肓，不用猛藥不行。魯迅就是要痛罵，要把膿包挑破，要把腐肉挖掉。只有這樣，中國人的靈魂才能重新長出來。」
「魂喚醒了，接下來便是骨肉相搏。」蘇澤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手指在螢幕上划過，一張張黑白照片如幻燈片般跳動。
「秀英，你問過我，大清亡了，軍閥亂了，面對日本人的鐵蹄，還有沒有人肯去死？」
他調出一張身著戎裝、面容剛毅的照片。
「有，而且有很多。」
「張自忠。國民革命軍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上將。」
畫面一轉，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黑白影像。
北平淪陷，百姓在日軍刺刀下瑟瑟發抖，而作為留守北平的最高長官，張自忠為了保全城內百姓，不得不與日本人周旋。
「當時，全國都在罵他。」蘇澤淡淡道。
「報紙上寫他是『華北頭號漢奸』，學生上街遊行要『剝他的皮』。他沒有辯解，只是在一個深夜，悄悄逃出北平，回到了部隊。」
馬皇后看著那個沉默的中年人，心中一緊：「他……受得了這委屈？」
「受不了也得受。唯一的洗刷方式，就是死。」
蘇澤將進度條拉到1940年5月。
湖北，南瓜店。
日軍重兵合圍，張自忠身邊只剩下兩千人。部下勸他撤退，只要過河就能活。
「他沒退。」蘇澤指著地圖上的那個紅點。
「他對部下說：『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為其死，毫無其他辦法。我力戰而死，自問對國家、對民族、對長官可告無愧，良心上也安！』」
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夜。最後時刻，張自忠身中七彈，腹部被刺刀洞穿。他倒在血泊中，最後一句話是：「我這樣死，很好。」
……
大明。
朱元璋原本正端著茶碗，聽到「漢奸」二字時還想罵，可聽到最後那句「我這樣死，很好」，老朱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龍袍上，他卻渾然不覺。
「好！好一個『良心上也安』！」朱元璋虎目圓睜，聲音竟有些哽咽。
「被萬人唾罵而不辯，唯以一死以此證清白。這是古之名將才有的風骨！咱的大明若有此等將領，何愁漠北不平？」
徐達在一旁也是肅然起敬，抱拳向天幕行了一禮：「此人雖處亂世，卻守住了武人的最後底線。知恥而後勇，是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