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淼帶人接手了劉營長和王鎮長的善後事宜後,江辰風才得以抽身。他先把那幾個發燒的孩子送到鎮上唯一還開著的醫館,又讓趙石頭和龍蒼岳去買些吃食,給他們墊墊肚子。做完這一切,他又叮囑汪淼的人,務必要妥善安置那些無家可歸的難民。
等忙完這一整天的事,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幾人被安排在縣政府下屬的官驛暫住,那個白天還耀武揚威的王鎮長,早已被押走。江辰風忽然想起,之前他還嚷著要他們付一塊大洋才能住宿。
而這驛站明明是國軍撥款修建的,為過路軍官與士兵提供免費休整。
如今想來,那份諷刺與荒唐,讓他心裡一陣發冷。
趙石頭和龍蒼岳回到房中,很快便倒頭睡去。江辰風簡單洗了把臉,卻沒有睡意。他與汪淼隨意寒暄了幾句,看得出對方還有事,便體貼地讓他先去忙。汪淼離開前叮囑一句:「江教官,好好歇著,明天我還有要事與你商量。」
江辰風點頭,目送他遠去。
夜色濃如墨,他一個人走上驛站的天台。晚風夾著草木的氣息,帶著幾分涼意。遠處的山影模糊,星光被薄雲遮住,只偶爾閃爍。
他抬頭一看,果然看到了錢雅芝。那姑娘正靜靜坐在屋簷邊的一塊青磚上,月色打在她的側臉上,神情怔怔的。
「還在想白天的事?」江辰風輕聲問,腳步聲壓得很低。
錢雅芝愣了下,微微點頭:「以前,從沒見過那樣的場面。」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克制的顫抖。江辰風看得出,她在強忍。一個出身書香的女孩,第一次直面人性的醜惡——那種撕裂感,旁人難以體會。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哥是錢立群特派員?那群人一聽,早就嚇得跪下了。」江辰風靠在欄杆上,隨口問道。
錢雅芝低下頭,半晌才道:「我父親從小教我,做人要靠自己,不該拿家世當護符。家族的名聲比個人更重要,我若仗勢行事,父親不會原諒我。」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倔強。
江辰風沒再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她的話,讓他想起了太多這樣「理想化」的青年。像錢雅芝這樣的女孩,單純、熱血,又被家教塑造成完美的模樣。
可這世道,卻偏偏最不容這種人。
良久,他才輕嘆一聲:「理想很美,現實很髒。你信任的政府、軍隊、體制,未必信得過你。你今天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錢雅芝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可他們是國軍啊,是保家衛國的軍人,為什麼能做出那種事?」
江辰風神情淡淡,聲音平靜:「因為國軍不都是軍人,很多只是披了軍裝的寄生蟲。他們上不去戰場,下不去良心,最擅長的,就是欺壓自己人。」
他沒有去安慰,她也沒再辯解,只是沉默著,雙手攥緊了裙角。
「我明白你父母教得沒錯,」江辰風忽然笑了笑,「人要有理想,要守信念。但信念不能替代現實。你要救國救民,先得明白怎麼活下去。」
錢雅芝轉頭看著他,眼底有淚光:「那你呢?你看起來早就看透了這一切,還在堅持什麼?」
江辰風望著遠處山影,語氣平靜:「我不是沒失望過。但既然我還活著,就要做點事。哪怕不能改變世界,也要讓它少一點爛。」
沉默片刻,他忽然換了個輕鬆的話題:「其實啊,想要把事做好,不光得有信念,還要會辦事。光靠熱血是不行的。」
錢雅芝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聽起來,好像你在講道理課。」
「呵,」江辰風也笑,「打鬼子,講的是力量;管人,講的是方法。你今天不說身份,是清高;但有時候,清高就是另一種無能。權力不是髒的,用在該用的地方,反而能救人。」
「可那樣,不就是仗勢欺人嗎?」錢雅芝反問。
「錯。」江辰風看著她,語氣變得嚴肅,「是用勢止惡。你若有力量,卻不用去阻止惡,那才是真欺人。」
錢雅芝怔住了,似懂非懂地點頭。
「別怕髒,」江辰風輕聲道,「這世道沒幹淨的地,只有髒得值不值。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泥里保住自己的心,不讓它爛。」
風從遠山吹來,帶著夜色的寒意。她的眼神慢慢平靜下來,那些在心中崩塌的信念,似乎被他的話重又搭起一塊新的梁架。
「那我該怎麼做?」她問。
「去學會贏。」江辰風緩緩答道,「改變自己,或者改變別人。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就讓他們去死,這樣,世界才幹淨一點。」
錢雅芝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
江辰風微微一笑,補充道:「當然,得守底線。底線沒了,人就完了。世界再爛,也總該有人不爛。」
這句話,像一記鈍痛,狠狠撞在她心口。她的眼眶微紅,卻又慢慢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江大哥,」她輕聲問,「你堅守的,又是什麼?」
江辰風望著那片暗夜中的星光,聲音低而堅定:「時機未到,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在等——等一個能真正改變一切的機會。」
風在他衣袖間呼嘯,星光落在他側臉上。那一刻,錢雅芝忽然有種錯覺——這個男人的背影,比那片夜色更沉穩,也更明亮。